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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带你走

作者:幼家阿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波暂歇,肃杀渐散。


    宁安敛去眼底沉色,收回手。


    十八年前的讨容之战,周苍失了妻儿兄长,容家失了满门。


    谁欠了谁,谁又还了谁,这笔账,算得清吗?


    她快步迈步上前,屈膝蹲身,轻轻扶起昏迷不醒的容祈。


    容祈气息微弱,内伤极重,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宁安从袖中取出一只通透玉瓶,拔开塞口,倒出一粒泛着淡淡金辉的丹药。


    后方,三道狼狈身影缓缓走来。


    宁安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反应的眉眼,知晓他此刻昏迷,根本无法自行吞咽丹药,便抬手将手中玉瓶递向简行。


    “这是渡厄丹,能护住受损脏腑,修补断裂经脉,你们一人一颗,速速服下调息。”


    扶摇娘子闻言骤然抬眸,“渡厄丹?!药王耗时三载炼制的神药,濒死之人服下亦可续命半月,乃无价之宝!你就这样给我们吃了?”


    赤野瞬间瞪大双眼,惊呼:“无、无价之宝?!”


    宁安抬眸睨着二人,眉梢微挑,“不吃还我。”


    “我吃!”简行坦然接过玉瓶,倾出一粒丹丸,抬手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紊乱的内息顷刻舒缓大半。


    “姐姐!”扶摇娘子显然还不够相信宁安。


    简行抬眸,“我们共度过生死,宁安就是我的朋友,我信她。”言罢,她又倾出一粒丹药,递到赤野面前。


    赤野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囫囵咽下去:“能吃这么贵的药,死了也值了。”


    “你们!”扶摇娘子气得跺脚,一把抢过药瓶,倒出一粒,仰脖吞了,末了,还瞪了赤野一眼,“药王谷的药,哪有嚼着吃的,牛嚼牡丹!”


    赤野挠头憨笑。


    “那容兄怎么办?”他想起容祈还昏迷着,指道:“他昏迷着没法吞啊。”


    宁安低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容祈,叹了口气:“去找些水来。”


    赤野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水。


    可方才那番恶战,将整座万花楼拆的七零八落,桌椅碎裂,杯盏尽毁,哪里还有一滴水。


    他急得团团转,正抓耳挠腮之际,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小少侠,接着。”


    赤野抬头,一只青瓷水壶破空而至。


    二楼雅间窗前,那位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赤野下意识伸手去接,水壶稳稳落入他掌中,他愣了愣,快步将水壶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水壶,抬眸望向二楼。


    隔着满楼残灯,她与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宁安收回目光,将水壶放在一旁,淡淡道:“前辈心意,某心领了,但这水,我们可不敢要。”


    扶摇娘子眼珠一转,已明其意,哼了一声:“水而已,我万花楼虽被砸了个稀烂,一壶水还是寻得出的。”


    说罢,她转身去了后堂,不多时便拎着一只白瓷水壶回来,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清水,眸色沉沉,不再望向二楼。


    她抬手捏起一粒渡厄丹,放入自己口中,以清水含化,温润药力尽数融于唇齿之间。


    烛火残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缱绻,却又克制疏离。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作声。


    宁安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托住容祈后颈,缓缓低头。


    唇瓣相贴,轻柔相覆,她将口中融开药力的温水,一点点渡入容祈的唇中。


    知己相伴,风月无声。


    赤野见她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娘勒,我什么都没看见。”


    简行猝不及防,呛得连咳数声,偏过头去,不知该看哪里。


    宁安浑然不理,又缓缓渡了些水,直到确认药丸已化入喉中,方才直起身来。


    “我竟一时忘了还有此等喂药方法~”扶摇娘子拊掌笑道,目光在宁安和容祈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意味深长。


    正在此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咳,中年文士缓步下楼,立于众人身前。


    “诸位也算生死与共过了,”他拱手一礼,不疾不徐,“有此等情谊在前,我便不好再绕弯子,容祈乃我西蜀容家之人,我要将他带回容家,归宗静养。”


    容家人?


    简行心头骤然掀起波澜,她垂眸望着身下气息奄奄的容祈,眉宇间凝满茫然与纠结。


    师傅此行交代,将容祈送往西蜀容家,而今容氏族人就在眼前,按理说她该把人交出去,可……方才周苍走火入魔之际,这人独坐高台,隔岸观火,连容祈险些命丧都不曾出手。


    因谶言暗下杀手在前,容家尚有人存活在后,短短一晚发生太多事,不是简单的善恶能分说清的。


    将容祈交予他,究竟是谨遵师命,还是推人入渊?


    万千思虑缠扰心头,简行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赤野虽憨直,遇事倒也能看得清,瓮声瓮气地开口:“你是容家人?那方才为何不帮容兄?眼睁睁看他差点被打死,现在倒来要人,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话问得直白,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拂袖一叹。


    “容家地位特殊,我若自曝身份,在场诸人又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若教他们知晓容家尚有幸存者,明日便有人掀翻西蜀,只为屠尽我族,我不出手,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赤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你……”说的好像也没有问题。


    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行叹息一口,敛去心头纷乱,稳身上前:“单凭前辈一言,不足以取信于人,容祈重伤垂危,我身负师命,断然不敢贸然将人交付陌生之人,还请前辈拿出凭证。”


    此言不偏不倚,周全稳妥,既有江湖小辈的审慎,亦有无忧城弟子的风骨担当。


    中年文士闻言微微颔首,手腕轻振,一纸素笺裹挟绵长醇厚的内力,破空掠出,稳稳落至简行掌心。


    “此乃你师尊叶无忧亲笔手书,简女侠一观便知。”


    简行即刻低头展笺,扶摇娘子见状,也快步凑上前来,二人并肩细看。


    笺纸笔墨温润,字迹潦草,确是叶无忧独有的字迹。


    ——若遇变故,容氏人自会接应,那时方可逍遥。


    前半句看得懂,确证明了中年文士的身份,但最后一句,简行不懂。


    师傅是什么意思?


