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暂歇,肃杀渐散。
宁安敛去眼底沉色,收回手。
十八年前的讨容之战,周苍失了妻儿兄长,容家失了满门。
谁欠了谁,谁又还了谁,这笔账,算得清吗?
她快步迈步上前,屈膝蹲身,轻轻扶起昏迷不醒的容祈。
容祈气息微弱,内伤极重,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宁安从袖中取出一只通透玉瓶,拔开塞口,倒出一粒泛着淡淡金辉的丹药。
后方,三道狼狈身影缓缓走来。
宁安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反应的眉眼,知晓他此刻昏迷,根本无法自行吞咽丹药,便抬手将手中玉瓶递向简行。
“这是渡厄丹,能护住受损脏腑,修补断裂经脉,你们一人一颗,速速服下调息。”
扶摇娘子闻言骤然抬眸,“渡厄丹?!药王耗时三载炼制的神药,濒死之人服下亦可续命半月,乃无价之宝!你就这样给我们吃了?”
赤野瞬间瞪大双眼,惊呼:“无、无价之宝?!”
宁安抬眸睨着二人,眉梢微挑,“不吃还我。”
“我吃!”简行坦然接过玉瓶,倾出一粒丹丸,抬手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紊乱的内息顷刻舒缓大半。
“姐姐!”扶摇娘子显然还不够相信宁安。
简行抬眸,“我们共度过生死,宁安就是我的朋友,我信她。”言罢,她又倾出一粒丹药,递到赤野面前。
赤野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囫囵咽下去:“能吃这么贵的药,死了也值了。”
“你们!”扶摇娘子气得跺脚,一把抢过药瓶,倒出一粒,仰脖吞了,末了,还瞪了赤野一眼,“药王谷的药,哪有嚼着吃的,牛嚼牡丹!”
赤野挠头憨笑。
“那容兄怎么办?”他想起容祈还昏迷着,指道:“他昏迷着没法吞啊。”
宁安低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容祈,叹了口气:“去找些水来。”
赤野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水。
可方才那番恶战,将整座万花楼拆的七零八落,桌椅碎裂,杯盏尽毁,哪里还有一滴水。
他急得团团转,正抓耳挠腮之际,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小少侠,接着。”
赤野抬头,一只青瓷水壶破空而至。
二楼雅间窗前,那位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赤野下意识伸手去接,水壶稳稳落入他掌中,他愣了愣,快步将水壶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水壶,抬眸望向二楼。
隔着满楼残灯,她与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宁安收回目光,将水壶放在一旁,淡淡道:“前辈心意,某心领了,但这水,我们可不敢要。”
扶摇娘子眼珠一转,已明其意,哼了一声:“水而已,我万花楼虽被砸了个稀烂,一壶水还是寻得出的。”
说罢,她转身去了后堂,不多时便拎着一只白瓷水壶回来,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清水,眸色沉沉,不再望向二楼。
她抬手捏起一粒渡厄丹,放入自己口中,以清水含化,温润药力尽数融于唇齿之间。
烛火残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缱绻,却又克制疏离。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作声。
宁安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托住容祈后颈,缓缓低头。
唇瓣相贴,轻柔相覆,她将口中融开药力的温水,一点点渡入容祈的唇中。
知己相伴,风月无声。
赤野见她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娘勒,我什么都没看见。”
简行猝不及防,呛得连咳数声,偏过头去,不知该看哪里。
宁安浑然不理,又缓缓渡了些水,直到确认药丸已化入喉中,方才直起身来。
“我竟一时忘了还有此等喂药方法~”扶摇娘子拊掌笑道,目光在宁安和容祈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意味深长。
正在此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咳,中年文士缓步下楼,立于众人身前。
“诸位也算生死与共过了,”他拱手一礼,不疾不徐,“有此等情谊在前,我便不好再绕弯子,容祈乃我西蜀容家之人,我要将他带回容家,归宗静养。”
容家人?
简行心头骤然掀起波澜,她垂眸望着身下气息奄奄的容祈,眉宇间凝满茫然与纠结。
师傅此行交代,将容祈送往西蜀容家,而今容氏族人就在眼前,按理说她该把人交出去,可……方才周苍走火入魔之际,这人独坐高台,隔岸观火,连容祈险些命丧都不曾出手。
因谶言暗下杀手在前,容家尚有人存活在后,短短一晚发生太多事,不是简单的善恶能分说清的。
将容祈交予他,究竟是谨遵师命,还是推人入渊?
万千思虑缠扰心头,简行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赤野虽憨直,遇事倒也能看得清,瓮声瓮气地开口:“你是容家人?那方才为何不帮容兄?眼睁睁看他差点被打死,现在倒来要人,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话问得直白,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拂袖一叹。
“容家地位特殊,我若自曝身份,在场诸人又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若教他们知晓容家尚有幸存者,明日便有人掀翻西蜀,只为屠尽我族,我不出手,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赤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你……”说的好像也没有问题。
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行叹息一口,敛去心头纷乱,稳身上前:“单凭前辈一言,不足以取信于人,容祈重伤垂危,我身负师命,断然不敢贸然将人交付陌生之人,还请前辈拿出凭证。”
此言不偏不倚,周全稳妥,既有江湖小辈的审慎,亦有无忧城弟子的风骨担当。
中年文士闻言微微颔首,手腕轻振,一纸素笺裹挟绵长醇厚的内力,破空掠出,稳稳落至简行掌心。
“此乃你师尊叶无忧亲笔手书,简女侠一观便知。”
简行即刻低头展笺,扶摇娘子见状,也快步凑上前来,二人并肩细看。
笺纸笔墨温润,字迹潦草,确是叶无忧独有的字迹。
——若遇变故,容氏人自会接应,那时方可逍遥。
前半句看得懂,确证明了中年文士的身份,但最后一句,简行不懂。
师傅是什么意思?
