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闻言回神,肃容应了一声,贴着街边小心驾驴,快至北镇抚司时,忽而迎面来了匹赤色骏马,策马人一袭绯红曳撒,肩头飞鱼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夏楠下马行礼,身后两个亲信也齐齐下马拱手。
“指挥使大人。”
尚蓓心中一跳。她也连忙从驴背上滑下来,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锦衣卫,指挥使,他想必就是卫渎。这个名字,她近日听过许多遍。
马上那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眼尾勾起个轻佻的笑意,慢启薄唇,语调微扬。
“夏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夏楠垂眸颔首道:“回指挥使,下官在查施州失踪案,刚去城外拔了两个牙行,还找到两个被拐的孩童。”
卫渎微微偏头看他,神色有些疑惑:“王御史不是已经查过了吗?这案子八成不是寻常拐卖,你怎得又要兜这个圈子。”
夏楠面色严肃:“下官欲先扯个打拐的幌子,好叫那背地里的人放松警惕。”
卫渎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死脑筋,净给自己找麻烦。也罢,别误了正事便成。”
他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目光随意游到尚蓓身上。
“这个是谁?”
陡然被那目光攫住,尚蓓只觉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仿佛有条毒蛇缓缓爬过她后颈。她垂下眼,努力稳住语气,规矩行礼。
“贫道尚蓓,见过卫指挥使。”
夏楠侧身半步,微挡她一下:“这位就是之前于痊案的功臣,尚道长。她云游四方,见识广博,有观微知著之能,故而下官邀她协查此案。”
尚蓓一愣。原来夏楠是这样对人解释她的吗?
“哦?就是她?你着急忙慌要去送钱的那个?”
卫渎眉梢微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起尚蓓来。见那年轻道士垂着眉眼,乍看无甚特别,他招招手:“你近前些。让我看看。”
尚蓓微微后退了半步。卫渎笑:“怕甚?既是夏大人的朋友,我又不会吃了你。”
见她仍然缩着身子不挪窝,卫渎的耐心着实告罄了。他压下眼尾,驱马往前走了两步。夏楠眉头微皱,上前一步虚拦在马头。
“卫大人。”夏楠拱手道,“下官有事禀报。关于施州案的进展——”
卫渎拨开他。
“让让。我倒要看看这江湖小道多大的面子,竟然要等我去请。”
夏楠有些焦急,在鞍侧小心随了两步:
“卫大人,要不,您下来说话——”
卫渎眯眼叱他一句:“凭她也配本官下马?”随后便不再搭理他,继续打马往前。尚蓓赶紧往后使劲退了一大步。卫渎的马又往前一步。尚蓓又往后退一大步。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进她退他进她退退退——
几个呼吸间,尚蓓后背已贴上墙根,退无可退。她慌忙开口:“卫大人,其实贫道——”
卫渎冷笑一声打断,挥鞭指她:“这般缩头缩尾,莫不是心里有鬼?我看你——”
他再进半寸,忽而□□赤红坐骑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卫渎不察,整个人骤然往后仰去。旁边两个亲信惊呼出声,下意识拔刀半截,唯有夏楠眼疾手快箍住辔头。卫渎回神,连忙拽紧缰绳夹住马腹,一吊腰甩回鞍上,好容易稳住身形。
他怒而欲斥坐骑,然那马儿仍刨着前蹄不安嘶鸣,全靠夏楠拧着才没往前冲。只见他道声“得罪”,而后使劲把马儿往后拖了拖。
马儿渐渐平静下来。卫渎看他,眼底惊愕:“你怎知这畜生要发疯?”
夏楠面色僵硬,干咳一声:“指挥使恕罪。尚道长……身有隐疾,长年用一种特殊草药沐浴,牲畜闻之不适。”
尚蓓心领神会,连忙接话:“对,对,贫道……并非不愿从命,只是方才有些难言,惊了指挥使的马,实在罪过。”
卫渎看看尚蓓,又看看夏楠,表情从惊愕逐渐变成兴味。
“牲畜不适?”他点点街边那小毛驴,“这个怎么没事?”
尚蓓已然恢复了神色,坦然道:“此驴性愚,故而无碍。”
小毛驴歪着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那大红马上的大红人。
卫渎眯起眼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才轻嗤一声,语调怪异:“倒是娇贵。不如给你专开条路出来?也好别妨了旁人行马。”
尚蓓垂首告罪:“贫道不敢。”
卫渎没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信扬长而去。尚蓓这才转向夏楠,眼神中有些疑惑。
她确实有些怵这指挥使,但刚刚躲他,主要是发现夏楠的口风和自己不一致,不确定他打算怎么圆谎,故而一时未言。
夏楠迈进她两步,附耳在她侧道:
“道长之能,莫要让指挥使知晓。”
低沉的声音入耳,尚蓓心中一跳。
她抬眸看他,只觉那眼中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深。
她想问,让你知晓又有什么区别?指挥使和镇抚使,不都是皇帝鹰犬吗?刚斟酌着张嘴,却听他接了一句:“他会把你当骡子使。”
尚蓓到嘴边的话一卡。
半晌,她才眨眨眼,小心改口:“夏大人……不是也说让我一刻不得闲吗?”