    就在二人凝神阅信之际,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


    宁安垂眸望着怀中人的眉眼,眼底温柔与冷冽交织。


    背井离乡近十八年,扛得是容氏之责,重回故土,战得是容家之债,而今,血脉亲族冷眼旁观,这一身骨血,除了姓,还剩什么呢?


    ——容祈,你要醒来,醒来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在此之前,我宁安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


    万千情绪藏于沉静眸光之下,宁安抬手,拽了拽赤野的衣襟。


    赤野一愣,下意识转头看来,对上宁安沉静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接替她的姿势,稳稳扶住容祈。


    卸下搀扶之力,宁安缓缓直起身形,亭亭立在满地残血碎木之间。


    “叶无忧亲笔信又如何?‘容释之约’尚未期满,容祈仍是陛下的质子,此番提前上路,乃是陛下仁慈,此刻要回容家?痴人说梦。”


    容释之约?


    简行与扶摇娘子齐齐一怔,目光交汇,皆是茫然。


    这四字闻所未闻,似牵扯着容家得以延续的秘密。


    中年文士眸色骤然深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眼底惊疑层层翻涌。


    “姑娘从假扮容家女开始,便在层层布局,此等谋略,不似常人,如今又说出‘容释之约’这等秘事,姑娘究竟想如何?”


    宁安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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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如何?前辈当真不知么?”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中年文士凝视她,片刻后,中年文士忽而闭目长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明玉帝看似宽仁,提前放容祈离殷都,实则遣姑娘随行,窥探周旋,这是……在测江湖各派的忠心,在测我容家的忠心啊!”


    宁安不置可否,“既已明白,还不速速离去?”


    中年文士袖袍轻拂,“我有证明身份的信函,而姑娘身为陛下的人,空口无凭,此番若不将人带回,回族之后,我亦无法向上交代。”


    此言一出,空气又是一凝。


    宁安垂眸,探手入怀,取出那只青色小包裹,而后手腕一翻,径直朝中年文士掷去。


    中年文士眸光一凛,双袖鼓荡,利落接过,层层揭开包裹。


    一方古朴算盘映入眼帘,沉玉神木,星河陨珠,流光暗藏,殊为不凡。


    天下武林,兵器千形万态,然以沉玉神木、星河陨珠铸算盘为兵者,唯有一人!


    中年文士目光死死凝在这方算盘之上,神色瞬间翻涌,层层交织,愈发复杂凝重。


    刹那间,一股细微的麻意悄然游走至四肢百骸,真气滞涩,气力溃散。


    是迷药!


    中年文士骤然一晃,险些当场踉跄栽倒。


    “祠公!”


    二楼男侍从惊喝一声,纵身跃下,稳稳扶住中年文士摇摇欲坠的身形,随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宁安。


    “卑鄙宵小!你做了什么?!”


    剑光才起,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男侍从低头,只见中年文士浑身颤抖,沉默片刻,竟骤然仰面,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都是命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回荡在残垣断壁之间,经久不散。


    赤野看得茫然挠头:“这……这是怎么了?”


    简行蹙眉不语,扶摇娘子亦面露疑色,喃喃道:“失心疯了不成?”


    “祠公!”侍从又急又怒,看着自家主事这般模样,束手无策。


    宁安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语气无波无澜:“不必惊慌,区区迷药而已,以前辈的功力,不足半日便可化解,只是……”


    她眸光一转,落在中年文士面上,“前辈还要拦吗?”


    中年文士笑声渐歇,他强行压住周身酸软滞涩之感,抬手将那方陨珠算盘稳稳掷回。


    青蓝色的流光划过半空,稳稳落回宁安手中。


    中年文士望着眼前众人,目光苍茫寂寥。


    “你们走吧,从今日起,没有容家,只有容祈。”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宁安眸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即收敛心绪,转头沉声吩咐:“赤野,背上容祈,劳烦扶摇娘子引路。”


    赤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容祈背起。


    宁安俯身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剑,而后起身她拽住仍在思绪翻涌的简行,轻声道:“你疑惑的事,我只会坦白,现在该走了。”


    简行被她拽着踉跄两步,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挣脱。


    一行人紧随扶摇娘子的身影,穿过满目残垣落烬,缓缓隐入楼阁深处的幽暗光影之中。


    风声渐寂,人影渐远,方才沸反连天的万花楼,彻底归于沉寂。


    中年文士倚在侍从肩头,目送那道纤瘦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满目怅然。


    “祠公,”侍从满腹不解,“您为何放他们走?”


    中年文士轻声叹息:“撑不住了……”


    侍从一怔:“祠公?”他不懂如何就撑不住了。


    下一刻,中年文士的身子一软,“比容氏女更有可能令江湖动乱的她……回来了……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祠公!”


    中年文士双目一阖,彻底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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