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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作者:舒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晒了小半个时辰的太阳,躺椅仍是完好无损,依旧兢兢业业地承托着她。


    也许是让她死于一把年久失修的椅子毫无戏剧性可言,因果力并未选择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对她动手。


    太阳晒多了有损皮肤屏障,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沈懿贞对自己的容貌都是相当爱惜。


    刚穿过来那会儿,沈懿贞透过水中的倒影看过这具身体的样貌。刚及笄的少女还未完全长开,青涩懵懂,与现代的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态更为忧郁,眉宇间凝着无处化解的愁思。


    怎么看,都该是个名动京城的美人坯子。


    沈懿贞想不通原主有什么好愁。


    既然她已经接管这具身体,那就由她来拭去蒙尘,发挥应有的光芒。


    她起身,慢悠悠踱回屋,却没瞧见朱鹭的身影。


    “小鸟儿?”


    自从知道朱鹭名字的由来,沈懿贞已经给朱鹭起了不下五个绰号。


    起初,朱鹭对小姐捉弄自己的行为还有些排斥,但渐渐地她就接受了现实。


    “死”过一次的小姐,性子变得更为活泼跳脱,似乎也不是坏事。


    柴房是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一眼望到底。


    得,八成是又去取那能噎死人的膳食了。


    沈懿贞正想着,身后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吁——”


    朱鹭放下食盒,脸蛋儿红扑扑的,正扶着门框喘气。


    沈懿贞眉宇稍展,觉得小丫头着实可爱。


    她伸手捋着朱鹭的后心处,动作不急不忙。


    “歇会儿再说,留心岔气。”


    朱鹭素来性子急,嗓子还哑着,就抬起一双晶亮亮的眸子。


    “小姐,您猜猜谁来寺里了?”


    她那张稚嫩的脸就是块透镜,里头装的事都不用费心猜。


    不过沈懿贞向来不是扫兴的人,老老实实配合着小丫头卖关子的心思。


    她略作思考,煞有其事地嘟哝道:“是谁来了呢?好难猜啊……”


    朱鹭眨眨眼,颊边的酒窝更深一分。


    “是位贵人,小姐猜不出也……”


    “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沈懿贞面露狡黠。


    朱鹭的“情有可原”还杵在喉咙中间。


    她说也不是吞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鬓边的碎发,语气却难掩惊讶。


    “天老爷,小姐,这您都能猜到?”


    沈懿贞也不全是猜的。


    硬要说的话,太子是她根据原剧情推理出最有可能的人选。


    原著里提过太子萧临安的身份。


    萧临安并非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所出,而是先皇后以命换命、拼死诞下的。彼时先皇后产下皇子,尚未来得及听见孩子的啼哭,便因产后血崩撒手人寰。


    此时传入观星殿,七位太师闭殿三日,倾毕生所学推演小皇子命格。


    沈懿贞支起下巴,脑海中回想原文——


    三日后,殿门开。


    “小皇子命中带劫,刑亲克近,乃是天煞孤星,亡国之兆!”


    太师们面容愁苦地得出这么个结论。


    皇帝却不愿相信这个说法。


    “先皇后凤体未寒,她只给朕留下这么一个念想,这让朕如何舍得?”


    “陛下,此子断不可养于宫中,若是……若是送去佛门清净之地苦修十载,或可化解其命中煞气。”


    “此事,容朕再想想。”


    是夜,御书房的烛火燃至天明。


    翌日早朝,皇帝下旨册封先皇后遗子为太子,赐名临安,并指派一众太傅随行,教授太子课业,待十年期满,便将太子迎回东宫。


    而太子苦修的寺庙,正是位于京郊北岭山的昭南寺。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自出生就没了母后,此后十年还见不到父皇,可谓是举目无亲。


    为此,皇帝还将先皇后的灵位也放入昭南寺,以解太子的思念之情。


    既有皇亲在此,昭南寺断然不同其他寺庙一般受平民百姓的香火供奉,即便是后来太子回宫,这寺中依旧香客寥寥。


    而太子回宫后,并未将先皇后的灵位迁走,每逢年节祭日,太子便微服出宫,独自策马上北岭山,于佛堂中跪一整夜。


    沈懿贞倚在门边,抱起双臂。


    眼下距离年关还有十日。


    除了太子,沈懿贞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时候来这狼嚎都接不上头的荒山野岭。


    她目光流转,停在朱鹭刚提来的食盒上。


    状似不经意道:“小鸟儿,你猜太子殿下的膳食,也会同咱们这般难以下咽吗?”


    朱鹭摇摇头,当机立断:“小姐,咱们是来受罚的,吃穿用度定然不能同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相较。”


    话虽这么说,可少女还是煞有其事地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依奴婢猜,就算因着佛门戒律,不可食鱼肉荤腥,以殿下的身份,合该也得是白面馒头配几样清炒时蔬,凑足四菜一汤。”


    沈懿贞颔首,勾起唇角。


    “金尊玉贵……吗?”


