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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作者:舒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


    沈懿贞坐在院内的矮凳上,正对着麸皮窝窝天人交战之际,一个身着灰袍小沙弥匆匆跑来院门前。他踮起脚,露出圆润油亮的秃瓢,站在篱笆外朝里头招手。


    沈懿贞余光瞥见,一眼便认出这是那个被她收买、跑去靖安侯府递信的僧人,法号无由。


    她朝朱鹭递了个眼神,朱鹭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开门。


    无由停在柴房门前,也没过分寒暄。


    “沈小姐,你可是给贫僧找了个好活计。”他抬袖拭去额角的汗,“贫僧只收你一根金簪,亏了。”


    沈懿贞扬唇:“无由师父何出此言?”


    “你有所不知,那靖安侯府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个阿鼻地狱——”


    他说着,双手合十,悄声嘟囔几句“阿弥陀佛”,像是在超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懿贞放下筷子,决定先认真吃瓜。


    无由念叨完,继续道:“贫僧自从拜入佛门,就是去最尖酸刻薄的人家化缘,也没受过此等白眼。只要报上昭南寺的名号,就算是看在先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面上,左右也该舍盏茶解解渴。可这侯府从门房到主子,个个眼高于顶,贫僧话都未说完,就被家丁打发出去三丈远,真乃是——”


    他卡壳片刻,搜肠刮肚凑了半句。


    “朱门酒肉……不对,酒肉还是香的,只是跟错了人。”


    沈懿贞看他这副颇为惋惜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


    无由并非是个恪守戒律的僧人,酒肉之执更是随处都能冒头,这一点,早在几日前她就知道了。


    退婚书写完,她曾吩咐朱鹭在寺中活动时留心观察,看看可有能被收买的僧人。朱鹭虽对生死之事讳莫如深,平日里做事却胆大心细,直拍胸脯保证绝不辱命。


    那日,朱鹭像往常一般去伙房取膳,在角门边闻到股似有若无的焦糊味,便借口腹痛,沿着窄廊绕去伙房后门外的林子里。


    越靠近林子深处,那股带着油香的焦味越明显。


    她在一块山石背后,发现了正在烤野鸡的无由。其人盘腿坐于石上,一手翻动着穿了山鸡的树枝,另一只手拎着只巴掌大的酒壶,草履边搁着一小碟加了香料的粗盐,倒比寺里的伙房还讲究三分。


    朱鹭回来禀报时,沈懿贞眼帘轻抬。


    “就他了。”


    之所以选中无由,倒不是因为他贪酒好肉——这寺里憋久了偷偷开荤的僧人怕不止他一个。真正让沈懿贞下定决心的,是朱鹭后补的一句话。


    “他在林子里看见奴婢,也不慌,还颇为慷慨地撕了条鸡腿问奴婢吃不吃。”


    此人能面不改色地将破戒之事袒露给外人,心性和胆量用来办她这趟差事,够用了。


    只是沈懿贞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无由却在见到金簪后,当即满口应下,生怕她反悔似的,拿着木匣子和金簪,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朱鹭到底吃没吃那条鸡腿——小丫头至今没交代。


    此刻,沈懿贞对无由在侯府受到的冷遇并不意外,她也不关心这些琐事。


    “东西可送到了?”


    “那是自然。”无由收起方才的激愤,面上浮起一抹鄙夷,“你别看贫僧酒肉不忌、佛心不坚,但在这昭南寺中,最讲信用的人,非贫僧莫属。”


    沈懿贞颔首。


    “那我有一事不解。”


    闻言,朱鹭见二人有长谈的架势,她对沈懿贞又嘟囔了句“小姐好歹吃一口,别饿坏了身子”,而后拿着针线筐,进了柴房。


    无由正色:“不解之事莫问贫僧,贫僧可没有那般替人解惑的神通。”


    沈懿贞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不解,师父既不尊戒律,又无心佛法,整日在寺里游手好闲却无人斥责,相貌生得也算端正,出了这北岭山应当活得更逍遥。何苦在这里青灯古佛,日日装模作样?”


