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清道长手持浮尘,声音平淡:“不知居士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夏楠松开道童,转而迈入观中,目光在院内迅捷一扫,沉声问:“可曾有个叫尚蓓的卦师与道长论道?她自称师承邹城白鹿山一隐士,最擅算卦寻人。”
涯清道长徐徐答:“未曾。白鹿山还有这样一脉师承?贫道倒也有些兴趣,若是有缘得见,定当相告居士。”
夏楠心里有些不耐。他又不是抓犯人,这道士没必要说假话,既然说了没见过,想必是真没来过。可一个道士进青崖山访友,除了来这道观,还能去哪?总不至于这青崖山另有个隐世高人吧。
夏楠冷哼一声转身。
“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他不再多言,疾步下山,翻身上马离去。
——
“左姑娘身子可好全了?不若再歇两日吧?”
邱城外二十里一处小村庄,一农妇关切地牵着个布衣女子。那女子笑着应道:“这两日多谢赵大嫂照拂,只是迟则生变,我还是早日动身为好。”
女子自然便是尚蓓。这两日,她假托去京城投亲,路上借宿,躲进了这家农户,紧紧盯着夏楠的坐标,见他往青崖山去时,更是一宿没睡好。
送赏银,非得当面交?非得大半夜跑出来追人?
所幸没过多久,他便离了邱城,行迹没有丝毫犹豫。于是次日一早,她便向农户辞行。
“这些你拿着。”尚蓓又给农妇塞了些碎银,“我父亲据说在京中做官呢,必然不会短了我的。昨日病那一场,害你破费了。”
病也是她的托辞,只为再留一日。哪想赵大嫂如此豪爽,直接给她杀了只鸡,搞得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赵大嫂拉起她的手絮叨,“左姑娘,听大嫂一句劝,对你父亲少些指望。他从未见过你,也未必会把你当回事,你得学会为自己打算。这钱你还是自己拿着,万一有点什么变故呢。”
尚蓓越听越羞愧,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大嫂好意,我记下了。若我日后混出名堂,定会回来报答大嫂恩情。”
两人几来几去,尚蓓坚持把碎银留了下来,这才背起包袱,翻身上驴。
驴儿缓行大半日,才到邱城门口,便有个差役认出她,连忙挤过人来对他一拜:“尚道长,可算等到您回来了。昨日夏大人给您送来千两赏银,寄在县太爷那儿呢,让您一回来就去取!”
尚蓓心里一动,没曾想,那夏楠竟真把赏银送来了。可他昨夜里往青崖山跑又是为何?
她面上不显疑虑,笑着谢过差役,去衙门领完赏,又去买了只九玄龟壳,这才叫上歇假的小厮,回了城南巷的院子。屁股还没坐热,沈源竟然上了门。
“尚道长此番访友,可得了什么新机缘?”
尚蓓心里稍松,起身迎客:“不过是出去躲几天清闲,哪有什么机缘可言。沈员外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有卦请道长算。”他从袖中抽出张纸笺,尚蓓打开,见上面赫然是两个人名,并两列生辰八字。
“十年前,我在徽州求学时偶遇一红颜知己,育有一女。归家后,我便禀明父母,欲接她来邱城,熟料她路上遭了山匪,从此便杳无音信。”
尚蓓呼吸一滞。
“我费了些周折,才将她在徽州的户帖翻出来,得了她母女的生辰八字。”沈源说着,语气愈发恳切,“还请尚道长帮我算算,她们如今可还安好?若……有那么一丝希望,又落在何处?”
尚蓓面容顿时严肃起来:“沈员外放心,贫道这便起卦。”
她迅速摆了套架势,而后面色微哀:“秦娘子已经不在了。”
沈源长叹一声,又急问道:“那我女儿沈鸯呢?”
“还活着,但……在五十里之外。”尚蓓看了眼坐标,斟酌着开口,“这九玄龟壳不足以明示,我需要……赤纹金龟壳,才能承受……五百里内的探寻。”
沈源当即便叫来管家:“快去西市琳琅阁,把他们那镇店的赤纹金龟壳买来。”
周管家应声而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回来。尚蓓掀开盒盖,果见一只巴掌大的龟壳静静躺着,底色是明亮的琥珀色,沟壑间夹着暗红,如同血色脉络。
尚蓓有些心虚,拿着龟甲胡乱摇了一卦,而后对着地图,缓言道:
“在京城。皇宫东南,一户……很大的宅院里。”
她对京城格局不太了解,这地图又只画屋舍街巷,不写用途,除了皇宫,她一概认不出。但因着前些日子关注夏楠动向,尚蓓大概能猜出,哪儿是他家,哪儿是北镇抚司大牢。
沈鸯所在的院子,同夏楠的居所隔着也就一条街,明显处于富户区。若要去寻人的话……
沈源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些喜色:“算算年岁,鸯鸯如今该有十六了,许是被好心人救下,收为义女养大?又或是嫁进了高门?”
尚蓓沉声道:“又或是被牙婆卖进高门大户为奴为婢,好在暂时性命无忧。沈员外,此女,你可还要寻?”