    她语调轻软,低低重复了一遍。


    ·


    昭南寺东侧,佛堂。


    僧人将食盒放在紧闭的房门外,又将早先搁在门口、原样未动的午膳端起,无声地退下。


    太子殿下从来不在寺中用膳,回回都是送来什么样,收走时还是什么样。可寺里却不能怠慢,照旧要按份例做了送来。


    佛堂内,萧临安长身跪于香案前。


    香案上只供了先皇后的灵位。


    檀木牌位不染纤尘,显然被仔仔细细地擦拭过,牌身的刻字因年岁久远,鎏金已褪去大半,只余笔画深处的凹痕中残存几分。


    灵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冷灰,三柱新香的根部没入灰泥中,青烟上舒;香案一侧另置了一尊铜博山炉,炉身浮雕的山峦间嵌着燃去大半的安神香,余烬簌簌。


    香火袅袅,被门缝间偶然渗进的山风一搅,散得无声无息。


    萧临安缓慢地转动佛珠,薄唇轻启,低声诵经。


    他耳力极佳。


    僧人来去,食盒拿取,鞋底碾尘,衣料窸窣——


    这些声音他听得真真切切,却也实实在在认为与自己无关。


    他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惯会逢场作戏之流,不论做给谁看,只要不来打扰他,又与他何干。


    萧临安眉心微动,鸦睫阖落,不再分心于外物,继续诵经。


    经文自唇边流过,坠进静谧的佛堂中,有种说不清的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动静。


    萧临安凤眸微眯。


    他屏息,深若幽潭的瞳孔中浸着阴郁之色。


    太阳穴处有什么东西在鼓动——这一下一下的钝痛从午后便开始了,寺里的安神香虽能让他勉强集中精神,却也总叫他的意识覆着一层薄雾。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迫使那层雾散开些许,然后凝神去辨门外的声响。


    但他即刻便察觉到,门外并非寺中的修行之人。


    僧人的鞋履大都由竹草制成,走动时有似穿林打叶的沙沙声。


    而门外的声音更轻,轻的如同猫儿蹑过瓦檐,不紧不慢,停停走走,偶尔夹杂着极细的扑簌声,像是衣角打灭势头正盛的北风。


    萧临安侧首,凝视大门的方向。


    佛堂里只燃着两盏长明灯,灯影昏黄,映入他的眼底,似被吸入了虚空,一分一毫都折不出来。


    “孤并未传唤,尔等速速退去。”


    他的嗓音本就低沉,疏离淡漠,眼下又存了斥责之意,短短一句话不怒自威,令人胆寒。


    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门外静了几息。


    接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萧临安眼尾一跳。


    上一个在他面前这么放肆的人,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除非,门外是一条听不懂人话的小犬,否则休要怪他无情。


    萧临安起身,膝下的蒲团发出回弹的轻响。他对着先皇后的灵位遥遥一拜,袍角掠过青砖,转身推开佛堂门——


    月色如银,辉光乍泄。


    竟有些眩目。


    他垂眸,先是看到了那只漆着暗朱色的食盒,盒盖被素手推开两指宽的缝隙。


    手的主人是个身穿碧色衣衫的少女。


    她手肘撑着膝盖,正透过缝隙观察食盒的内容,裙摆坠在地上都浑然未觉。


    听见门响,少女抬起头。


    月光点在她的鼻尖。


    巴掌大的脸上未施粉黛,眉衔远山,瞳穿秋水,月色染过的鼻尖小巧秀丽,衬得唇色愈发红润。


    但萧临安真正在意的,是少女的神态。


    他没有寻到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为慌张或是畏惧的情绪。


    少女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萧临安一向不近女色,更不会有哪个脑袋被门夹了的敢在这时候给他送女人。


    “你是何人?”


    他问。


    少女收回手,盒盖失了倚靠,撂在一旁。她当空拍去掌心的浮尘,撑膝站起。


    “我方才同侍女打赌。”她答非所问,“赌殿下的食盒里有什么。”


    萧临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骸骨。


    少女并未察觉这骇人的杀意,又或者说,她并不在意。


    只是继续陈述赌约:


    “她猜,殿下的食盒里定是整整齐齐四菜一汤,外加两个松软的大馒头。”


    少女边说,边踱近了些,站定在阶前,与萧临安间隔五步。


    “而我猜——”


    风起。


    沈懿贞拉长尾音。


    萧临安面色积郁。


    “殿下不好奇吗?”她问。


    “孤从不在意将死之人的遗言。”他说。


    旁人听到这话,早该跪下来大呼“饶命”。


    毕竟对一国储君而言,株连九族也并非难事。


    沈懿贞扬唇,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殿下的食盒里,是毒。”


    夜风从游廊另侧穿行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萧临安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瞳孔,这细微的动作不知道牵动了哪条经络,太阳穴处隐匿的钝痛悄声露头,眼前的事物渐渐有些重影。


    他微微有些失神,但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殿下不打算给点奖励吗?”


