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起来说话。”
陈鹤年上前将人扶起,有些头疼,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动不动下跪的毛病不好。
陈鹤年看着谢岁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其实现在他比较懵,先是被好一顿大夸,夸的他都觉得有点心虚,毕竟他只是做好分内之职?
而后觉得十拿九稳的事情又被拒绝,还未等他反应,紧接着小孩砰的一下又跪下了。
这一串的连招,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不过……
三叩跪拜之礼,上只跪君王,下只拜父母,乃燕临最高礼节。
所以这孩子并非不愿做自己的儿子,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做他的儿子。
陈鹤年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把疑问吞回肚子,只是双手扣在小孩肩膀上,道:“且安心住下,到时候你跟子非他们一起上京,至于我刚刚说的……”
他温柔的看着谢岁安:“无论何时,行皆有效。”
“大人,不必……”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陈鹤年拍拍他的肩膀,“去找他们玩吧,我一会还要去衙门。”
谢岁安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微微作了一揖后退门而去。
……
东侧书房内,苏茴看着案桌前奋笔疾书,猛写草书的人,犹豫了下,还是捏着手上的书凑了过去:“子非哥哥,要不我们出去玩吧,你不是想去游湖吗?”
“不去。”
“那我们去登高、赛马、斗蛐蛐?”
“不去。”
写草书的人头也不抬的拒绝。
苏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太擅长哄人,毕竟才五岁,向来都是别人哄她的。
她想了想平常阿爹阿娘哄她的样子,抬头环视了书房一圈,看见目标后眼神一亮,哒哒的跑过去,从盘子里抓了把糖又跑回来,伸手到陈子非前面摊开。
“子非哥哥,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吃糖吧,可甜了。”
每次她生气或者难过的时候,爹爹跟娘亲就是这么拿糖哄她的,她每次吃完都能变得开心。
这下陈子非终于停下了笔,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给他送糖果的小奶娃。
这五岁小孩是把他也当五岁小孩哄了,心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倒是真的没那么生气了。
他从苏茴的掌心抓了两颗糖,一颗剥了自己吃了,一颗剥了塞进苏茴的嘴里:“还是小茴贴心,臭老头就不应该收那个小子,应该收你才对。”
比起弟弟,他还是更想要个妹妹。
苏茴摇摇头:“我有爹娘,不能当鹤年叔叔的孩子的,而且……”她瞄了眼陈子非,“小哥哥人很好的,他会武功,会骑马,会做饭,学问很好,很有耐心,还非常的勇敢,有这么一个弟弟,子非哥哥你一点都不吃亏的。”
陈子非看着苏茴如数家珍似的说着谢岁安优点,婴儿肥的脸颊一鼓一鼓的,忍不住上手轻轻掐了一把:“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喜欢那个臭小子?”
“那当然,要是没有小哥哥,我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戏班子的人卖了。”苏茴露出崇拜的神色,“岁欢哥哥是救我的大英雄!”
“那我跟你的小哥哥,你更喜欢哪个哥哥?”
苏茴闻言一懵,傻眼的看向陈子非。
陈子非也看她。
看来这死亡问题是必须回答了。
她想了想才道:“小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哥哥,子非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闻言,陈子非忍不住哼笑一声,再度伸手揉了把她的包子脸:“小滑头。”
倒也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陈子非抱起苏茴走向书架:“说吧,想看什么书,哥哥给你拿。”
两人才刚走到书架前,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不等两人做出反应,门已经打开四分之一侧。
一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他和陈子非的视线对上,抓住门栏的手一下子紧张的向内扣了扣。
陈子非听见他略带试探的声音:“子非哥哥,我能进来吗?”
才因为收义子的事情,在亲爹和‘新弟弟’面前好一通脾气的陈子非突然面见当事人,不免有些尴尬,一时间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虽然整个事情算下来,谢岁安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过错,甚至如苏茴所言,有这么个浑身上下除了脸都是优点的弟弟,他应该是赚大发了,但因为他好爹的擅作主张,他到现在也仍有几分余火。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一生气连亲爹都挤兑,更不要说这个关系莫大的‘主人公’。
但是看着小屁孩扣着门一脸紧张可怜的样子,陈子非又觉得自己也挺不是东西的,明明是老头的错,他为难一个比他还小八岁的小屁孩做什么?何况这个小屁孩还没爹没妈的,可怜的紧。
陈子非正想开口让他进来,但大约是他太久没反应,他听见门口的小孩再度开口:“子非哥,我拒绝了当大人的义子,我要上京寻我堂姐。”
“什么?”
