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濮阳前,荷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暖衾柔软,脑袋瓜里,却回想起邬君雪的模样,反反复复。
华贵衣袍,泠泠目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荷香好奇:他是谁,去濮阳做什么,以及……为何要救她?
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水女子,他大可以不管的。
思来想去,荷香忍不住为自己这看脸的小样子感到丢脸。
她翻了个身,唰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唉……还是先想办法别被赶下船吧。
何安第二天来看她的时候,荷香正在喝药。
她喝药还是一样费劲,苦得直皱眉头,但从不剩。
总管等她喝完了,顺手递了颗蜜饯过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问:“姑娘今日觉得如何?”
“好多了。”荷香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头也不晕了。就是……”
荷香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何安点点头,说:“陆大夫说了,淤血散得慢,急不得。”
荷香乖顺地嗯了一声,犹豫几刻,忽然问:“何总管,那个……殿下,他叫什么名字呀?”
小太监们都称那位为殿下,荷香自然也有样学样。
何安的眉头稍沉:“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不恭敬。”
荷香双手合十说,语气真诚得很。
“我想好好谢谢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喊殿下吧,万一喊错了呢。”
在及笄不久、尚且失忆的小姑娘脑子里。
何安也是看上去就很尊贵的大人物,绝不是普通寒门的管事。
邬君雪是殿下、何安也是殿下,甚至连守船的侍卫头头,都能被荷香叫上一句殿下。
看在她失忆,况且无能力逃出这艘船的前提下,何安斟酌着开口。
“殿下姓邬。至于名讳,老奴不便透露。姑娘若想谢殿下,好好养伤就是了。殿下不图你报答什么。”
邬。
荷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念起来,嘴唇先收拢再张开,好似在吹一朵蒲公英儿。
她喜欢这个字眼儿!
可是荷香没有问出名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遗憾。
下船那日早晨。
总管叮嘱道:“到了濮阳之后,姑娘先住在行宫里养伤。我安排了让青苗和白水伺候你。等姑娘伤好后,想起自个儿的身份了,再作打算。”
荷香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慌。
行宫。
一听就是比这艘船还要大的地方。
到了濮阳之后,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荷香抬眸问:“总管大人,殿下他……也去濮阳吗?”
何安定神,眼神了然,不由提醒道:“殿下么,每年夏初都会去濮阳住一阵子。姑娘住在行宫,自然能见到殿下……不过,殿下平日忙,姑娘没事别往前头去,打扰殿下空闲。”
倘若这姑娘恢复了记忆,意图攀附皇家的权势。
后果如何,那便不是他一个区区内侍总管可以干预的了。
荷香连忙点头说:“我知道,我不会打扰殿下的。”
话虽这么说,她只是想着,再见一面贵人,难如上天堑。
何安走了之后,荷香坐在榻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旋即,抬头望着愈发平缓的河面,嘴角翘了翘。
船到濮阳,已是傍晚。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脚夫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岸边的茶棚坐满了人,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
荷香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觉得这个小城热闹得很,和这些天在船上的冷清,完全不同。
行宫在北城边,墨墙银瓦,种着不知在人间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云似的垂在头顶,香气浓得化不开。
荷香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其石榴花开得火红,一朵一朵的小灯笼,明媚可爱。
青苗和白水早早在屋里候着。
一个圆脸爱笑,另一个则瘦高寡言。两人见荷香进来,齐齐行了礼。
面对这阵仗,荷香手足无措,连忙摆手说:“你们别这么客气,我就是个落水被救上来的人。”
青苗露齿轻笑,嘴快得很:“何总管吩咐过了,让我们好好伺候姑娘。姑娘别见外,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这行宫平日里冷清得很,姑娘来了,倒添了些人气儿呢。”
白水不多话,端了茶来放在桌上,又去收拾衣柜,把总管给荷香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客室墙角安放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红黄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很是自由。
“这行宫真好看。”荷香由衷地说。
距离膳房准备好餐食还有些时候。
青苗端了一碟子点心来,说:“姑娘饿了吧?先垫垫,晚饭过一会儿就送来。”
荷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问:“殿下住哪个院子?”
青苗和白水对视一眼。
青苗斟酌着说:“殿下住前院。姑娘没事别往前院去,殿下不喜欢人打扰。何总管特意交代过的。”
“我知道。”荷香乖乖点头,“我就是问问。”
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从船上到行宫,她见那个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瞥,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几句。
她欠他一条命,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何总管说他姓邬,可名字呢?