沈源沉思良久,才缓缓答她:“自然要寻。不管如何,至少要找到她,确认她过得怎样。若她被卖作奴婢,我便将她赎出来,好生弥补,也算对绫娘有个交代。若她过得很好,哪怕不肯认我这个生父,至少也能让我心安。”
尚蓓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点头道:“既然沈员外有这份心,贫道定当尽力襄助。”
她行至书房,铺纸研磨,依着脑海中的地图,将沈鸯的位置画了下来,交给沈源。沈源接过那图稿,面露疑惑:“尚道长不去吗?”
“我骑驴去,太慢。”尚蓓认真道,“劳烦沈员外差人先行。说不定我还没到京城,便撞见沈员外的人带着好消息回来呢?”
想到她那头可爱的小毛驴,沈源一噎,讪讪收起图稿。
“尚道长放心,这一趟用钱,我都包了。”
——
天色微明,邱城西门并排驶出两辆车,一辆是马车,另一辆却是驴车。
马车里坐的是沈源的管家,周冠。他同尚蓓掀帘打了声招呼,寒暄几句,随后便吩咐车夫启程。尚蓓这辆车也有车夫,也是沈源派的,连一应行李都有沈源置办。虽然她现而今有了千两家当,但毕竟替人办事,这钱她用得理直气壮。
驴车稳行六日,却没见有好消息传回来。尚蓓心中一紧,果然,这沈鸯没那么好找。
第六日傍晚,尚蓓乘着驴车进了京城。
暮云压顶,城阙气势恢宏。长街上车马重重,泾渭分明,华辇拒青篷,她正在渭流之中。酒旗茶幡,飘摇自引风,那道旁商贩匆匆,路上行人摩肩又接踵。这便是大周尘笼。
尚蓓却没心思细品车外景象,注意力全在地图中那两个坐标。
一个是沈鸯。这些日子,她基本就在一个小院里打转。晨间动得晚,夜里静得早,想来不是什么的终日操劳的婢女。
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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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楠。他的活动范围就广了,作息时间也不固定。一般是家-皇宫-北镇抚司三点一线,有时深夜跑去某家富户,有时在茶楼酒肆之间流转。
比如现在。
见那坐标自她后方驰来,尚蓓下意识地扯紧车帘。
“贾师傅,再往旁边让让,”她对前面车夫唤道,“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马。”
想到身后这道长的异相,车夫果然往街边又靠了些。马蹄声踏踏而过,无所察觉,尚蓓松手,微微掀起帘角,只看见一袭石青的背影。
她松了口气,按照与周冠约定的地址,找到城西的一家客栈。两波人接上头,周冠面色明显有些为难。
“尚道长,我提前两日到的京城,打听了不少消息。那沈鸯姑娘,我倒找到了,只是——”
尚蓓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周冠语气有些微妙:“她现在叫柳莺,现是平阳侯府二少爷冯绔的宠妾。”
尚蓓眼神一凝,沉声问:“能确定是她吗?”
“道长画的这院子,赫然便是柳莺所住的春深院。”周冠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稿,“位置、年龄、出身都对得上,应当错不了。”
“她叫沈鸯。”尚蓓纠正他,“你同她可见过面了?”
周冠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尚未。道长,我打听过了,那柳——沈鸯极受冯绔宠爱,在侯府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沈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声音压低,谨慎看向她:“您说,咱们这样找上去,人家肯认吗?”
尚蓓神色一肃:“周冠,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员外的意思?”
周冠连连摆手:“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若她对老爷出言不逊……”
尚蓓打断他:“沈员外是厚道人,绝不会计较这点虚辞。况且,沈员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见她一面,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她格外加重了“确认”二字,“这个答案不是咱们两个外人能断定的,必须亲自问她才行。她若觉得侯府日子好,我们自不必纠缠,但她若更想寻得亲人呢?你不是她,你如何得知。”
周冠愣住,随即有些心虚:“大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他端正神色,继续道:“那咱们按原计划行事。我打听到,三日后,冯绔要带沈鸯去城外的紫霞观祈福,咱们可以扮作普通访客,找机会跟她说上话。”
尚蓓点点头:“就这么办。”
这三日,尚蓓几乎没出门。第三日,天还没亮,她便起了床。
周冠扮作个儒商,尚蓓却作云游散道模样。辰时初,见沈鸯开始活动,她便叫上周冠,乘着驴车出了城。
周朝尚道,紫霞观更是京外第一大观,观里道士如云,一个个宽袍大袖,仙袂飘飘。见尚蓓一身道袍灰扑扑,不禁抬起鼻孔。尚蓓也不恼,和周冠先去拜了三清像,而后在观里随意溜达了两圈,看着沈鸯的坐标缓缓移动。
她到了。
山门外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轻动,先有个玉面公子走下来,而后他回身,含笑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掌中,而后,是一顶帷帽。朦胧之下,隐约可见女子身姿窈窕。偶有风掀起白纱一角,露出片刻的惊艳,左右访客无不屏息。
沈鸯被冯绔牵着,一阶一阶向上走。白纱轻晃,与尚蓓略一擦肩。
“沈鸯?”她轻唤。
沈鸯毫无反应,连步伐都未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