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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父亲来过

作者:面皮行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位……是不是季怀川?”


    季柠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很,指尖已经不自觉扣进了那卷旧祭文的边缘,薄薄纸页在她手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摩擦声。


    守祠老人站在门边,随即那双被岁月压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了然。他年纪大了,动作和说话都比旁人慢些。此刻他把手里的旧扫帚靠到墙边,眯着眼又看了看季柠,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季怀川……多半就是了。”


    季柠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是他女儿。”她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他当年在礼部任员外郎,后来……后来病故了。您方才说八年前来过这里的季大人,是不是他?”


    老人点了点头,神色里倒没多少惊讶:“我一开始也不敢认。只是这些年里,再没有别人来问过当年的那批旧档。你今日一进祠里便先问景和九年的祭文和送入祠中的卷册,我便先想起了那位季大人。后来在外头又听见他们喊你也是季大人,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那时候刚把那一批人的灵牌送进祠里没多久。”老人慢慢说着,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正殿那一整墙牌位上,像是又看见了八年前那场风尘仆仆的旧事,“有一日清早,外头来了几个人,都是官身打扮,衣裳上还带着赶路的土。为首的那位,就是季大人。他说自己从礼部来,想看一看这批送进祠中的档案和祭文副本。老头子我那时只当这是朝廷例行来核验,倒也没多想。毕竟人死了,入祠、立牌、记名,这些总得有人来过目,算不得多稀奇。”


    季柠静静听着,呼吸却不自觉放轻了些。她眼前慢慢浮起父亲的样子。那时候他大约还没有后来病倒时那样消瘦,仍旧是她记忆里那个腰背挺直、衣袖总带着淡淡墨香的礼部员外郎。


    老人还在往下说:“季大人他们并没同我讲为什么查,只说礼部要核一核。可我瞧着,倒不像寻常走个流程。他们在祠里待了几日,白天看卷宗,晚上也不走,就在偏屋里点着灯,一页一页地对。你父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张隔了多年的脸。


    “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老人终于道,“旁人查东西,若查不着,多少要烦躁几句,他却从不发火。祠里后头漏雨,他还同我一道挪过木箱。那几日天冷,他看我咳嗽,临走前还留了一包药,说煎水喝能缓一缓。我不识什么药材,只记得味道苦,喝了却真管用。”


    这几句话落在季柠耳里,这桩冷冰冰的案子忽然就有了人的温度。八年太久,久到她已经有些记不清父亲最后那段时日除了病色之外还有什么神情。可老人随口说出的这几件小事,却又把那个她从小仰望的人,一点点从尘灰和旧纸底下拂了出来。


    “他们后来查完了档就走了。”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走的时候我问过一句,说京城来的官爷们怎么大老远还要往北边去。季大人只笑了笑,说事情还没完,他们还得去北境。”


    北境。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早已不平的水面里。


    季柠垂下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原本知道父亲死前最后碰过那批北境旧军册,也知道宋昭从宫里抄出来的那一页军册将线头直接牵到了北境。可她心里总还有一层模模糊糊的不踏实,像是觉得自己一路被卷上来,始终是凭那些残页碎字往前摸。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父亲当年也确实走过这条路,从京城到北境,从礼部到旧祠,一路追着那一批死者的名字到了这里。


    她原来不是在凭空追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老人将该说的说完,便安静下来。屋中一时只剩香火气、旧纸味和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季柠低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朝老人行了一礼。此刻胸口堵着,一句圆滑的话都想不出来,只低声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摆了摆手:“我也只记得这些了。其余的,他们查到了什么,后来又去了哪里,我一个守祠的老头子,便真不知道了。”


    季柠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那卷旧祭文合上,重新放回木架,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拂过,像是在替多年以前父亲曾翻过的那些字也一并按平。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转身出了偏屋。


    外头风比方才更凉了些。


    祠前那几株老柏仍旧沉沉立着,枝叶在风中发出低低的声响。院中亲兵和将领大多已散去,只剩零星几人还在偏殿外候着。季柠站在阶前,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她原以为,自己一路北上是为了查案,可真在这里摸到了他走过的痕迹,她心里头翻起来的,反倒是一种隔了八年才迟迟赶上的难受。


