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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困困猪不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篇·第二章雨打芭蕉


    林婉蓉是在桂花第二次开的季节离开深圳的。


    她记得很清楚,2008年9月,金融危机像一场无声的海啸,从大洋彼岸涌来,把她和丈夫那个刚刚起步的外贸公司卷得摇摇欲坠。办公室租不起了,员工遣散了,仓库里压着最后一批出不去货的纺织品——丝绸睡衣,绣着俗艳的牡丹和鸳鸯,原本要出口到东南亚,现在成了沉重的、沉默的、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负担。


    丈夫陈明成蹲在仓库角落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盘旋上升,像某种绝望的、无声的叹息。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深圳街头挥斥方遒的年轻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吹成了秋后枯萎的草。


    “婉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们把蒽蒽送回去吧。”


    林婉蓉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出货单,手指一顿,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色的洞。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送哪儿去?”


    “你妈那儿。”陈明成把烟头按在地上,用力碾灭,像在碾死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深圳……我们得从头再来。蒽蒽在这儿,我们顾不过来。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不想让她看见我们这样。”


    我们这样。林婉蓉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什么样?是深夜在客厅压低声音争吵,是为了一笔货款撕破脸皮去求人,是为了省下保姆费轮流请假在家看孩子,是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名为“失败”的、冰冷的、绝望的气味?


    她看向角落的小床。蒽蒽睡着了,五岁,很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深深的阴影。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抽泣一声,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这个从出生起就跟着他们在深圳颠簸的孩子,这个在出租屋、仓库、办公室之间辗转长大的孩子,这个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学会在父母争吵时躲进衣柜的孩子,这个她拼尽全力想给她“更好生活”、却给成了“这样”的孩子。


    “我……”林婉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想起二十年前,母亲送她去深圳,在车站,人潮汹涌,红旗招展,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背影挺直,但微微颤抖。她想起临行前夜,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背包,针脚很密,很细,缝了很久,久到油灯都快灭了。她趴在床上看着,忽然说:“妈,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去深圳。”母亲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模糊,很温柔,但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母亲说:“不用,你飞你的。妈在这儿,挺好。”


    现在,二十年后,她要从深圳飞回去了,不是衣锦还乡,是铩羽而归。不是接母亲去享福,是把女儿送回去添麻烦。这个轮回,这个讽刺,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但不容置疑地,割着她的心,割出深可见骨的、但流不出血的伤口。


    “就几年,”陈明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等我们缓过来,就接她回来。我保证。”


    保证。林婉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自信、充满野心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盛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近乎乞求的脆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他们挤在一张窄床上,陈明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说:“婉蓉,我们会成功的,在深圳站稳脚跟,买大房子,让蒽蒽上最好的学校。我保证。”


    那时的保证,带着青春的热度,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像夏夜的星星,虽然遥远,但亮得耀眼。现在的保证,带着失败的重量,带着现实的狼狈,像这场下了半个月、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冷的,沉的,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让人喘不过气。


    但她点了点头。很慢,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说:“好。”


    送蒽蒽回去那天,深圳在下雨。不是江南那种绵长的、黏稠的雨,是深圳特有的、骤然的、暴烈的雨,雨点很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石子,急切地、愤怒地、想把这个世界砸碎,砸烂,砸成一滩浑浊的、绝望的泥水。


    林婉蓉抱着蒽蒽,站在火车站进站口。蒽蒽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里面塞满了衣服、玩具、和她最爱的小熊玩偶。她紧紧搂着林婉蓉的脖子,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说话,也不哭,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里颤抖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蒽蒽,”林婉蓉轻声唤她,声音在雨声里很模糊,“跟外婆住一段时间,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好不好?”


    蒽蒽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她的脖子。


    陈明成提着行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看向别处,眼眶发红。


    进站时间到了。林婉蓉深吸一口气,把蒽蒽轻轻拉开,蹲下,看着她的眼睛。蒽蒽的眼睛很大,很黑,湿漉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悲伤的湖水。她伸手,轻轻擦掉蒽蒽脸上的雨水——或者是眼泪,分不清了。


    “蒽蒽要乖,”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妈妈会想你的。”


    蒽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点头,几乎看不见,但林婉蓉看见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就不见了。她猛地抱住蒽蒽,很用力地抱着,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揉进骨血里,这样就不用分开,不用把她送到那个遥远的、潮湿的、但至少还有外婆的、江南小城,不用让她面对父母破碎的梦想、狼狈的失败、和这个不得不承受的、过早的、沉重的离别。


    但时间到了。广播在催。陈明成走过来,轻轻拉开她,抱起蒽蒽,走进检票口。林婉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消失在雨幕里,消失在那个她曾经满怀希望地离开、现在满怀绝望地回来的、故乡的方向。


    火车开了二十一个小时。林婉蓉坐在硬座上,几乎没合眼。怀里抱着蒽蒽,蒽蒽睡着了,眉头依然蹙着,偶尔会抽泣一声。她看着窗外,夜色很浓,雨一直在下,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混乱的水痕,像眼泪,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的、流不尽的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八岁离开家,母亲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想起在深圳的那些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住地下室,吃泡面,但心里是满的,是热的,是有光的。想起和陳明成结婚那天,简陋的出租屋,几个朋友,一瓶廉价红酒,但笑得很开心,觉得未来是他们的,深圳是他们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想起蒽蒽出生,小小的,红红的,在她怀里,睁开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像两颗未经污染的、珍贵的黑宝石。她抱着那个柔软的小身体,在心里发誓,要给她最好的一切,要让她在深圳长大,要让她成为真正的深圳人,要有漂亮的裙子,要去最好的学校,要学钢琴,要学英语,要站在很高的地方,看很远的世界,要活得比她好,比她和陈明成都好。