夏楠冷哼一声:“本官起码不会卸磨杀驴。”
尚蓓微愣。她盯着他眉间阴云,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话:
“多谢夏大人指教。”
夏楠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北镇抚司大院,一路行至酉号司房。门口已然立了个白衣女子,袍角云纹如流,端的一派仙风道骨。
见两人行来,女子轻轻拱手,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夏大人。尚道友。”
夏楠颔首,抬手向她介绍:“这位是国师弟子,寅时道长。”
乍听这名头,尚蓓耳根微烫。她垂眼回礼:“寅时道友,幸会。”
寅时目光扫过她灰布道袍,笑意不改:“久闻尚道友于痊案中出奇制胜,贫道早想一见,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尚蓓头大如斗,只能干笑两声。好在夏楠已先一步踏进房内,沉声道:“两位道长都坐吧,陛下嘱本官带二位核对命格,闲话不妨日后再叙。”
寅时也便不多寒暄,从善如流地坐到案前。夏楠郑重叙了案情,连他们先前猜测一并讲了。她认真听完,从容画押。
失踪人口的案宗摊开,寅时对着那一排排八字,陷入沉思。
尚蓓和夏楠齐齐注视着她。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润:“依贫道所见,这些生辰八字确无什么特殊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色中看到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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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蓓叹气:“或许,此案与八字其实无关。”
她心中莫名松快了些。毕竟在她眼中,所谓八字不过是古代版身份证号,哪有什么玄学可言。若真有人为这种迷信去害小孩子,实在又蠢又坏。
夏楠眼神微压。
“若与命格无关,那挑人的标准又是什么?”
寅时玉面凝云,沉思良久,又补了一段话:
“单论命格的稀有性,倒未必需要什么特殊的八字。”
两人齐齐侧耳。
“许是受害孩童与受益人有某种专属的相性,故而非其不可。民间常说的天乙鸳鸯合,便是男女间一种天生的契合命格。求姻缘的大户,有时会动这样的心思,专程寻访那命中注定之人。”
“可……这些小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此时卜了姻缘有什么用?”尚蓓面露疑惑,“童养亲?配冥婚?那又何需放血。”
夏楠颔首,亦是认同。寅时柳眉蹙起,眸光在二人间反复梭巡,似有些顾虑,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亲……其实也未必要结。”
尚蓓呼吸骤然一滞:“道友的意思是?”
寅时轻笑一声,眼底却涌上暗流。
“天乙鸳鸯合?就算世间有这样的缘分,还要与对方成了亲才能互相旺运。可那是命理,又非人心。即便真寻着此人,却嫌对方贫贱愚丑——”
她唇角隐约勾起一丝嘲讽,看向尚蓓:
“尚道友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
尚蓓只觉背后一阵冷汗:“直接夺了命格,嵌到自己身上?”
夏楠一撑桌案起身,狠狠盯着寅时,语气冰冷:
“你知道些什么?”
女子亦推案而起,负手在司房间踱了半圈。而后挽起袍袖,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浅痕:
“不巧,被夺过。”
夏楠一怔。尚蓓盯着那斑驳旧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她急问出声。
寅时面色微愣。她偏头避开尚蓓的眼神,慢慢把袖摆放了下来。
“一个死人。”
夏楠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说来可笑,所谓旺命之术,不过是某种期盼。”寅时眉眼恢复了平和,“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你说,他不成才,谁成才?”
尚蓓愕然看向他,震惊于这话出自一个本土道士之口。
“而另一人,则被所有人放弃。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又怎会奋发图强?”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可我偏不甘心。哪怕是拉着他一起死,也要毁了他那抢走的‘福泽’。”
夏楠迅速反应过来,冷声接口:
“所以,这邪术本身,也不算……过分伤身。”他看了眼尚蓓,硬生生改口,“但,后来这些孩童被看得这么紧,就是怕遭到拼死反抗。”
寅时眉梢微挑,而后突然噗哈哈哈一连串大笑出声。见夏楠伸手扶上刀柄,尚蓓连忙虚拦了半步,眼神稳住他。良久,寅时擦了擦眼角的细泪,语调轻快。
“那还真是罪过。贫道把路走窄了,害得后辈多受这些苦。”
尚蓓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悸,沉声开口:
“既如此,现在你帮我们,也算向这群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