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自然也是。
出来福利院大门之后,祝容羲想起先前进去时,祝容时的外来人员登记,不禁有些好奇:“先前,你为什么突然登记自己为外来人员?”
“不知道,大概是今天看见你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想留下点什么吧。”又或许,早在邀请祝容羲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留在这里了……
祝容时轻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曾经没有的轻快,说出口的话语,却不似她的笑容那般轻松:“先前在茶水间的时候,姐姐问我,自己知不知道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
“我和她说,就是单纯的想带来让她看看……”
但乔敏却说:“寸寸啊,你之所以带他来,是因为想让他从这里,正儿八经的把你接回家去。”
她说:“人渴望温暖,追求安定,你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并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你需要温暖,需要安全的所在。在他们没有找到你以前,你每次休假回来福利院,是因为你对这里有归属感吗?不是,因为你知道在你毕业找到工作获得稳定收入之前,这里是能为你托底的“家”。”
“你一直都想要一个家,没有人会不想要家的……寸寸,你要知道,现在在你心里,福利院已经不是能让你产生归属感的家了,与福利院相比,更能让你产生归属感的地方,是你看到的、你正在尝试接触的、那些一直在等你回家的人。”
乔敏语重心长,却字字句句直戳肺腑,她自己都一知半解的心事,却被乔敏轻而易举洞悉说明,她知道自己纠结,却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想的……如今被人点破,才恍然大悟。
祝容羲静默片刻,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寥寥数字,又让祝容时险些哭出声来,她抬手擦去眼泪,看着祝容羲笑着点头:“好。”
二人随即转身,走向那停放在福利院大门外的车辆。
在他们离开之后,乔敏从保安室里走了出来,静静的看着他们驱车离去,直到再看不见。
片刻之后,有人路过,来人是福利院的辅导教师张文玥,刚结束授课,见乔敏一直站在门口向外看,便上前询问:“乔姐,你盯着大门外看什么呢?”
乔敏轻轻笑了笑,但:“看着寸寸回家。”
“寸寸回来了?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回家?她回哪个……”张文玥面露惊奇,“寸寸的家人找到她了?”
乔敏点点头:“是啊。”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找到的?”张文玥好奇的问道。
乔敏道:“他们的舅舅,是容时其中一门课程的授课导师,偶然发现容时长得像父亲,然后就做了个亲子鉴定……相认两个月了,确定那些人可信,对她无害,才带来让我看看。”
“这过程有点曲折离奇啊。”张文玥摸着下巴道,“不过幸好,结果是好的,我们寸寸以后一定要幸福快乐,平安健康啊!”
微风拂过,祝福随着风飘向远方。
远处,车辆在道路上行驶平稳,突然,祝容时鬼使神差地按下车窗,抬手稳稳接住一片飘荡而来的落叶。
祝容羲看着她有些忍俊不禁:“容时,哥哥有点好奇,乔敏院长,为什么会叫你寸寸啊?”
祝容时曲指轻握掌中叶片,语气轻快的道:“时字去掉偏旁,就是寸字。院长妈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取寸寸为小名,希望能取尺之短补寸之长,求个完美的意思。”
后来就叫开了,不过除了福利院的人,外人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小名。
“那以后,我们也可以这样叫你吗?”祝容羲笑着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有人的时候不许这么叫。”祝容时回道。
祝容羲浅笑着颔首应下,低低轻唤了一声:“寸寸。”
祝容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头又将车窗关上了。
天色昏暗时,车辆再一次稳稳停在祝家门前,她推开车门下车,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地方,以前觉得自己不可能回来,所以从不在意是什么样子,现在突然回来了,虽然还感到无所适从,却至少没有了曾经的恐惧与不安。
祝容羲来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往前走。
门开了,门后面是她这一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轻快的纯音乐悠悠传来,容瑾瑜和祝盛蹊上前,将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她:“容时,欢迎回家。”
容瑾瑜抬手捋了捋她耳边垂落的头发:“这是爸爸妈妈给你的见面礼,你的房间里,还有这些年来给你准备的礼物……容时先上去看看,好吗?”
