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贞站在博古架前,一时没有出声。
墨元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停在方才那件成衣上。
那是件鹅黄织银缠枝莲纹竖领长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南海珍珠,粒粒浑圆莹润,莲纹以银线织成,自衣摆蜿蜒而上,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仿佛是从衣料里自己长出来的,袖口的滚边用的则是更细的银丝,在光下轻轻一动,便漾开碎碎的星芒。
她们这些人虽说整日舞刀弄枪,可不代表瞧不出美丑。在她看来,沈懿贞本就生得极美,穿这种鲜嫩娇艳的颜色只会衬得她愈发出水芙蓉。
想着,她出声问道:“方才那件长袄,想必与小姐相称,为何不取来试试?”
沈懿贞继续看着其他成衣,眼都没抬:“不用试,我知道我穿好看。”
“那属下让绣娘包起来?”
说着,墨廿就要去叫人。
沈懿贞赶忙拦住她。
“那件一看就是尖货,凭小姐我这点微薄的财力,买完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墨元面色登时有些古怪。
她与墨廿交换了个眼神,清清嗓子,像在斟酌措辞:“小姐,属下有个疑问。”
“问。”
“督主派属下二人前来,主要是替小姐解围,如今小姐银钱不够,可否也算面临险境?”
沈懿贞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扭过头,对上墨元那双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按照这个思路,她没法置办一身能压得住场面的行头,会让她接下来的计划大打折扣,从效率上讲,确实算得上险境。
她点点头:“当然算。”
墨元颔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足足五千两,双手呈到沈懿贞面前。
沈懿贞:“?”
墨元语气公事公办:“属下来之前,督主特意将银票交给属下,吩咐属下在关键时候应急。”
沈懿贞接过银票,指尖在票面上轻轻弹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如果没理解错,你们家督主应当是怕我被人绑了,让你们拿这些钱去赎我?”
墨廿面无表情,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若是有人想绑小姐,须得先从属下尸体上跨过去。”
“不不不,我就打个比方。”
沈懿贞看着眼前的银票,眼前浮现出晏敕那张颇为气人的俊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成,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她把银票往袖中一揣,转身叫住方才那位绣娘,将包括那件鹅黄长袄在内、看过的成衣挨个点了一遍,全都包了起来。
衣服太多,她们不可能一口气拎走。可若报上国公府的名号送上门,只怕这批衣裳还没进她的院子,就先被杜姨娘的人截去给沈夕瑶做了嫁衣。
沈懿贞沉思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钱是晏敕出的,也该通知一下债主。
她跟掌柜结了账,除了新岁宴要用的几件单独包好拿回府,其余的全都送去黜陟司。
掌柜的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从业多年,他已经对京中世家公卿的府邸了如指掌,各家有几个角门都清清楚楚,可往黜陟司送货,还是头一遭。
这,难道赤缇卫还要穿女装?
念头一出,掌柜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记账,不敢再多想。
沈懿贞才不管掌柜如何天马行空,她还得去首饰铺子搭几件像样的钗环佩饰,时间紧迫,她让墨元和墨廿留下等着包衣服,自己先去隔壁珍翡阁看看。
她刚迈出门槛,便被一行人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纨绔,一袭蟒纹锦袍裹着虚胖的身板,腰间缀着的玉佩上雕刻五莲纹。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直勾勾地打量着沈懿贞,在领口和腰线之间来回逡巡几遭,嘴角勾出一抹狞笑:“小爷我竟不知,这京中还有这等姿色的小娘子,不如随小爷回府,这金缕坊的衣裳随你挑。”
他身后几个家丁已经无声地散开,将沈懿贞左右两侧的路都堵死了。
沈懿贞脚步一顿,目光中暗藏兴味,心下对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才花了晏敕的钱,正愁没法子邀功,结果端亲王这个讨债的世子自己送上门了。
沈懿贞来时便注意到,金缕坊斜对面便是京城第一花楼醉春楼。
此刻,楼前已有几个挽着花枝的姑娘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她垂下眼帘,肩头微微缩起,以袖遮面,声音捏得又细又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爷……奴家是才入醉春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
“醉春楼?”萧孜的眼睛更亮了,往她跟前凑近半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熏香直扑过来,“那敢情好!小爷我最是怜香惜玉,今日便替你赎身!往后跟着小爷,再不用在那腌臜地方抛头露面!”
沈懿贞往后躲了半步,双手攥着袖口护在胸前,声音紧得发颤:“使不得……奴家还有婚约在身,要为夫家守身。若被夫家知道,是要沉塘的……”
“婚约?”萧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两声,猛地跨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小爷我乃是端亲王世子!你那夫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给小爷磕头!”