陈子非茫然,他都已经要接受他当自己的弟弟,现在告诉他弟弟飞了?他白纠结了?
陈子非把苏茴放下,几步走到门口,揪着谢岁安的后领就要把人提溜进来,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气力,没提动。
但谢岁安十分识趣,他即刻领会到陈子非的意思,顺势跨进房内,啪的一下关上门,乖巧的站在陈子非面前。
陈子非松手,瞄了眼面前站的跟只兔子似的人,心下腹诽:这小孩还真是……审时度势?
但这些都不重要——
“为什么拒绝老头?”陈子非不解,在他看来,对于谢岁安来说,答应老头是最好的选择,“老头应该跟你解释了吧,我……我其实挺喜欢你的,我在大厅发脾气也只是气老头没有先和我商量一下“他微微偏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很期待你能成为我的弟弟。”
谢岁安却摇头:“不是因为哥哥的原因,我知道,哥哥你是一个,嗯,稍微有点嘴硬心软的。只是我尚有亲人在世,我想去找他们。”
“你那个嫁与武将的堂姐?”
“嗯。”
陈子非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小岁欢,不是我打击你,我不知你和你堂姐关系是何种要好,只是她早已嫁人有了新的家庭,且不说你们多年未见,时移世异,她待你之心是否依然如初,便是她依旧把你当弟弟,愿意接纳你,但她的婆家呢?能接受你这样投奔的一个孩子吗?怕是到时候,你堂姐也是有心而无力。”
他顿了下,见谢岁安不发一言,便继续道:
“小岁欢,其实我觉得你答应老头子挺好的,老头和娘亲还有我都很喜欢你,老头虽然有的时候固执无趣了些,倒也是个品格有保障、关爱子女的好爹,他会把你当亲儿子来看的“
“而且老头虽然穷,但是我娘有钱啊,我娘可是白云商行的会长,跟着我娘,你要什么就可以买什么,以前这白云县是我和萧飞月两个人横着走,以后就是我们三一起横着走!”
“扑哧。”听到最后一句,谢岁安没绷住,笑了下,但他很快憋了回去。
嗯,子非哥还在跟他分析,这时候笑多少又有些不合时宜了。
但还是被耳尖的陈子非听见了,他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直接上手捏住眼前小孩没有伤疤的脸蛋子:“小孩,再考虑下?”
谢岁安由着脸上的手作怪,将就着摇了摇头,坚定的看向陈子非:“谢谢哥哥,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无论堂姐如何,她终归是我的亲人,我要去找她。”
一顿好说歹说半点效果没有,陈子非有点郁结,手上忍不住用力,带了几分泄愤的味道:“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轴呢?”
谢岁安只看着陈子非。
陈子非泄气,松手:“行吧,到手的弟弟飞了,看来还是只能督促那两个多努力生一个给我玩了。”
不过他都督促这么多年了,他们连个鸡蛋都没造出来,他真的还有希望有个妹妹或者弟弟吗?
陈子非看了看苏茴,又看了看谢岁安,又看苏茴,又看谢岁安,最后摸着下巴思考。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希望,苏茴十有八九是要回家的,但谢岁安去京城认亲其实未必能成,如果不行的话,不是还是能拐回他家嘛。
‘想通了’的陈子非又快乐了起来,他拉着两个小孩到书架前:“来吧,不说那些了,你们看看想看些什么?游记?话本?”