他们一直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祝容时将自己和祝温如分隔得清楚明了的事,所以这一次,他们没再拿出曾经给温如的礼物,而是重新准备了一份。
祝容时微微颤着手接过那份有些厚重的礼物,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将其打开,扉页是她在体验馆兼职,第一次见到容瑾瑜和祝雅言的那天,旁边附着一张照片:
这是第一次和容时见面,她坐在一旁调整设备的时候,被人从侧面拍了下来,想想也知道是谁,她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继续往后面看。
再往后翻,是她当晚留在这里用餐前,似乎是从监控里截取出来的照片,旁边标注:第一次,一家团聚。
再之后还有很多,过去两个月来,她和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接触,都被记录下来,和着他们对她的期待一起装订成册,在她愿意回来的这一天当做礼物送给了她……
期待不是一份薄薄的文件合同,不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言语,而是有重量的、被人仔细记录下来的、生活中接触的点滴。
她紧紧抱住那份礼物,眼中含泪却扬起了笑脸:“谢谢妈妈,爸爸,我很喜欢。”
容瑾瑜红着眼上前紧紧抱住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该说哪一句,最后只吐出来短短的四个字:“喜欢就好。”
祝容时轻轻闭了闭眼,泪水浸没在容瑾瑜肩头的衣衫,片刻后,她动了动被挤在身前抱着礼物的手,容瑾瑜便担心她不适应赶忙松开,却再舍不得往后退。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开门声传来,是祝雅言回来了,她刚出差回来,打开门就看见父母和祝容羲围着祝容时站在门口向她看来。
祝雅言淡定自若的上前,握住祝容时的手:“容时,姐姐带你上楼去看看。”
说完,她顶着一路风尘仆仆,将祝容时再一次带离了亲人的包围圈。
见她走得有点快,祝容羲不放心的叮嘱:“你走慢点,寸寸今天穿的长裙,别踩到了……”
寸寸?
祝雅言脚步一滞,随后神色如常带着人按下电梯走进去,身后祝盛蹊和容瑾瑜对视一眼。
祝盛蹊问道:“寸寸,是容时的小名?”
祝容羲点点头:“她说,福利院院长是这么和她说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取尺之短补寸之长,希望能求个完美的意思。”
“寸寸,意义美好又朗朗上口,是个很好的小名。”容瑾瑜轻笑着道,“不过容时都这么大了,在自己家人面前就算了,外人面前可要注意着些。”
祝容羲点点头,一旁的祝盛蹊沉吟道:“不过话说回来,容时的这个名字也很有意义,这位院长很会取名,等哪天有空了去见一见。”
容瑾瑜点头道好,几人回到沙发上坐下没一会儿,祝雅言就下来了。
祝盛蹊见她下来开口问道:“你怎么下来了?不陪着容时拆礼物吗?”
祝雅言道:“爸,我陪着她会觉得不适应的,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吧。”
祝容羲赞同道:“这是她真正回家的第一天,有人在一旁看着,她会紧张的。”
见状,祝盛蹊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默默抽出了一份文件,依然是一份赠与合同。
容瑾瑜顿时略感无奈,她将文件拿了过来:“你别老急着送她房产啊,等稍微过几个月,她适应这里了再送。”
祝盛蹊垂头哦了一声,一旁祝雅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见父母转头看来,又赶忙收声正色,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此同时的六楼,祝容时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她看着面前被分类归置好的礼物,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静静看了许久才起身,拿过左边最上面的礼物,那是一份来自二十年前诞生礼。
二十年前流行什么呢?那个时候国家处于经济上升期,很多东西并不时兴,而且一个新生儿的诞生礼,除了饰品,她想不到还会是什么。
果不其然,打开盒子,映入眼帘是一套玉雕的长命锁和平安镯,小巧精致,可爱极了。她轻轻放到一边,开始拆余下的礼物,有满月的、百日的,周岁的礼物,之后的每一年,都有过年礼物和生日礼物……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生生于何时,但在过去二十年的时间里,在这个地方,他们一直都有准备过这些吗?是为她准备的吗?那原来的祝温如呢?她在七岁那年被接回家时,有收到这些礼物吗?
可他们会为了自己这个脾气古怪、但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准备这些,那想必当初,他们也为祝温如这么用心的准备过吧?归根结底是她不好,来到这个世界,占了她的身体……
她来到这里,成为了祝容时,那原来的祝温如呢?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拆礼物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愧疚感油然而生,渐渐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她突然再一次产生了逃离的念想。
她踉跄着起身,身形映入房间里的梳妆镜,她鬼使神差看向镜中的自己,是与前生截然不同的面容,除了眼睛下面一滴泪痣,找不到任何与前生相似之处,明晃晃的宣告着,她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和亲人的事实,在此刻是如此的清晰明了。
她一个外来者,怎么能接触甚至进入祝温如的家呢?她是谁啊?她配吗?
