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余下的大半日里,宋昭几乎没有再同季柠说过话。
说“几乎”,是因为行军路上总有避不开的公事。前头探哨回报路况、后头亲兵递送水袋、到了岔路要换官道,宋昭总归还要开口,声音也仍旧是平稳沉冷的。可那种平稳里又同平时不太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表露,却叫人很轻易地察觉出他是在避着她。
季柠一开始还不觉得,等到第三回掀帘往外看时,正好看见宋昭从她车旁经过,明明听见里头动静也没偏头,只抬手朝前头斥候示意换队形。那动作利落得很,衣袖带过风时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原本被清晨的窘意和懊恼压着的不自在,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昨夜那几句酒后胡言,她早晨醒来时已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自己不知多少遍,可宋昭那句“若我就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呢”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若说他真恼了吧,也不是很像,当时他的表情分明是有点气急败坏在里面的。若说他没恼吧,这一路上偏又冷得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懒得给她。
季柠这些年最会揣摩旁人的心思,唯独到了宋昭这里,总有那么几次是看不透的。看不透,便难免发怵。可她心里越怵,越要装作若无其事,手上翻旧册的动作便也比平日更快些。她将那几卷景和旧军册、鹿鸣相关的调令和旧抚恤名册一一摊在膝头,低头去看,像只要自己够专心,便能把心里那团乱麻一并压进纸页里去。
只是她再怎么装,宋昭那人也不是全然没把她这辆车忘在路边。
午后过一片乱石坡时,车轮颠得厉害,马车被震得整架一晃,季柠膝上的旧册险些散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按住时,外头忽然传来宋昭冷淡的一句:“把季掌簿的车收进来,靠里走,别再叫她那几卷破纸颠散了。”
这话说得既不客气,也没什么安慰人的意味。前头几匹马听到后立刻往旁边让出位置,连驾车的亲兵都忙不迭应了声是。季柠低头把册子重新理齐,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她原本已经快说服自己,宋昭这一路冷着脸不理她,便是昨日那点事还没过去。可他偏又总在她快要把自己说服到底的时候,随手做一两件这样的小事,仿佛故意不让她彻底死心,也不让她彻底安心。
真是烦人得很。
这份烦人一直持续到下午,待车轮真正碾过北境主城外那道黑沉沉的石门时,倒被另一种更鲜明的惊讶压了下去。
北境主城与京城全然不同。
京中的城墙高而整,砖色偏青,门楼飞檐层叠,连守城禁军的盔甲都擦得一丝不苟。可北境这座主城,城墙是深灰近黑的石垒起来的,厚重得像一整片山被生生削平了立在这里。城门洞高而阔,门扇上全是斑驳风痕和刀斧修补过的印子,连铆钉都比京中粗大一圈。马车刚一进城,迎面而来的风都像和京城不一样,少了点脂粉香和人群热闹里捂出来的暖意,多了股干燥而辽阔的气息。
季柠原本还抱着卷宗,心里拧着前一夜和今早的那些事。可一进城,她便被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景象夺了心神,连手里的旧册都先放到了一边,抬手掀起车帘,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边。
城中街道比京城宽,铺得却不算精致,多是粗石和夯土混着压出来的路面。路边店铺也不像京中那样讲究门脸,多是木墙黑瓦,挑着一块块厚实而简洁的招牌,风一吹便哗啦啦响。街上来往的人穿着与京中也差得很远,男子多着窄袖短袄,外头罩着皮褂或毛氅,腰间大多配刀,哪怕只是卖干粮的摊贩,也比京城里的伙计多几分筋骨硬朗的味道;女子则大多束发利落,穿长靴短袄,背篓、抱孩子、牵马的都有,少见京中那种慢悠悠摇着团扇走路的娇态。街边摊子上卖的东西也新鲜,风干牛羊肉、奶饼、骨雕、皮囊酒、晒得发白的药草,甚至还有异族样式的铜饰和短刀鞘壳,一样一样摆在晚春的日光底下,叫人一眼便知这里是边关。
有几个小孩赤着脚从街边跑过去,头发被风吹得乱,嘴里喊的方言季柠听不太懂,只隐约夹杂着一句“将军回来了”。她一怔,下意识往前看去,才发现队伍入城时,沿街原本忙着做买卖的人不知何时已慢慢停下了手,许多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目光不是京城百姓看权贵时的好奇,也不是看热闹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更熟稔的关注,像是在看一队真正会守住这座城的人归来。
前头有人认出了宋昭,远远便高声唤了一句“将军”。一声起,旁边又接着应了两声,随后更多人往这边看。有人抬手行礼,有人站在原地笑,有卖肉的屠户还隔着半条街把刀往案上一剁,冲这边扬了扬下巴。
季柠扒着车窗,看得一时竟有些忘神。
她原先只知道宋昭在北境兵权重,知道他是镇北将军,知道他在朝堂上是一把叫人忌惮的刀。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城里这些最寻常的百姓和摊贩,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镇北将军这几个字落在北境到底有多重。这里的人看他,不像京中看的是兵权与圣眷,更像是看一道真正能拦住风雪和异族铁骑的墙。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热意,连方才那点因他冷着脸不理自己而积出来的别扭,都被这份热意冲散了许多。
队伍一路穿城,最终进了北营。
这里比京中行营更大,帐与营房一层层铺开,木制望楼高高立着,校场宽阔,兵刃和马匹的气息比青梧驿时浓重得多。人一进营,整个地方便像忽然活了过来。留守的将士们早得了信,一窝蜂地从校场、营房、伙房和伤兵营那边跑出来,迎着这一队风尘仆仆归来的兵马便围了上来。有人先看到熟人,扑上去便是一拳砸在肩上;有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问路上还顺不顺;也有人一听见西郊石桥那场伏击折了几个人,脸上的笑当即便淡了,追着问到底是谁没回来。
那些一路北上的将士原本还撑着,真回到北营,见着留守的兄弟、见着熟悉的营房和旗杆,反倒都松了那口硬撑着的气。有人先是笑着,转头说到死在石桥的那几人时,却忽然偏开头抹了把脸。有人把酒囊往旁边一扔,哑着嗓子说那几个兄弟明明还说着回营后要去边市喝一顿,谁知转眼便没了。哭并不算大哭,只是那种男人憋到忍不住时沉下来的难受,比嚎啕更叫人心里发紧。
