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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十五岁到此为止

作者:困困猪不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四卷·第二十四章十五岁到此为止


    雨停了。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脆弱的淡蓝色,像一块易碎的琉璃,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苍白的、无力的明亮。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黏在皮肤上,让人发闷。


    成绩是中午出来的。短信,一个一个数字,冰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跳在手机屏幕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总分:587。


    秋蒽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587。去年一中的录取线是685。差了98分。不是一点,是很多,多到像一道天堑,横在她和那个叫“一中”的地方之间,横在她和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之间,横在她和顾雨落之间,横在她和那个十五岁的、有梦想、有期待、有“明天见”的春天之间。


    她知道会考砸。从她在作文格里留下那片刺眼的空白开始,从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那一刻开始,从她决定不写那个叫“约定”的作文、不编那个美好的、励志的故事开始,她就知道,会考砸。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就像知道顾雨落会走,和亲眼看见那个空座位,是两回事。就像知道外婆会病,和亲眼看见咳血,是两回事。就像知道有些约定会碎,和亲手摸到那些碎片,是两回事。


    587。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但不容置疑地,割开了她心里最后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膜,让她不得不直视那片废墟——那些碎了的约定,那些走了的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这个残酷的、不容反驳的结果。


    手机又响了。是陈老师。秋蒽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秋蒽蒽,”陈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秋蒽蒽听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成绩出来了吧?”


    “嗯。”


    “看到了?”


    “嗯。”


    短暂的沉默。然后陈老师说:“来学校一趟吧。拿成绩单,还有……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这四个字像四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秋蒽蒽的心。她还有录取通知书?587分,能去哪里?三中?五中?还是那些她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在城乡结合部的、校服是难看的蓝白相间的、升学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普通高中?


    “好。”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站起来,走到外婆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外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没睡,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向她。眼神有些浑浊,有些空茫,但看见她,还是努力聚焦,努力弯起一个很浅的、很无力的笑。


    “蒽蒽,”外婆的声音很轻,很哑,“成绩……出来了?”


    “嗯。”秋蒽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很凉,皮肤松垮,能摸到骨头嶙峋的轮廓。但手心很软,很干燥,是那种老人的、温柔的触感。


    “考得怎么样?”外婆问,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那种“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的蒽蒽”的无条件的包容。


    秋蒽蒽低下头,看着外婆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边缘有些泛白。她想起以前,外婆用这双手给她做糖藕,熬粥,补衣服,摇扇子。想起这双手抚摸她的额头,说“蒽蒽乖”。想起这双手在雨天撑伞,在晴天晾衣服,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默默地,温柔地,支撑着这个家,支撑着她。


    而现在,这双手很凉,很无力,连握住她的力气都没有多少。就像她,就像这个家,就像那些约定,那些梦想,那些“一起考一中”的誓言,都凉了,无力了,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587。”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很轻地,很慢地,回握了一下。很无力的回握,但很温暖,很坚定。


    “没事,”外婆说,声音依然很轻,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晰,“蒽蒽,没事。考得好不好,都是我的蒽蒽。外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好好的。这个词,外婆说过很多次。顾雨落也说过。她也对自己说过。但什么是“好好的”?是考上好高中?是去好大学?是有好工作?是过好日子?还是像现在这样,考了587分,拿着不知道去哪里的录取通知书,坐在病床前,握着外婆冰凉的手,心里是那片荒芜的、湿漉漉的废墟,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十五岁的春天?


    她不知道。她只是握着外婆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说:“我去学校拿成绩单。”


    “嗯,”外婆点头,“路上慢点。下雨了,带伞。”


    “雨停了。”秋蒽蒽说。


    “停了就好,”外婆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无力,但很温柔,“停了就好。”


    秋蒽蒽站起来,给外婆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她没拿伞。雨停了,不需要伞了。就像那些约定碎了,不需要再记着了。就像顾雨落走了,不需要再等了。就像中考考砸了,不需要再难过了。因为,都结束了。从雨停的这一刻开始,从587这个数字跳出来的这一刻开始,从她决定不写那篇作文的这一刻开始,从更早的时候——从顾雨落坐上那列火车,从外婆咳出那口血,从她在请假表上签下名字,从她在那个雨天的考场里放下笔,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十五岁,到此为止。