沈懿贞腕间吃痛,正要顺势再演一出哭喊的戏码,忽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斜侧里插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她与萧孜之间。
“谁敢动她?”
嗓音清脆,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锋芒。
沈懿贞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怔,抬头只看见一个高束马尾的背影——绛色发带在风中微微飘动,肩背挺直,像柄刚刚淬过火的长刀。
沈懿贞:“?”
她一时间没对上号。
萧孜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坏小爷的好事!”
他号令身侧的家丁,指着少年的鼻子:“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小爷抓起来!剁碎了丢去乱葬岗喂狗!”
两个家丁率先扑上去,一左一右,就要将少年按倒在地。
他们的手掌刚触到少年的衣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先是手指猛然僵住,紧接着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白翻起,口吐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
不过几息的工夫,便彻底没了动静。
他们的手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停在离少年衣角不到一寸的位置。
后排的家丁齐齐刹住脚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
“都愣着干什么!”萧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劈叉了,“还不快点处置了他!”
家丁们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还没靠近少年三步之内,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颈便泛起大片红疹,瘙痒钻心,他们惨叫着退回去,拼命抓挠自己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可纵使皮开肉绽也无济于事。
萧孜这下慌了神,他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个家丁,又看看少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给小爷等着!”他的身子直往家丁堆里缩,还不忘撂狠话,“小爷可是端亲王世子!今日先饶你一命,若是让小爷查出你的底细,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剩下的家丁,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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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连滚带爬消失在朱雀巷尽头。
少年这才转过身。
他双手扣住沈懿贞的肩头,方才面对萧孜时那股冷厉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上扬的凤眼里盛满了无措,声音都在发抖。
“我来晚了,姐姐可有受伤?他碰到你哪了?”
沈懿贞还没从“这人是谁”的困惑里挣脱出来,就被他攥着肩膀,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姐姐,我吗?
沈懿贞在脑子里指了指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张扬俊秀的五官,唇红齿白,眉骨挺直,眼尾微微上挑。
沈懿贞有些拿不准:“你是……沈昀谦?”
少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姐姐你……”
他握着沈懿贞肩头的手指僵了僵,声音又轻又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不认得我了?”
沈懿贞被他攥得有些不舒服,本能地挣了一下,岂料少年被这一下挣扎激得彻底失控了。
他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扣,下一瞬,温热的液体便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懿贞:“???”
谁来给她解释一下,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
她再次挣开少年,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先起开,别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
少年如同被抛弃的小兽,双手僵在半空中,眼尾和颊边泛起了一片绯红,睫羽上挂着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这时,打包完衣服的墨元推门走出来。
看见门口的阵仗,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少年和沈懿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微微俯身,语气如常:“见过沈公子。”
沈懿贞眨眨眼。
她果然没猜错。眼前的少年是沈昀谦,早些年沈峰的外室所出,后来沈峰膝下无子,便将外室子带回府中。
其实在原文里,沈国公一门的戏份都不多,个中翘楚还是充当恶毒役炮灰的沈夕瑶。
沈昀谦在正文中只有一段描述,说的是中秋宴后。沈懿贞被用家法,她那个对谁都冷冰冰的庶弟被家仆死死摁在地上,眼睛红得像是要杀人。
想到这,沈懿贞不由得感叹。
原主这是个什么体质,怎么净是吸引一些哭包。
由于这个便宜弟弟的戏份实在不多,她一时也拿不准应不应该在他身上花费工夫。如果他的行为不会影响结局的走向,单是爱哭些也算不上麻烦事。
不过这小子方才二话不说就挡在她面前,虽然扰乱了她的计划,但那份毫不迟疑的维护,倒让她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尾还没干涸的泪痕,最终还是把语气放生疏了些。
“我前些日子磕到头,很多事情记不得,对公子也没有记忆,往后还是不要如此亲昵了。”
话一出,沈昀谦的眼泪又要溃堤。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尽管声音已经压得平稳了些,语气却还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执拗:“既然姐姐不记得我了,那我便日日陪在姐姐身侧。一日记不住便陪一日,一年记不住便陪一年——定叫姐姐好好记住。”
说着,他隔着袖口拉住沈懿贞的手腕,一路将她带到停在巷口的马车前。
车夫扬鞭一挥,马车便向前驶去。
沈懿贞只来得及探出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墨元喊道:“墨元你记得先把东西交给朱鹭!墨廿你去一趟司衙打个招呼——”
她忙着吩咐二人,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动静。
沈昀谦脸上一片淡漠,全然不见方才黏糊糊的模样。
他靠在车厢壁上,双眼沉沉地凝望着沈懿贞的侧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