就在二人凝神阅信之际,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
宁安垂眸望着怀中人的眉眼,眼底温柔与冷冽交织。
背井离乡近十八年,扛得是容氏之责,重回故土,战得是容家之债,而今,血脉亲族冷眼旁观,这一身骨血,除了姓,还剩什么呢?
——容祈,你要醒来,醒来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在此之前,我宁安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
万千情绪藏于沉静眸光之下,宁安抬手,拽了拽赤野的衣襟。
赤野一愣,下意识转头看来,对上宁安沉静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接替她的姿势,稳稳扶住容祈。
卸下搀扶之力,宁安缓缓直起身形,亭亭立在满地残血碎木之间。
“叶无忧亲笔信又如何?‘容释之约’尚未期满,容祈仍是陛下的质子,此番提前上路,乃是陛下仁慈,此刻要回容家?痴人说梦。”
容释之约?
简行与扶摇娘子齐齐一怔,目光交汇,皆是茫然。
这四字闻所未闻,似牵扯着容家得以延续的秘密。
中年文士眸色骤然深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眼底惊疑层层翻涌。
“姑娘从假扮容家女开始,便在层层布局,此等谋略,不似常人,如今又说出‘容释之约’这等秘事,姑娘究竟想如何?”
宁安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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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何?前辈当真不知么?”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中年文士凝视她,片刻后,中年文士忽而闭目长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明玉帝看似宽仁,提前放容祈离殷都,实则遣姑娘随行,窥探周旋,这是……在测江湖各派的忠心,在测我容家的忠心啊!”
宁安不置可否,“既已明白,还不速速离去?”
中年文士袖袍轻拂,“我有证明身份的信函,而姑娘身为陛下的人,空口无凭,此番若不将人带回,回族之后,我亦无法向上交代。”
此言一出,空气又是一凝。
宁安垂眸,探手入怀,取出那只青色小包裹,而后手腕一翻,径直朝中年文士掷去。
中年文士眸光一凛,双袖鼓荡,利落接过,层层揭开包裹。
一方古朴算盘映入眼帘,沉玉神木,星河陨珠,流光暗藏,殊为不凡。
天下武林,兵器千形万态,然以沉玉神木、星河陨珠铸算盘为兵者,唯有一人!
中年文士目光死死凝在这方算盘之上,神色瞬间翻涌,层层交织,愈发复杂凝重。
刹那间,一股细微的麻意悄然游走至四肢百骸,真气滞涩,气力溃散。
是迷药!
中年文士骤然一晃,险些当场踉跄栽倒。
“祠公!”
二楼男侍从惊喝一声,纵身跃下,稳稳扶住中年文士摇摇欲坠的身形,随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宁安。
“卑鄙宵小!你做了什么?!”
剑光才起,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男侍从低头,只见中年文士浑身颤抖,沉默片刻,竟骤然仰面,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都是命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回荡在残垣断壁之间,经久不散。
赤野看得茫然挠头:“这……这是怎么了?”
简行蹙眉不语,扶摇娘子亦面露疑色,喃喃道:“失心疯了不成?”
“祠公!”侍从又急又怒,看着自家主事这般模样,束手无策。
宁安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语气无波无澜:“不必惊慌,区区迷药而已,以前辈的功力,不足半日便可化解,只是……”
她眸光一转,落在中年文士面上,“前辈还要拦吗?”
中年文士笑声渐歇,他强行压住周身酸软滞涩之感,抬手将那方陨珠算盘稳稳掷回。
青蓝色的流光划过半空,稳稳落回宁安手中。
中年文士望着眼前众人,目光苍茫寂寥。
“你们走吧,从今日起,没有容家,只有容祈。”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宁安眸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即收敛心绪,转头沉声吩咐:“赤野,背上容祈,劳烦扶摇娘子引路。”
赤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容祈背起。
宁安俯身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剑,而后起身她拽住仍在思绪翻涌的简行,轻声道:“你疑惑的事,我只会坦白,现在该走了。”
简行被她拽着踉跄两步,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挣脱。
一行人紧随扶摇娘子的身影,穿过满目残垣落烬,缓缓隐入楼阁深处的幽暗光影之中。
风声渐寂,人影渐远,方才沸反连天的万花楼,彻底归于沉寂。
中年文士倚在侍从肩头,目送那道纤瘦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满目怅然。
“祠公,”侍从满腹不解,“您为何放他们走?”
中年文士轻声叹息:“撑不住了……”
侍从一怔:“祠公?”他不懂如何就撑不住了。
下一刻,中年文士的身子一软,“比容氏女更有可能令江湖动乱的她……回来了……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祠公!”
中年文士双目一阖,彻底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