    无由正要开口,被她抬手拦住。


    “你先别说。”沈懿贞盈盈一笑,“先听我胡编——不是,胡说八道。”


    无由定定地看着她,眉心正中那点朱砂痣,颜色似深了半分。


    “昭南寺住持无念大师如今年逾古稀,怎么看也不能有你这么年轻的儿子,剩余几位德高望重的师父,也不像与你有瓜葛,而你又轻易为着一支金簪,替我跑去靖安侯府送信,看起来当是有些囊中羞涩。”


    她顿了顿。


    “你在这里,是为了找某样东西,或者某个秘密,找不到,便不能离开。我猜得可对?”


    说实话,用“端正”来形容无由的长相属实谬赞,五官虽齐全,却毫无辨识度,若此刻下山去到集市,前后一里地,能找出不下十个与他样貌相似的人。


    照理说,这样的人不会引起沈懿贞的兴趣。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无由身上有太多矛盾,多到沈懿贞觉得此人待在昭南寺,纯粹是没苦硬吃。


    顺着这个思路,她将原书剧情在脑海中翻检了一遭,想找找有没有什么隐藏在昭南寺的关键道具被她遗漏了。


    午后起了风,本就干硬的窝头在粗陶碗里皴出裂纹,落下一层细碎的粉尘。


    半晌,无由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沈小姐慧眼。”


    沈懿贞也不谦虚:“我自然是哪哪都好。”


    无由:“……”


    他轻咳一声:“沈小姐可曾听说过《舸古经》?”


    果然。


    沈懿贞勾唇。


    “我大字不识几个,古籍都没正经看完一本,更别说这种名字一听就很无趣的经书。”


    “小姐近日抄录经文颇多,怎能算是大字不识?”无由不上她的套,认真辩驳,“况且不少经文中也提到过《舸古经》,总归会有几分印象。”


    “不在意的东西,就算见过听说过,那也是过目就忘的耳旁风。”沈懿贞反诘,“你会记得你三天前午膳吃了什么?”


    “烤鸡。”


    沈懿贞:“……”


    这答案真是够欧亨利的。


    “师父慧脑。”


    无由双手合十:“非也。酒肉乃贫僧命中最为在意之事,小姐就算问贫僧三十日前午膳用的什么,贫僧也可对答如流。”


    沈懿贞挑眉:“烧鸡?”


    “阿弥陀佛。”无由笑道,“小姐亦是慧脑。”


    “闲话少叙。”沈懿贞收起玩笑的神色,“这书有什么问题?”


    无由在朱鹭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掸了掸衣角的灰。


    “太宗喜书,曾诏谕天下广集残卷孤本,其中有两箱不算珍贵的古籍,存放在昭南寺的藏书阁中。”


    “传闻前朝覆灭前,废帝为求长生不老,命人四处搜寻灵丹妙药,为此大兴土木,拓通水道。史官和翰林院为保废帝不受后世诟病,合力编著《舸古经》,说废帝是受了菩萨点化,才如此执着于兴修水利。”


    沈懿贞撑着下巴,歪头:“你都是出家人了,难不成也要效仿废帝,求仙问道?”


    “非也。”无由摇摇头,“贫僧不知这本书能否助人长寿,只知道它能救贫僧一条苟活于世的小命。”


    沈懿贞眨眨眼,长睫轻颤:“这书如今还在藏书阁?”


    “是。”


    “那你身为昭南寺的僧人,借阅也好,誊抄也罢,应当不算难事。”


    “若是寻常经文倒还好说。”无由叹气,“此书存放在藏书阁的密室中,非皇室宗亲不得进入。”


    “有重兵看守?”


