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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失真

作者:旧词新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远在京郊的径山寺,元空大师诵经完,便有弟子告诉他。


    “陈七郎来了。”


    元空问:“在哪呢?”


    弟子答:“在菜园子里头。”


    元空这才慢悠悠地往后山去。


    他踩着田埂一路走,菜园子有分管的僧人打理。僧人穿僧衣,陈植着灰袍,若是不是长了头发,绾长带,身边还蹲着个摘花拔草,玩得不亦乐乎的随从,一时间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陈植脱了鞋袜,束着衣摆,帮着衣袖,手中的锄头抬起,落下,深棕的泥土被翻起来。


    他弯腰拣去翻出来的石头,丢到一旁,将土块用锄头打散。


    刨出沟,挖出坑,撒下下一季的菜种,盖好土。


    元空背着手,走到古柏身边,问他:“你家公子干了多久了?”


    古柏正编着草蚂蚱呢,见是陈植的师父便努努嘴。


    “摘了新瓜,掐花去叶,现在翻土。”古柏伸出手,指着四周已经整整齐齐的田,“这块,那块,还有那块,都是我家公子弄的。”


    元空附下身笑道:“你家公子在忙活,你怎么不搭手帮忙?”


    古柏幽怨嘟囔:“公子不让我帮忙,说我手脚笨,就让我帮着师傅们摘瓜理菜,没事拔拔草。”


    说来也是怪的很,别人家公子出门散心都是去喝酒啊,听曲啊。


    文雅一点的,找好友品书论画。


    偏他家公子,除了跟薛恪李濯他们,其余的基本都是来这径山寺。若说诵经念佛,打坐参禅也就罢了,偏每次都来这菜园子干活。


    “大师,您是不是小时候就经常让我家公子耕田种地啊?他这熟得跟田夫一样。”


    古柏歪着脑袋,看淡淡含笑的元空。


    一把年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笑了笑,反问道:“田夫不好吗?”


    “可是谁家高门公子爱种地啊?”


    “你家公子啊。”


    古柏闭上嘴,无力回答。公子是个古怪人,师父也是个古怪人,难怪是师徒。


    他嘟囔了一句:“可是公子还病着呢。”


    元空不再解释,慢慢走过去,将一侧的水葫芦带走,站在陈植身侧的田垄上。


    “天热,干了许久,喝点水吧。”


    “好”


    陈植利落翻完,拍拍手上的尘土。接过水葫,摘下草帽,坐在了田埂上。


    元空大师挨着他坐下,一边择菜理瓜,一边问:“木念,心里烦啊?”


    陈植灌了两口水,微微皱眉:“我已经还俗很久了,师父怎么还叫我法号。”


    “你既已不是我佛门中人,怎么却总往这跑,叫我师父?”


    元空笑得很慈和,反问他。


    陈植还俗已有十余年,从记事起身边就是元空,从记事起就在寺庙里。只是那时他们还不在径山寺,在其他州的一座山中古寺,做老和尚和小和尚。


    元空教他诵经礼佛,读书识字。


    那时他还分管菜园,或者药园。


    木念除了诵经念佛,也不爱说话,经常就站在田埂上看他耕地,种菜,收稻,打米。


    “你若是无事,便学着照顾这些蔬菜瓜果吧。”


    他便学着弄。


    后来,陈父和王娘子找来了,看看五岁的他,看看他身上的佩。两人泣不成声,和他说:“孩子,跟爹娘回家吧。”


    他就这样上了京,回了陈家,从小和尚木念变成了户部侍郎家的七公子,陈植。


    元空也跟着他一起上了京,在这清幽的径山寺挂单。


    虽然被认回陈家,可是陈植很多时候还是会偷偷跑回来。回来找元空,不然就是来菜园。因着他,陈三郎结识了元空,两人关系甚好,他还会常来这径山寺找元空论佛。


    元空笑道:“你家随从说了,哪有高门公子来佛寺种地的。”


    陈植道:“少来了,你要有意见,我也不会做到今天。”


    “哎呀,木念啊,你还是这样。”元空歪着头笑,瞧着已经长大的弟子,“真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


    陈植却道:“我明明变了很多。”


    “哦?”


    “身高长了,年岁长了,容貌变了。他们都说,我像我三哥。”


    提起陈三郎,元空只是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和他,不一样。”


    “他们都说像,偏你说不一样。”


    元空把胡子一吹,拍在他脑袋上:“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


    “木念,听说你娶亲了,什么时候上径山寺给我看看。”


    陈植低下头,日头偏移,有些晃眼。


    “你见过,她原先是我三哥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


    元空今年六十五,人至中年,半路出家。不知前尘过往,弟子只有木念一个。


    但他话很多,陈植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


    元空笑笑:“你的随从说你病了,待会到禅房去休息,我给你煎副药。”


    陈植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小水塘里洗手。


    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像陈三郎了。


    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


    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只是在他身边久了,好像也越来越像。起初他不觉得,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


    “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


    陈三郎淡淡含笑。


    陈植不觉得是坏事。


    后来有一回,他下了学经过园子,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身边没有郑观音,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很是落寞。


    陈植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郑阿姊估计在等你。”


    陈三郎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陈植坐下来,看着水面漾着夕阳。


    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七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会的,会很伤心,大家都会伤心的。”他如此回答,又继续说了句,“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陈三郎只是笑了笑,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


    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可是子孙满堂......”陈三郎抬起头,望着天,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还是不要了。”


    说起来,他们成婚三年了,仍旧没有孩子。


    陈植问:“为什么?”