    沈懿贞眨眨眼,仿佛没察觉到萧临安的异样。


    她抿唇:“就算是猜灯谜,猜对了还有彩头呢。”


    萧临安闻言,轻嗤:“上孤这里讨赏。”


    他语气稍顿。


    “闻所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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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


    说完,萧临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应该立刻处理掉眼前的人,而不是在这里跟她扯闲篇。


    “那好吧。”沈懿贞叹气。


    她歪了歪头,月光自她的肩头滑下,填补在两人之间那片距离的缺口上。


    “殿下看起来更擅长干预别人的生死。”


    萧临安不置可否。


    沈懿贞眉尖微抬。


    “那殿下就先赐我不死,如何?”


    萧临安沉沉地望着沈懿贞。


    冷冷地斥道:“妄想。”


    这么说着,他却错开目光,转而望向天际尽头。


    今日是十五,月盘最盈之时。


    也许孤身度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也许是他今日头痛难耐,心中竟生出一种诡谲的念头——


    难得有个愿意跟他闲聊的人,若是就这么杀了,岂非又要回到那片肃杀如坟茔的寂静中去?


    “孤不在母后灵前杀生。”


    他撂下话,转身,背对少女。


    “走吧,在孤改变想法之前。”


    他不该离开佛堂。


    萧临安半只脚跨入门槛,动作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探向他前襟的手。


    与方才探查食盒的动作相同。


    那手柔弱无骨,手腕翻转,若即若离的馨香萦绕在鼻息方寸之间。


    他想,他应该像折去鸟雀的翅羽般折断它。


    凭他的反应速度,她甚至都不会有靠近他的机会。


    但他没有。


    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没有阻止。


    也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在他怀里找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也许今晚这一切都是泡影,是他最近太过劳碌,出现了幻觉。


    总之,这些念头升起来的瞬间,他迟疑了。


    而在他晃神的工夫,怀中的匕首已经被人顺走。


    萧临安回眸。


    沈懿贞将匕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殿下杀伐果决,口头的许诺并不能令人心安。”她缓缓道。


    “我怕死得很,擅作主张先缴了殿下的械。”


    萧临安鲜少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向沈懿贞伸出手。


    “给孤。”


    沈懿贞反手将匕首背在身后。


    “殿下又不止这一把防身的武器。”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萧临安的腰侧。


    “孤说了,不想在……”


    “不想在先皇后面前杀生。”沈懿贞补上后半句,“殿下不如同我也打个赌吧。”


    “若是殿下今日取我性命,不出三年,殿下就会战死西北。”


    她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殿下会同我赌的。”


    “毕竟清明之前,殿下就要挂帅西北。”


    “旁人皆道殿下至纯至孝,可您今日来昭南寺,莫不是怕自己日后战死西北,所以来见先皇后最后一面?”


    萧临安站在门槛前。


    月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佛堂里,印在青砖地面上,堪堪触及先皇后的灵位。


    她说对了。


    挂帅西北一事皇上尚未定夺,除却前朝重臣,无人知晓。


    前来祭奠母后也是他多年秉承的习惯,就算掺杂了更隐秘的情绪,旁人也未可知。


    除非眼前的少女是山中得道的精怪,修炼出了洞察人心的本事。


    萧临安上前半步,抽出腰间藏匿的软剑。


    隔着沈懿贞垂落的一缕头发,雪亮的刀刃抵上她的喉咙。


    “休要装神弄鬼。”


    萧临安额角微微濡湿,尾音有些飘。


    他的视野被一层水雾蒙住,少女的五官时而清晰,时而迷蒙。


    “哦?若是殿下笃信鬼神……”


    沈懿贞笑靥嫣然。


    “我倒也可以,成为先皇后派来保佑你的神女。”


    话音落,萧临安手竟在微微颤抖。


    沈懿贞见状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威胁便算了,别误伤无辜!”


    说罢自萧临安掌间抽出软剑,扔在地上,剑身轻薄,触地时发出脆响。


    萧临安失去了意识,顺着她的力道靠过来。


    沈懿贞有点失语。


    这位殿下怎么看身高都要将近一米九了,她就算踮起脚,也只是勉强与他的下巴颏齐平,弄死她也不可能把人扛进内堂。


    想到这,沈懿贞拽过萧临安的胳膊,搭在肩上,连拖带拽将人放在门内的立柱旁。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开始喘气。


    沈懿贞快速调整呼吸。


    她环视堂内。


    出于尊敬,她遥遥对着先皇后鞠了个躬,然后径直上前,隔着袖口提起博山炉的盖子,侧头取下发间的银簪,小心翼翼挑出那颗安神香的香丸,吹灭后收入帕子中。


    做完一切,沈懿贞离开佛堂。


    路过萧临安时,她俯身抬起萧临安的下巴,看着男人眼下的一抹青痕,叹了口气。


    “今天就当我行善积德。”


    她垂手,悄悄拿走萧临安腰上的玉佩,背面的纹路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祝你在母亲身边,能睡个好觉。”


    说完,关上房门,从后院离开了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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