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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困困猪不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卷·第二十五章四川的雨


    成都的雨和家乡的雨不一样。


    家乡的雨是绵长的,黏稠的,一下就是好几天,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成都的雨是骤然的,暴烈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没有预兆的脾气。雨点很大,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激烈,短暂,不留余地。


    顾雨落坐在窗边,看着雨点砸在楼下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天井里。天井是这栋老式居民楼共有的,四面都是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小方铅灰色的天空。雨水从四面屋檐上流下来,汇成几道细小的瀑布,砸在天井中央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有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还有楼下阿婆在炒辣椒的呛人味道,混在一起,黏稠,陌生,让人发闷。


    她来成都两个月了。从五月那个湿漉漉的夜晚,坐上那列再也回不了头的火车开始,两个月了。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快到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口音,这里的饮食,这里的天气,这里的学校,就已经是七月了,已经是暑假了。慢到她觉得,在火车上那个夜晚,那个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看着窗外无边黑暗的夜晚,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妈妈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混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刺啦声,和妈妈偶尔的咳嗽声。妈妈咳嗽是老毛病了,在家乡就有,来成都后更严重了,尤其是这种潮湿的天气。顾雨落说过让她去医院看看,妈妈总是说“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但药吃了,咳嗽没停,反而更频繁了,有时候夜里能咳醒,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顾雨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妈背对着她,正在炒菜,是回锅肉,油很大,烟很浓,混着豆瓣酱的咸香和辣椒的呛辣,扑面而来。妈妈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薄薄的睡衣下突出明显的轮廓,随着炒菜的动作微微耸动。头发随意地扎着,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脖子上。


    “妈,”顾雨落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吧。”


    妈妈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不用,马上好了。你去摆碗筷。”


    顾雨落走到小小的餐桌旁,拿出两副碗筷,摆好。餐桌是旧的,木头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边缘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椅子也只有两把,一把是妈妈从老家带来的,藤编的,已经有些松了,坐上去会吱呀响。一把是房东留下的,塑料的,红色的,很俗艳,和这个简陋的、灰扑扑的家格格不入。


    她摆好碗筷,又走回窗边,继续看雨。天井里,雨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四面高墙沉默的影子。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湿漉漉的光。


    她想起家乡的天井,想起外婆家那棵老桂树,想起青石板上的苔痕,想起雨打在瓦片上的闷响,想起那些湿漉漉的、带着桂花香的午后。想起秋蒽蒽坐在她旁边,指着窗外说“看,那片叶子在抖”。想起秋蒽蒽在笔记本上写“雨声让人心里很静”,然后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云。


    那些画面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远到好像已经隔了几个世纪,隔了几重山水,隔了这场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的、陌生的雨。


    “吃饭了。”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雨落转过身,走到餐桌旁坐下。妈妈已经把菜端上来了,回锅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很简单的三个菜,但分量很足,油光发亮,是妈妈一贯的风格——即使只有两个人,也要做足三个菜,好像这样,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


    但顾雨落知道,不是。这个家是碎的,冷的,陌生的。碎在那些争吵里,碎在那个卖掉的房子里,碎在那张离婚协议上,碎在这列开往成都的火车上。冷在妈妈夜里的咳嗽里,冷在爸爸那个再也没有打来的电话里,冷在这场陌生的雨里,冷在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漏着风的角落。陌生在这座城市的口音里,陌生在这栋老楼的潮湿里,陌生在这张旧餐桌的划痕里,陌生在这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雨里。


    但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肉很咸,很辣,油很重,是典型的川菜。她吃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吃不了”的无奈。然后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慢慢吃,”妈妈说,声音很轻,“吃惯了就好了。”


    吃惯了就好了。顾雨落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就像妈妈说,住惯了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时间长了就好了。好像“习惯”是一剂万能的药,能治好所有的痛,填满所有的空,温暖所有的冷,熟悉所有的陌生。


    但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习惯”。要多久才能习惯这场陌生的雨,习惯这座陌生的城市,习惯这个陌生的家,习惯没有爸爸的生活,习惯没有秋蒽蒽的午后,习惯那些碎了的约定,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心里那个永远也暖不起来的角落。


    也许永远也习惯不了。也许她的一生,都要带着这场雨,这场从家乡下到成都、从十五岁下到永远、从心里下到骨子里的、湿漉漉的、黏稠的雨,走下去,走到一个更陌生的地方,走到一个更远的未来,走到一个再也没有“习惯”这个词的、荒凉的终点。


    吃完饭,顾雨落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很凉,洗洁精很滑,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妈妈坐在餐桌旁,没动,只是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井里的积水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墙根下那些绿得发黑的青苔。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很淡,很苍白,没有温度。


    “雨落,”妈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想你爸吗?”