    她走出家门。阳光很薄,很苍白,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幽暗的、湿漉漉的光。老桂树在阳光里静默着,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空气里有雨水蒸发后的、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孤单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过某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隧道那头,是学校,是成绩单,是录取通知书,是那个她必须面对的、残酷的、但也不得不接受的未来。隧道这头,是家,是病床上的外婆,是那些碎了的约定,是那些走了的人,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个永远停在了十五岁春天的、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记忆。


    但隧道总会走完。就像雨总会停。就像伤口总会结痂。就像废墟总会被清理,被覆盖,被新的建筑、新的道路、新的生活填满。就像她,总会长大,总会往前走,总会把587这个数字,把那些空座位,把那些咳血,把那些火车,把那些雨,那些泪,那些痛,那些累,都装进心里,装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湿漉漉的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没有顾雨落、没有一中、但也许还有一点点光的、未知的未来。


    走到学校门口时,阳光亮了些,有了一点温度。校门开着,很安静,中考结束了,学生们都走了,校园空荡荡的,像一个刚刚散场的、巨大的、沉默的舞台。只有几个老师还在,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或者低声交谈。


    秋蒽蒽走进教学楼,走上三楼,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坐在桌前,正在整理一沓文件。看见她,陈老师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有种秋蒽蒽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来了,”陈老师说,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成绩单,录取通知书,都在里面。”


    秋蒽蒽接过,信封很轻,很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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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十五岁的重量,和那些碎了的约定,那些走了的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雨,那些泪,那些痛,那些累,和那个587分的、残酷的、但也不得不接受的结局。


    “打开看看吧。”陈老师说。


    秋蒽蒽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成绩单,打印的,冰冷的数字,黑色的,加粗的,像某种无声的审判。一张是录取通知书,是五中的,校徽是难看的蓝白相间,校名印得很粗糙,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


    五中。她知道。在城西,很远,升学率很低,校风不太好,学生们大多不爱学习,老师也不太管。是那种“考不上好高中,但也不想太早去打工”的学生去的地方。是那种,和她、和顾雨落、和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


    “五中也不差,”陈老师的声音响起,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那种“我只能说到这儿了”的无力,“好好学,三年后,一样能考大学。一样能有出息。”


    一样。秋蒽蒽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一样吗?和谁一样?和那些考上一中的人一样?和顾雨落一样?还是和那些“一样”在五中、但三年后可能还是去打工的人一样?


    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着那难看的蓝白校徽,看着那粗糙的印刷,看着那个陌生的、遥远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校名,和那个刺眼的、黑色的、加粗的587。


    然后,很慢地,很小心地,把两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收进书包。


    “谢谢老师。”她说,对陈老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孤单,沉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某个沉默的、悲伤的告别。


    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阳光很亮,很刺眼,刺得她眯起眼睛。但很快,眼睛就适应了。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脆弱的淡蓝色,像一块易碎的琉璃,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有了温度,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雨真的停了。那些下了整整半个月、下了整个春天、下了整个初中的雨,终于停了。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带着薄荷味的、带着泪的、带着痛的记忆,也终于,被这场停了的雨,画上了一个仓促的、不完美的、但确确实实的句号。


    十五岁,到此为止。


    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到此为止。


    那些“明天见”的日子,到此为止。


    那些图书馆的午后,那些操场的黄昏,那些传过的纸条,那些拉过的钩,那些外婆的糖藕,那些顾雨落的陪伴,那些薄荷味,那些雨声,那些泪,那些痛,那些累,都到此为止。


    而她,拿着这张五中的录取通知书,背着这个装了587分成绩单的书包,站在雨后的阳光里,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校门口,站在这个刚刚结束的、仓促的、不完美的、但确确实实已经过去了的十五岁的尽头,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那个没有顾雨落、没有一中、但也许还有一点点光的、未知的、不得不继续的、十六岁的、未来的,轮廓。


    很模糊,很遥远,很陌生。


    但,是她的了。


    从今天起,是她的了。


    秋蒽蒽转过身,背对着校门,背对着那些空座位,背对着那些碎了的约定,背对着那些走了的人,背对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背对着那些雨,那些泪,那些痛,那些累,和那个永远停在了十五岁春天的、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记忆。


    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向那个雨后的、阳光很好的、但也许还会下雨的、未知的、十六岁的夏天。


    和那个,不得不继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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