……
事实证明,游记和话本子确实魅力非凡,两个小朋友在书房看了一天,而陈子非则是难得的温习了一整天的书,三人的午饭和晚饭都是送来书房解决的,直到月升日落,戌时人定时刻,三人才被一阵敲门声从书本里唤醒。
陈鹤年进来看见正捧着书读的三个人,深感无限欣慰,尤其是那个逆子也在读书,没有出去鬼混。
苏茴率先跟陈鹤年打了招呼,谢岁安紧随其后,而陈子非只是在他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眼来人,随即便低头继续写着什么,对旁边的动静好似看不见也听不见。
“读书固然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
“嗤。”陈子非冷笑。
陈鹤年瞟他一眼:“听管家说,你们在书房一天了,现下天色已晚,是该休息了。小茴、岁欢,你们回西厢房,早点休息,我跟你们子非哥哥还有点事情说。”
苏茴和谢岁安对视一眼,苏茴率先开口:“好的叔叔,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说着,她放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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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跳下椅子拉着谢岁安向门外走。
出门时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陈鹤年拉了把椅子在陈子非对面坐下,见他假装没看见自己,也不恼,只上手抢了陈子非的笔。
陈子非啧了一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抱臂往后一靠,冷眼看着他爹在宣纸上刷刷的写。
看这老头还能整什么花样。
父子二人在书房‘友好’交流之时,苏茴正拉着谢岁安在庭院里散步。
美其名曰,坐了一天了,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谢岁安对此不甚在意,由着苏茴拉着自己东转西转。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在庭院中游走轻抚,檐上的惊鸟铃随之摆动,发出零星几点叮当声。
苏茴拉着谢岁安在石头上坐下,仰头便接住撒下的柔和月光,层层迷蒙的云雾里,月亮将隐未隐。
苏茴一手撑着脸颊,一手向前伸出,虚虚在空中抓了抓。
望着那轮圆月,她想起今天在话本中读到的诗句,循着记忆,不自觉的颂出声:“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瑶…”
“瑶台镜。”谢岁安同样望着月亮,出声提示。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有了提示词,苏茴很顺畅的补全了剩下半阙诗,她忍不住出声赞叹,“小哥哥,你真厉害,你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哥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恍惚中,记忆里的声音与之重叠。
温和日丽的午后,收到他手作纸鸢的谢长欢,抱着纸鸢转圈,毫不吝啬的夸奖她最崇拜的兄长。
谢岁安侧头看向苏茴。
其实她和谢长欢在长相、声音、性格上都毫无相似之处。但自他将她从戏班带出之后,苏茴时常在话语行动中流露出对他的担心、依赖、崇拜却让他总不自觉的感到恍惚,好像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妹妹还未离他远去。
又是一阵微风拂面而过,微凉的触感让人格外惬意,谢岁安看见苏茴在清风的吹抚下忍不住舒服的眯眼。小小的人儿,看起来格外愉悦。
看了好一会,他突然道:“我很厉害?”
苏茴有点讶然的转头,不知是在惊讶谢岁安如此之长的反射弧,居然这么久才对她说的话做出反应,还是在惊讶谢岁安突如其来的问题。
小哥哥虽说不是个文静内向的性子,却也不怎么开朗活泼。
这几天都是她问他答,有事说事,他几乎没有闲聊挑话茬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她胡乱说了些什么,他要么挑着回答一些问题,要么就淡淡的嗯一声,如此反问……到还真是头一遭。
对上谢岁安的眼睛,苏茴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哥哥你会骑马、做饭、武功、读书……”苏茴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优点,两只手根本不够,“……总之,小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哥哥!”
看着苏茴数着数着逐渐变得晶亮的眸子,谢岁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一抹弧度让苏茴呆了一瞬,随即更加卖力的夸弄起来:“小哥哥你还救了整个马戏班子的人,简直就是话本子里面的大英雄!而且小哥哥你还很有耐心,对我很好,每天都教我学那么多,从来不嫌弃我问题多,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如果她真的能有一个哥哥,她希望能是谢岁安这样的,只是她是家里的长女,哥哥是必不可能的了。
“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谢岁安轻笑一声,“我怎么记得下午我听见有人说‘小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哥哥,子非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苏茴瞪大眼,没想到她最崇拜的小哥哥居然偷听?!
“那我和子非哥,究竟谁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小茴最喜欢哪个哥哥?”
苏茴瞳孔地震,不仅偷听,还拿她下午好不容易敷衍过去的死亡问题问她?!
“我……你……嗯……这个……”
下午回答不出来,此时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苏茴十分纠结,脸都拧巴成了一团。
谢岁安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苏茴对上他戏谑的目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平时一本正经的岁安哥哥耍了。
她鼓起包子脸,抿唇控诉:“小哥哥,你学坏了。”
“哈哈哈哈…”
小人儿幽怨的目光让谢岁安彻底破功,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整个人花枝乱颤,笑倒在石头上。
苏茴又呆住了。
她愣愣的看着笑的不能自己的谢岁安,本来微微升起那一小簇火苗噗的一下熄灭了。她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笑的不见眼不见牙。
第一次看见小哥哥这么开心,她希望小哥哥可以永远都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