    “是机关,据说需要特制的九莲纹印才能开。”


    九莲纹。


    沈懿贞指尖探入袖中,触到那块玉佩背面凹凸的纹路——不想那夜从萧临安身上顺走的东西,竟还有意外之喜。


    她扬唇:“你帮我替靖安侯府递信,算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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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命。礼尚往来,《舸古经》我来想办法,但我的金簪八成已经被你换成烧鸡了,所以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无由躬身,一改先前的态度:“贵人但说无妨。”


    沈懿贞稍作思忖,语调轻巧得像是吃饭喝水:“帮我弄两罐火油。”


    无由抬眼,目光微凝:“柴火贫僧尚可信手拈来,火油乃是朝廷严管之物,恐怕难寻。”


    “人命关天。”沈懿贞撑起胳膊,目光戏谑,“逆天改命从来不是易事,或者大师有别的法子拿到这本破经,也就不用替我涉险了。”


    无由蹙眉,沉默片刻,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五日。”


    沈懿贞摇头:“三日。”


    “光是上下北岭山就要两日——”


    沈懿贞美目轻抬,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无由见她油盐不进,一副铁桶模样,咬了咬牙:“三日就三日!”


    “晚了。”沈懿贞笑吟吟道,“现在只有两日。两日后不见火油,大师这辈子都别想看见《舸古经》。”


    无由瞪着她,半晌从齿间挤出一句:“世人皆道沈国公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依贫僧之见,沈小姐半分家学真传也未参透。”


    沈懿贞充耳不闻:“妙龄少女要是活得如同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匹夫,岂非骇人听闻?”


    无由蔫蔫地耷拉下脑袋,袍角往腿上一拢,起身:“两日后酉时,贫僧再来。”


    他走到院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懿贞已经端起粗陶碗,用筷子戳着半角风干的窝头,愁得直叹气,全然看不出像是能有法子拿到《舸古经》的模样。


    无由收回目光,消失在篱笆外。


    ·


    腊月二十。


    天还未亮。


    萧临安只身纵马,拥着夜露,行入宫门。


    晨雾未消,甬道两侧的石兽在薄如烟云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声响。


    远处蹄声隆隆,一队身着飞鱼服的赤缇卫打马前来,意欲出宫。赤锦袍间簇拥着一道肃杀的黑影——那人一头银光雪色的长发,发丝半绾在脑后,玄色羊毛大氅被风灌满,猎猎翻卷。


    他遥遥便望见了萧临安,手上勒紧缰绳,随从的赤缇卫停在五步开外,只余他马步轻踱,恰好停在萧临安身侧。


    “见过殿下。”


    “晏提督要离京?”


    “去京郊办案。”晏敕打量着萧临安,目光在太子的腰间停了一瞬,“殿下此番出宫,没带君令?”


    “山有冥顽小犬。”他说,“生性爱捉弄人,趁孤不注意,叼了去。”


    晏敕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追问,而是露出抹极淡的笑意。


    “那正好。臣此番便是要去北岭山,彻查昭南寺走水一事,定顺手替殿下寻回公道。”


    萧临安微怔。


    “昨夜的事。”晏敕望着萧临安逐渐沉下去的脸色,轻轻转动白玉扳指,语气平淡,如同叙述其他乏善可陈的公务般,“事发之时,殿下应当还在回京的官道上,没听到风声也正常。”


    萧临安调转马头,语气森然:“孤同去。”


    “殿下切莫心急。”晏敕抬手摁住他的缰绳,“先行的赤缇卫已经传回最新的消息——先皇后的灵位在佛堂塌陷之前,被人抢了出来,如今完好无损。”


    “……何人?”


    晏敕眼尾轻抬。


    “说来有趣。这不畏死之人,竟是那素来唯唯诺诺的国公府嫡女,沈懿贞。”


    萧临安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袭身披月华的倩影。


    晏敕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未多言。


    他轻轻一夹马腹,赤缇卫的铁蹄碾过宫道的青石板,从萧临安身侧掠过。


    萧临安在氤氲晨雾中静立良久,待天际破晓,才策马向东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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