    顾雨落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水哗哗地流,冲在手背上,很凉。她没回头,只是继续洗,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不需要思考的仪式。


    “不想。”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妈妈没说话。沉默在小小的厨房里蔓延,混着水声,混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湿漉漉的车轮声,混着楼下阿婆隐约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说话声,黏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顾雨落洗好碗,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是房东留下的,铁架子,很旧,躺上去会吱呀响。书桌是妈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头,很沉,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某种无声的诉说。衣柜是新的,很便宜的那种,板材很薄,关不严,总有一条缝。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摊着课本,是成都这边学校的,教材和家乡不一样,进度也不一样。她来了两个月,拼命地补,拼命地赶,但依然吃力。这里的老师讲课很快,口音很重,她有时候听不懂,只能课后自己看,自己琢磨。同学们很友好,但那种友好是客气的,疏离的,带着好奇和同情的。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班长,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骄傲,是同学仰望的对象。在这里,她只是一个转学生,一个说话带口音的、成绩中等的、沉默寡言的、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点孤僻的女孩。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淡紫色的观察笔记,翻开。笔记已经很久没写了,最后一页停在离开家乡的前一天,她写的那段话:


    五月的梧桐树下,阳光很好。


    我们拍了合影,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见你眼里的我,


    很小,很清晰,像一枚书签,


    夹在时间的这一页,


    永远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停在这棵很老的梧桐树下,


    停在十五岁的、还没有说再见的夏天。


    下面,她用铅笔,很轻地补了一句:


    可是雨落,夏天结束了。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新的一页,慢慢地写:


    成都的雨和家乡的雨不一样。


    家乡的雨是绵长的,黏稠的,像眼泪。


    成都的雨是骤然的,暴烈的,像脾气。


    但都一样冷。


    冷在这场陌生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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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冷在这个陌生的家里,


    冷在没有你的午后,


    冷在那些碎了的约定里,


    冷在心里那个永远也暖不起来的角落。


    秋蒽蒽,


    成都在下雨。


    很大,很急,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但雨声不静。


    雨声很吵,吵得人心慌。


    我想念家乡的雨,


    想念那些绵长的、黏稠的、像眼泪一样的雨,


    想念那些雨声里,


    你坐在我旁边,


    指着窗外说“看,那片叶子在抖”。


    想念那些雨声里,


    我们在笔记本上写“雨声让人心里很静”,


    然后画一个小小的云。


    想念那些雨声里,


    我们说“要一起考一中”,


    说“高中还要当同桌”,


    说“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想念那些雨声里,


    所有还没有碎的东西,


    所有还没有走的人,


    所有还没有结束的春天,


    和所有还没有到来的、湿漉漉的、但至少还有你的明天。


    可是现在,


    成都在下雨。


    很大,很急,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而家乡,


    大概也在下雨吧。


    绵长的,黏稠的,像眼泪。


    下在那个有空座位的教室里,


    下在那棵很老的梧桐树下,


    下在那个有老桂树的天井里,


    下在你心里,


    下在我心里,


    下在我们永远也回不去的、十五岁的春天里,


    和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约定里。


    下成一场,


    永远也不会停的,


    湿漉漉的,


    黏稠的,


    冷的,


    雨的,


    废墟。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的淡紫色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温柔的、但已经褪了色的梦。但梦醒了,颜色淡了,只剩下这场陌生的雨,这个陌生的家,这座陌生的城市,和心里那个永远也暖不起来的、湿漉漉的角落。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噼里啪啦,砸在天井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的潮湿和青苔味更浓了,混着楼下阿婆炒辣椒的呛辣,黏稠,陌生,让人发闷。


    顾雨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雨点很大,很急,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着这个陌生的、冷漠的世界。天井里,积水又涨起来了,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四面高墙沉默的、湿漉漉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秋蒽蒽写在笔记本里的话:雨声让人心里很静。


    可是现在,雨声很吵。吵得她心慌。吵得她想哭。吵得她想逃,逃回那个有梧桐树、有老桂树、有秋蒽蒽的家乡,逃回那些绵长的、黏稠的、像眼泪一样的雨里,逃回那些还没有碎、还没有走、还没有结束的春天里。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就像这场雨,下了,停了,但世界已经湿透了,再也晒不干了。


    就像那些约定,说了,碎了,但心里已经空了,再也填不满了。


    就像她,来了,留下了,但家乡已经远了,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陌生的窗边,看着这场陌生的雨,听着这个陌生的雨声,想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然后,等雨停。


    等这场陌生的、暴烈的、像脾气一样的雨停。


    等心里那场绵长的、黏稠的、像眼泪一样的雨停。


    等那些碎了的约定,那些走了的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个永远停在了十五岁春天的、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记忆,都停。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这个陌生的、湿漉漉的、但不得不继续的、十六岁的夏天。


    和那个,没有秋蒽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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