扑通乱跳的心裹挟着负罪感一股脑袭来,传遍四肢百骸,她转身急匆匆跑向电梯按下按键,在电梯到达门打开后走进去颤抖着手按下楼层按键,等电梯到达一楼,门刚打开,便在其余四人震惊骇然的神色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她对身后传来的所有呼唤置若罔闻,拼尽全力逃离这让自己满心愧疚的地方。
夜灯照亮了她的前路,她却仍觉得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当她再停下时是在一处公园里。
她是祝容时,她是来于异世的一个可恶的强盗,她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她是一个无耻的小偷,偷走了这具身体的家人对祝温如的爱和期待,如果没有祝容时,活在世上的就是原本的祝温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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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切原本就都是属于她的……
她为什么现在才恍然大悟自己占据了别人的身体?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从小长大吗?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是祝容时吗?是因为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祝温如吗?是因为自己梦到了祝温如吗?是因为她接触到了他们对祝温如的爱和期待吗?
她把祝温如和祝容时泾渭分明……可她原本就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根本是分不开的。
一片迷茫之中,她蹲下去紧紧抱住自己:“我想让祝温如回来,我想,活下去啊……”
她想让祝温如回来,也想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下去,她不想占据别人的身体,她想做她自己,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明白过来?
寂静的夜里,只有她的哭泣声若有若无,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很快,一人静静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泪眼朦胧抬头看去,有些眼熟,但不熟悉,想到自己似乎挡了别人的路,便就着蹲着的姿势往一旁挪动,那人见状,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随即蹲下来:“怎么了?”
清冷淡然的声音响起,她抹了抹眼泪抬头看去,略有些哽咽的问:“你是?”
那人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你又忘了。”
音落,他微微一叹,再度自我介绍:“我姓顾,我叫、顾星河。”
熟悉的名字传来,她眨了眨眼睛,搜肠刮肚去想,终于想起了和他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她低低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揉了揉酸麻的腿自顾自站起身来,转头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顾星河倏然起身握住她的手腕,长腿一迈带着她往公园深处走去,祝容时不安的挣扎起来,却是蚍蜉撼树,毫无作用,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畏惧,只有对未知的紧张。
或许是之前两次见面,这个人都给她留下了不算差的印象,所以她面对他的时候很平静。
顾星河拉着她走进一处亭子便松开手:“此处无旁人,心里有事,便与我说。”
她怔在原地,握着手腕呆呆地看着他,久久未能回神。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她面上的茫然无措,也让她看见了顾星河平静的面容下眼中流露的关心。
她以前从不与人说自己真正的心事,如果有天说出来了,那就意味着那些心事她都放下了。
此时此刻她本应该沉默以对的,可不知为何,她却居然下意识便张口,向这个根本不算熟悉的人,诉说自己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心事:
“我偷了别人的东西……”
顾星河闻言,神色莫名,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出声打断,再度轻握祝容时的手,将她带到亭中石凳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坐定,俨然是一个倾听者的样子。
祝容时接着道:“她原本的人生,她的身体,她家人的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我强占了别人的东西……”
“她是谁?”顾星河平静的发问,看着她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无奈。
祝容时道:“祝温如。”
顾星河淡淡的道:“那是你曾经的名字。”
“不是。”祝容时反驳,“我从没有过这个名字!那是祝温如的名字,我梦见过她原本的一生……”
她原本想离那些出现在祝温如一生中的人远远的,可她在感受到温暖的时候却还是选择了靠近……那一切不属于她,她却还是忍不住心生贪恋。
她一个外来者,占据别人的身体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改变了她原本的人生轨迹,将自己与她彻底分隔开,最后却还在贪恋那原本属于她的温暖……她怎么能这么恶心啊?
祝容时长舒了一口气,再一次产生了放弃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走了,祝温如会回来吗?那以后,会有人记得祝容时曾经存在过吗?应该没有吧?毕竟她又没有创造出什么价值和意义……
顾星河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倏然开口:“她在提醒你,不要重蹈覆辙。”
“什么?”祝容时惊疑不定的抬头看向顾星河,见他神色淡淡,起伏不定的心绪莫名安宁了些许。
“你是祝容时,亦是祝温如,她曾经历过的,她不想你再经历一次。”顾星河声音淡淡,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祝容时惨淡一笑,问他:“何出此言。”
顾星河神色平静,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明日此时,你便知道了。”
音落,他垂下抚过她脸颊的手,再一次轻轻握住她的:“走吧,明日早晨,再为你解惑。”
“去哪?”祝容时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心绪也不由自主的平和下来。
很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了前生听过的一句话,如果有天,有人能让情绪失控的你冷静下来,那他对你而言,一定有着重要的意义。
她不知道那意义代表着什么,但现在却从未想过远离他……
“送你回去。”顾星河目视前方,却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祝容时抬起未被他握住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正要开口说不愿,但下一瞬顾星河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开口:“你的亲人,很担心你。”
寥寥几字,却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想反驳那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却说不出口,她被他牵着往前走,路灯下的影子逐渐融合,再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