季柠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鼻酸。
她这一路虽与众人同行,可说到底总还是外人。她能能替军眷补回一份抚恤,也能抱着旧册坐在车里翻上一整日,可眼前这一种久别重逢、喜中带痛、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的团聚,却不是她能真正插进去的。她只能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看这些活着回来的人被人抱住肩,看那些没回来的人被一遍遍从嘴里提起,再在风里慢慢落下去。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前头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欢呼。宋昭不知何时已下了马,站在众人前头。火色未起,日头却还亮,他只那么立在那里,便足够把乱哄哄的一大片人心都压住。待众人稍稍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并不高,却穿得过整片营地。
“这一趟北上,能回来的都辛苦了。西郊那几位弟兄,回头按北营旧例厚葬,抚恤加一等,名字送进望陵旧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一路跑断腿的、刀上沾血还没来得及洗的,今日都给我滚回去。该见爹娘见爹娘,该见媳妇见媳妇,该喝酒喝酒。留守的也一样,今晚不操练,放你们一夜假。”
话音才落,营中便一下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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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方才那些强撑着没哭出来的笑也好,因旧友折了而发红的眼也罢,都在这句“滚回去”里化成了一大片真真切切的欢呼。北境军这些年纪律严得很,平日里想多喝一口酒都得看时辰,眼下宋昭一句放假,便等于把这一趟生死奔波后的那点积压全给松开了。有人当场吼了一嗓子“将军英明”,立刻便被旁边一群人笑骂着往后拍。营里热闹成了一片,像方才那些沉重和团聚里压着的泪,一下子全被这份放开的喜气顶了上来。
季柠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一大片人声鼎沸,心里忽然有种很轻的羡慕。
她这一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样一种地方。京城礼部也好,凶礼司也好,哪怕她在那里熬到了掌簿,终究也只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极会办差的、轻易不会被人讨厌的女官。可北境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把喜怒都放在脸上,把命也系在同一根绳上。宋昭一句话,能叫他们放下刀、放下规矩、红着眼笑骂着去见家人。这种羁绊,她看得见,却到底隔着一点距离。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想什么?”
季柠一回头,才发现宋昭不知何时已从人群里走到了她身边。他方才站在人前时,仍是北境军那位说一不二的镇北将军,此刻离得近了,那点压在众人头上的威势却像收了几分,只剩下肩背仍旧挺直,神色仍旧沉静。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不再是先前那种刻意冷着的模样了。
季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想将军在这里,倒真是很威风。”
这话说得不算假。她本以为宋昭听了,多半只会淡淡回一句“少贫”,谁知他看了她一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威风你也用不上,走吧。”
“去哪儿?”
“你住的地方。”宋昭说得极自然,像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已让人提前送信回去,院子收拾干净了,你人过去便能住。”
季柠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必吧?我住客栈就行。主城里总有能落脚的地方,下官又不是金贵得不能挨风的人。”
她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北境主城再如何与京城不同,说到底也还是一座城。她一个礼部掌簿,随军北上已够打眼,若一进城便住进镇北将军安排的地方,回头还不知要叫多少人多想。
宋昭却像早料到她会拒绝,连神色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这些日子碰的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
季柠一噎。
宋昭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她:“景和旧军册、抚恤总册、北营调令、凶礼司底册,你抱着这些卷宗去住客栈,是嫌自己不够显眼?”
季柠抿了抿唇,只能换个角度:“那我也不能住将军府啊。”
宋昭看着她,像是被这句话逗出一点极淡的无奈,随即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不是将军府。”他说,“是城西的一处庄子,离军营不算远,清静,也方便调档。你住那里,比住客栈安全。”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季柠,你如今查的不是礼部里谁家少盖了个印章,而是景和旧案。客栈人杂,耳也杂,今日你住进去,明日你怀里那些旧册和名字便能在城里传开半条街。你若还想继续查,就住我安排的地方。”
季柠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心里当然明白,他说得都对。她这些日子抱着的卷宗,哪一样不是足够让人背后起疑的东西?住客栈确实不安全。可明白归明白,被人这样不容置喙地替自己做了决定,心里总还是要别扭一下。偏偏这别扭里又掺着一点不好明说的受用。
她最后只得低头“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