    陈三郎道:“因为我害怕。”


    陈植不理解,又问他:“怕什么?”


    “怕遭报应。”


    陈植记得,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可是没有神采,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


    他三哥这样的人,怎么会遭报应呢?


    上天,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报应?”


    陈三郎摸着他的头,淡淡笑了起来,可还是没有神采:“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上天不知道。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会很生气,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


    他那时十二岁,尚且疑惑不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想来,其他记得不大清,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


    “我已经感受到,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


    “谁?谁会找你?”


    陈三郎只是笑而不语,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的是死亡。


    死亡要找到他了。


    “只是我走了,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我。”陈植如此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愿意,愿意......


    陈三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却并没有那么高兴。像是庆幸,像是不甘,像是无奈:“是啊,还有你。还有和我如此相像的你。”


    陈植觉得,幸好,幸好他像他。


    可是自己会继续成长的,是否会越来越不像他呢?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像陈三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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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该怎么办呢?


    陈植想不明白,他在径山寺待了一个上午,喝了药又睡了一觉便回去了。


    回家时,郑观音坐在围榻上,对他笑。


    “回来了?”


    “嗯”他轻轻应声,坐在另一边。


    郑观音看着他的脸,从一旁的绣篮里取出香囊来,凑近了些笑道:“说起来,你帮了我许多,我还没有为此答谢过什么。我做了一个香囊,望你不要嫌弃。”


    陈植双手接过来,放在手心看。


    香囊小巧精致,甚至做成了纸鸢的样式。淡淡的绿,绣着粉。


    他低下头去嗅,是柔和馥郁的,还捻着几缕清苦药气。


    有些熟悉。


    不过这是头一次收到郑观音亲手做的香囊,欢喜早已盖过疑虑。


    “我会很珍惜的。”


    陈植眼睛亮亮的,那样的欣喜而略有懵懂。


    郑观音忽地生出不忍来,避开了那纯挚的目光。


    “你喜欢就好。”


    陈植站起来,将香囊佩在身上:“如何?”


    郑观音紧紧咬着唇内的一块小肉,随后艰难露出笑:“好看的,很称你。”


    皮囊,她想要的只是这副相似的皮囊。


    郑观音拼命压下那些翻涌而起的不忍,向他笑道:“我瞧你这段日子好像又长高了些,快初夏了,我给你作身夏袍吧。”


    一连两件喜事,陈植觉得有些飘飘忽忽的。


    他腼腆一笑:“好”


    “我去库房给你挑料子,你在这儿等我。”


    过了一会儿,郑观音带着衣料子回来,向他招招手:“我先给你量量尺寸。”


    他走过去,张开双臂,任由她细心量着尺寸。


    郑观音去量他的身高,发现在郑家求婚时才堪堪高过她的陈植,此时已经需要仰头看了。


    前两日陈植生病,偶然间看到,发现他只是看着清瘦,实则康健得很。倘若之前只是匆匆,此时倒更加具体了。郑观音量着他宽宽的肩,清劲而长的臂,稍窄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郑观音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清幽之气。


    气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量尺。


    陈植垂下头,在她耳边说话:“阿姊”


    郑观音顿时麻了,将他推开,抚了抚耳垂面颊。


    陈植被猛地推开,神情茫然。


    郑观音尴尬一笑:“好了,量好了。”


    她背过身,倚着良好的尺寸裁剪布匹。只是陈植看过去,那双拿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像三哥也有这样的一身衣裳。”


    这玉青罗一共两匹,其中一匹给陈三郎做了袍服。她本想着做一身衣裙的,可惜因为和离的事情,也就忘了。陈三郎病逝之后,不知道原先旧衣物都带走了,还是烧了。


    “是啊,同样的料子。”


    “那做出来的,会是一样的衣裳吗?”


    郑观音低下头,继续在他伸展的手臂上量着。


    “即使是同一批布料,花纹走势也会因裁剪和穿着人的不同身量,产生差别。一样的是做不出来了,类似的可以。”


    陈植道:“那就类似。”


    郑观音低下头,也应他:“嗯,类似也很好。”


    这话听着有深意,陈植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也不少。她是看出了什么吗?知道了什么吗?是知道知道仍旧愿意接受吗?


    所以,她是在告诉他,成为替身这是被允许的吗?


    陈植不知道,他没敢问。他没想明白,郑观音自然也不说。


    只是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的事情,郑观音甚至连熬了好几天,每次直到快天亮时才敢睡。


    陈植也尽心尽力养病,好在底子好。他第四日就去上学,重新睡回了围榻。


    即使郑观音怎么说,陈植先是说自己好了,又装聋作哑睡着了。


    但是睡过几日的郑观音知道并不好受,于是决定换一个更宽敞的围榻给他。


    新围榻还没造完,陈植先痊愈了,也就到去赴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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