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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破晓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月二十二,寅时末。


    最黑的时刻。


    范蠡没有睡。他站在残破的北城楼上,望着城外的越军营地。那里火光点点,连绵数里,像一头巨兽蛰伏在黑暗中,等待天亮后再次扑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范大夫。”景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这位年轻的校尉三日来几乎没有合眼,眼眶深陷,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


    “景校尉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景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一闭眼,就是那些战死的兄弟。”


    范蠡沉默。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范大夫,”景梁忽然问,“你说景将军的援军,今天能到吗?”


    范蠡望着远方,缓缓道:“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范蠡转头看他,“但必须信。”


    景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范大夫,你知道吗?末将以前不信命。末将只信手里的剑,信身后的兵,信战场上杀出来的路。”


    他顿了顿,望向城外:“但这几天,末将开始信了。信有些东西,比剑更锋利,比兵更强大。”


    “什么东西?”


    “人心。”景梁道,“那些百姓,那些用命堵缺口的百姓,那些明知是死还往前冲的百姓——他们让末将相信,这座城,守得住。”


    范蠡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景梁的肩。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越军的战鼓,准时响起。


    这一次,鼓声比往日更急,更密,更响。仿佛要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憋屈,都倾泻在最后这一战上。


    两万越军,倾巢而出。


    不是五路,不是三面,而是——四面合围。


    北门、西门、东门、南门,同时受到攻击。


    他们要一战定城,不留任何余地。


    “所有人上城!”景梁拔剑怒吼,“死战到底!”


    守军各就各位。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


    六日血战,守军已不足四千。箭矢耗尽,火油用光,滚木礌石早已告罄。能用的,只有刀剑,只有血肉,只有这条命。


    范蠡站在北城楼上,看着潮水般涌来的越军。


    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亲兵。阿哑还没有回来。


    “范大夫,”那亲兵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声音却在发抖,“我们……我们能赢吗?”


    范蠡看着他,轻声道:“能。”


    “真的?”


    “真的。”范蠡握住他的肩,“因为我们在守自己的家。”


    少年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刀。


    越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杀!”


    第一批越军冲到城下,云梯架上城墙。


    守军迎头砍下。刀光闪烁,血溅当场。有人被砍落城下,有人被箭射中,有人被火烧着,惨叫着滚落。


    但越军太多了。


    杀一个,上来两个;杀两个,上来四个。


    西城墙那段新堵的缺口,再次被撞开。


    越军从缺口处涌入。


    守军拼死抵抗,但挡不住了。


    缺口越来越大,涌入的越军越来越多。


    范蠡看见,那个少年亲兵冲向了缺口。他举着刀,喊着什么,淹没在越军的人潮中。


    然后,他倒下了。


    范蠡闭上眼睛。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不是缺口被堵住,不是越军被击退,而是——


    城外,越军的后方,突然大乱。


    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混成一片。越军的阵型开始松动,开始溃散,开始——回头逃窜。


    范蠡猛地睁开眼,望向城外。


    越军后方,烟尘蔽日。无数旌旗在烟尘中翻涌,无数士卒在烟尘中冲杀。那旌旗上的字,他再熟悉不过——


    “楚”。


    “景”。


    景阳的援军,到了。


    “援军!”城墙上有人大喊,“援军到了!”


    “景将军来了!”


    “杀啊!”


    守军士气大振,拼死反击。越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开始全线溃退。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景”字大旗,眼眶发热。


    六日。


    整整六日。


    他们守住了。


    辰时三刻,景阳的大军与陶邑守军会师。


    越军溃退三十里,死伤无数。灵姑浮被流矢所中,生死不明。鹿郢率残部撤回宋国边境,再不敢轻易来犯。


    景阳纵马入城时,范蠡正在北城门口迎接。


    六日不见,景阳也瘦了一圈,满脸风尘,眼中布满血丝。他看见范蠡,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范大夫——”


    范蠡单膝跪地:“陶邑幸不辱命。”


    景阳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范蠡浑身是血,满脸是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景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本将就知道,你能守住!”


    范蠡摇摇头:“不是范某守住的。是陶邑的百姓守住的。”


    景阳一怔。


    范蠡转身,指着城门口那片焦黑的废墟:“那里,有几十个水师士卒,用命堵住了城门。”


    又指着西城墙那段新堵的缺口:“那里,有几百个百姓,用命堵住了缺口。”


    他的声音沙哑:“海狼死了。周老丈死了。很多范某叫不出名字的人,死了。”


    景阳沉默。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他们都是好样的。楚国不会忘记他们。”


    范蠡点点头,没有说话。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站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但嘴角带着笑。


    “范郎——”


    范蠡走过去,抱住她。


    西施在他怀里哭了。


    六日来,她一直强撑着,不哭,不闹,不让他担心。但此刻,他终于回来了,她再也忍不住。


    范蠡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扑进父亲怀里。那只黄白小猫跟在他身后,喵喵叫着。


    范蠡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范平指着远处的城墙,“仗打完了?”


    “打完了。”


    “爹赢了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赢了。”


    范平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申时,范蠡来到城西那片空地。


    那里,摆满了战死者的遗体。海狼的、周老丈的、那个少年亲兵的、还有很多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一个个走过去,一个个看过去。


    有人还睁着眼,他轻轻合上;有人张着嘴,仿佛还在喊杀;有人浑身焦黑,面目全非。


    他走到海狼身边,蹲下身。


    海狼的遗体已经被清理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的脸还是那样粗豪,那样熟悉,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海狼,”范蠡轻声道,“你安心去吧。陶邑,守住了。”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人道:“厚葬。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厚葬。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永远记得,这座城,是用命换来的。”


    “是!”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要写很多信。


    给白先生的,给姜禾的,给杜衡的。


    告诉他们:城守住了。我还活着。


    但他没有立即落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月二十二的月亮,只剩一半了。


    但今夜,他看见了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父亲没有说,崩塌之后,还可以重建。


    城墙塌了,可以再建。


    城门烧了,可以再立。


    人死了,可以——被记住。


    这就够了。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明年,它还会结枣的。


    范蠡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落字。


    他要写信了。


    很多很多信。


    告诉那些牵挂他的人——


    他还活着。


    城还活着。


    希望,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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