    她想起父亲病倒之前那个冬夜。母亲在灯下替他缝袖口,季柠趴在一旁的案上装作写字,实则一直偷看他。父亲那晚回来得很迟,肩上还落着雪,进门时先把她抱起来,问她近日背的书有没有偷懒。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父亲总有忙不完的礼册,也总觉得他既然那样厉害,便理应一直都在。


    可后来他真的不在了。


    她在礼部、凶礼司一路熬到今天,嘴上总说是为了一口俸银,可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是想离父亲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坐在他当年坐过的案前、翻他当年翻过的旧档,也好像能证明些什么。


    风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把脸微微偏开,正想着一个人待一会儿,身后却忽然传来宋昭的声音。


    “跟我来。”


    季柠回头。


    宋昭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后是旧祠高高低低的屋檐与风里晃动的柏影。只是这样看着她,语气平平,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不容商量,仿佛她此刻所有想往旁边躲一躲的念头,都不会得到半点儿纵容。


    若换作平时,季柠大概早就要拿一句好大的官威来回他了。可不知为何,此刻听着这三个字,她竟莫名有点说不出话来,只低头跟了上去。


    宋昭带她去的是旧祠后头的山坡。


    那地方比前殿更静,坡上草色微青,风一吹便齐齐伏下。再往远处看,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北地山脉。坡上立着几块旧碑,碑文大多已被风磨得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景和年间那几场战事的记载。祠后的风更大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宋昭停在一块最高的旧碑前,没有立刻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脉,开口道:“景和元年,北境有一场旧战。”


    季柠抬起眼,没说话。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宋昭像是在说一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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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烂熟于心的旧事,“朝廷后来给了极高的哀荣,祭文、谥号、抚恤、入祠,一样不少。旁人提起来,都说那是一场大胜。”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风从他肩后掠过去,将那身深色衣袍吹出极利落的一道弧,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像同这片山地生在一处。


    “那一战里,许多人我后来再没能见到。有父辈旧交,也有北境旧部,还有教我识字习武的先生。”他的语气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可季柠却能清楚地听出,这些名字早被压在他心里许多年,久到连提起时都不必再带情绪,因为情绪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烧尽,只剩下一层冷而钝的硌人感,“我小时候并不懂,只记得那年灵柩一车车从北边运回来,城中挂了很久的白。后来年纪大些,去看旧军册、战报和抚恤名录,才发现那里面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未散尽的寒意。


    季柠站在他身侧,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她需要安慰,也不是因为他忽然生出什么多余的怜惜。宋昭这个人,他不会像旁人那样说几句软话来哄人。他若想让一个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他的方法便是把自己那道一直藏着的伤口也掀开一点,叫你亲眼看一看。


    他在查的,也是一桩属于他自己的旧伤。


    过了许久,季柠才低声道:“所以你才会查到我父亲的事,还让我参与进来。”


    宋昭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下来时,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他说,“现在看来,你父亲当年也走到了这条线上。”


    季柠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她知道若宋昭这时再多说一句什么,她大概真会有些撑不住。可他只是站在她身侧,与她一道看着远处那片沉沉叠起的山。季柠没说话,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便把脸微微偏开,像是专心去看山坡下那一片随风起伏的草色。


    两人又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风越发凉,远处霍青的身影沿着石阶快步上来,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静。霍青一向走路带风,这会儿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也察觉到此刻这气氛不太像平日里能随意插进话的模样。他先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季柠,最后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守祠的李老方才想起一件事。”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立刻转头看向他。


    霍青道:“李老说,当年那几位官身打扮的人离开前,曾在祠里留下一页借阅单。祠里的旧例是,谁调看了成册入祠的旧档,便得在纸上留个名字和去处。只是这些年没人翻那堆旧纸,他一时没想起来。刚才回去收拾供桌时,才在匣子底下翻着。”


    说罢,他将一张折得极旧的纸递了过来。纸页边角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显然在香灰和旧匣里压了许多年。


    宋昭先接过,随即垂眼展开。季柠站在他身侧,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顿。


    借阅单最底下,果然有一列名字。


    为首那一行,写着: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而去处一栏,字迹已被水渍晕开大半,却仍勉强辨得出后头那两个字——


    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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