她总不能一辈子叫人家“殿下”。
吃过晚饭,青苗和白水伺候她洗漱完毕,便退到外间去了。
荷香一个人躺在榻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暖烘烘的味道与槐花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邬君雪。
……许是因为他救了她?
……
到濮阳的翌日。
整座行宫空寂不已,明面上算是主子在的,独独一个荷香。
青苗端着洗脸水过来,见她起了,笑着说:“姑娘今日精神好。”
“睡得好。”荷香说,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青苗的动作顿住,停住笑意问:“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作为濮阳行宫的家生奴,她倒是从没见过这么喜欢打听殿下的人。
可偏偏,殿下纵容着,竟没将她赶出去!
况且,少女如今生着病,丫头侍从们一概顺着荷香的意来。
有问便有答。
比起常常在外的邬君雪,倒更像这儿长大的主人。
“我想去给殿下请安。”荷香理所当然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住在人家的行宫里,连声谢都不去说,太不像话了。”
青苗喉咙微梗,为难道:“殿下用过早膳了,这会儿在外面。至于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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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是我们这些做奴的,该打听的事了。”
青苗替她绾发,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乌黑发丝间,不一会儿,精巧灵动、正面两侧皆佩戴上好的银流苏的发髻便弄好。
荷香望着镜中的自己,惊艳又陌生:“青苗姐姐,你从前在行宫里伺候过别人吗?”
青苗一顿,摇摇头说:“自然是没有的。这行宫平日里只有殿下来住,一年也住不上两个月。后院这些厢房从来都是空着的,姑娘呢,是头一个住进来的。”
何总管亲自安排厢房、专门挑她们来伺候……
这样的阵仗,在行宫里从未有过。
这姑娘来路不明,殿下却留她在船上养了好些天,到了濮阳,又安置在后院,怕是有些来历。
可哪有有来历的金贵小姐铰了头发、脚上缝着针、跳河的?
白水和青苗二人嘀咕了半宿,也没嘀咕出个所以然。
不过,荷香可不知道这些小九九。
她接过帕子,擦擦小脸。
青苗端着铜盆退出去,在廊下碰巧遇见白水。
白水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择菜,见她出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她,认真道:“又打听殿下了?”
青苗把铜盆搁在石台上,往厢房那边努了努嘴。
“这姑娘,胆子是真大。上回听小太监们说,在船上就想往殿下跟前凑,如今住进行宫,还不消停。一早起来就问殿下用过早膳没有。”
青苗拧了把帕子搭在盆沿上,继续说。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何总管亲自安置的,陆大夫天天来瞧,殿下也不撵人。”
她在行宫伺候这些年,从没见过殿下留哪个千金小姐住过。
白水把一根老菜叶子择掉,淡淡道:“何总管不是说了么,落水被救的,撞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
“话是这么说。”青苗回头望了一眼荷香的厢房,见没有反应,这才开口,“可你想想,殿下那性子,去年濮阳知府的小姐在行宫门口硬生生站了半刻钟,殿下连门都没让她进。这位倒好,不但住进来了,还敢打听殿下的私事,甚至直到现在,殿下都没赶他出行宫。”
在行宫伺候了这么久,哪个丫鬟没奢想过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
可日子久了,才发现,殿下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主儿。
因着在濮阳的缘故,她们能亲近一步,唤声殿下,若回了上京,唯能跪在冕下,恭敬称陛下。
白水停下择菜的手,瞪青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没什么意思。”青苗把帕子抖开晾在绳子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就是觉着,殿下待她不一样。你不觉得?”
白水掩盖住眉眼间的失落。
过了片刻,她开口:“殿下的事,别瞎猜,我们伺候好姑娘便是。”
青苗最烦她这样假装人淡如菊的样子,气得撇撇嘴,端起铜盆走了。
邬君雪办完事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见了濮阳的知府,又去看了运河的几处堤坝,处置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公务。
何安一路跟着,鞍前马后地伺候,眼看着他连口水都没好好喝过,心里头着急,嘴上却不敢说。
马车往行宫方向走。
到了行宫门口,何安先下了车,掀开帘子。
邬君雪抬脚往宫门走,刚走了两步,蓦地停下。
何总管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去,连忙收住脚,问:“殿下?”
邬君雪站在门廊下头,拐了个弯,朝后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