    但现在,她抱着这个五岁的、瘦弱的、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的孩子,坐在一列开往家乡的、拥挤的、散发着汗味和泡面味的绿皮火车上,去把她交给母亲,交给那个她曾经发誓要接来享福、但现在却要去添麻烦的母亲,交给那个潮湿的、破旧的、但至少还有一方屋檐、一碗热粥的老屋。


    这个轮回,这个讽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不深,但一直扎着,扎出细密的、看不见的、但绵延不绝的痛。


    天快亮时,雨停了。火车进入江南地界,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厂房、高楼,变成了湿润的田野、白墙黑瓦的水乡、和那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沉默的、古老的小城。空气里有雨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熟悉的、但已经有些陌生的气味。


    林婉蓉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熟悉的风景,心里那片空荡荡的、漏着风的、湿漉漉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但很尖锐地,撞了一下。


    到家了。


    火车到站时,是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后的站台湿漉漉的,空气清冷,带着早秋的凉意。林婉蓉抱着还在睡的蒽蒽,提着行李,走下火车。站台上人不多,很安静,只有火车停靠的汽笛声,和远处隐约的、小贩的叫卖声。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有几缕银丝,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站得很直,背微微有些佝偻,但依然有一种属于她的、沉默的、坚实的、像那棵老桂树一样的气息。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是那种自己缝的,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她们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然后,母亲走了过来,脚步很稳,但能看出有些急。她走到林婉蓉面前,停下,看着她,看了很久,又看看她怀里的蒽蒽,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蒽蒽的头发。


    “回来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婉蓉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憋回去,点了点头,说:“嗯,回来了。”


    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说:“走吧,回家。”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回家的三轮车。小城刚刚醒来,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早点的香味,豆浆,油条,小笼包。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穿过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穿过那些还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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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巷子,最后,停在那条她长大的老街,那个临街的、木格子门的、门楣上挂着“苏氏绣庄”褪色匾额的老屋门口。


    母亲掏出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熟悉的、干涩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孤单,沉重。天井里,那棵老桂树静默着,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有桂花、雨水和老屋木头混合的、熟悉的、温暖的、但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的气味。


    母亲把行李放下,转过身,对林婉蓉说:“房间收拾好了,在东厢房。被褥晒过了,干净的。”


    林婉蓉点点头,抱着蒽蒽,走进东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舒展着。墙上挂着那幅《松鹤延年》,松是苍劲的,鹤是优雅的,灵芝是饱满的,祥云是柔软的,一切都没变,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她带着失败、狼狈、和五岁的女儿回来的清晨,那些松,那些鹤,那些灵芝祥云,好像也有了不同的意味——不再是远方的祝福,不再是吉祥的象征,而是具体的、沉默的、但不容置疑的接纳,是“回来就好,这儿还是你的家,还是能遮风挡雨、能让你喘口气、能让你把破碎的东西慢慢拼起来”的,无言的、但坚实的怀抱。


    她把蒽蒽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蒽蒽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母亲在厨房,正在生炉子。炉火映红她满是皱纹的脸,空气里有煤炭、桂花和粥的香味。很熟悉的场景,很熟悉的气味,像时光从未流逝,像她还是那个十八岁、要离开家去远方的少女,母亲在清晨给她做最后一顿早饭,然后送她走。


    “妈,”林婉蓉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挥挥手,打断她:“先去洗脸,粥马上好。”


    林婉蓉愣了愣,然后点头,走到天井的水龙头边,拧开水,哗哗地流。水很凉,扑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疼。她用力搓脸,搓掉那些看不见的灰尘,搓掉那些说不出的疲惫,搓掉那些流不出的眼泪。然后,抬起头,看向天井上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雨后的、干净的、但依然脆弱的天空。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在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里,很平静,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回来就好。日子还长,慢慢来。”


    日子还长,慢慢来。


    林婉蓉站在天井里,看着那片天空,听着母亲的话,心里那片空荡荡的、漏着风的、湿漉漉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但很温暖地,填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虽然前面还有很长的、艰难的路,虽然深圳的失败、丈夫的焦虑、女儿的分离、这个不得不重新开始的、狼狈的、但至少还有一方屋檐、一碗热粥、一个母亲的老屋的日子,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雨停后的、干净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回家的清晨,有这句话,有这碗粥,有这个母亲,有这个老屋,有这个不得不继续、但至少还能继续的、日子。


    就够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粥已经好了,盛在碗里,热气腾腾,米香混着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母亲递给她一碗,说:“趁热吃。”


    她接过,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很软,很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是她小时候常吃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这个江南小城、这个老屋、这个下着雨的秋天、这个破碎但依然在继续的、日子的味道。


    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眼泪掉下来,掉进粥里,咸的,但混在粥的甜里,好像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母亲坐在对面,也慢慢地吃,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很温柔,像在说“吃吧,吃完,日子还得过”。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水滴下来,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孤单的声响,像这个早晨,这个家,这个日子,在雨停后,缓慢地、但不容置疑地,继续。


    而林婉蓉,坐在这里,吃着这碗粥,流着这些泪,想着那个在深圳挣扎的丈夫,想着那个在床上安睡的女儿,想着这个沉默但坚实的母亲,想着这个不得不继续的、狼狈的、但至少还有这碗粥、这个老屋、这个雨的、日子。


    然后,对自己说:


    回来就好。


    日子还长。


    慢慢来。


    一个人。


    但至少,有这碗粥。


    有这个母亲。


    有这个老屋。


    有这个雨停后的、干净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早晨。


    和这个,不得不继续的、但至少还能继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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