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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写好的死地

作者:面皮行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厢里一时很静,只有外头马蹄踏过官道时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透过车板传进来,像是将话题底下那层看不见的紧绷一点点敲实了。宋昭坐在她对面,背后是被风掀得偶尔轻晃的车帘,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膝上,将那身深色衣袍照出几分冷硬的纹理。他方才问那一句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季柠知道,这人一旦把问题这样直截了当地抛出来,便说明他心里早已把前后种种想过一遍,如今只是要从她这里补上最后那一块空白。


    季柠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旧案,手指在发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过去,半晌才开口:“正常的预拟丧仪,只该拟礼,不该拟案。棺木规格、停灵日数、哭灵名册、发丧路线、祭文分寸、谥号高低,这些才是凶礼司真正该提前备着的东西。因为人还活着,事情没有发生,谁也不该替他把死前那一段写得太清楚。若连怎么死、死在哪里、因为什么死都一并写实了,那就不叫预拟,倒像是先把案子判完,再倒回来补礼制。”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宋昭一眼,见他仍旧安静听着,才继续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丧仪规格高低,本就与死因相关。若是寿终,礼数是一套;若是病故,又是一套;若是殉国、战死、殉职,朝廷要给的体面便更高。就拿将军第一次那份底册来说,既写忠烈战死,那停灵、哭祭、发丧、抚恤便都得按武将殉国的旧例往上抬;第二次若改成暴病身亡,丧礼自会从简,许多不该惊动的人也就不必再写进名册里。死因,有时确实要先拟。”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既解释了规矩,也把为什么底册里会有死因这一层点明白了。可说完之后,她便极自然地停了下来,并没有把真正最要紧的那句一并说出口。


    正常底册会拟死因,却不会拟到宋昭那样,连西郊石桥、北营官道、遇伏中箭都写得分毫不差。那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也是她在将军府听见霍青说出路线后,真正生出寒意的缘由。


    可她没有说。


    她仍旧不算全然信他。


    北上这一路,看似是宋昭带着她,给她车马,替她从京城那一团线里硬生生扯出另一条路,可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彻底松下去。她知道宋昭如今最想查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父亲之死恰恰是眼下最容易拿来撬开她嘴的一把钥匙。


    宋昭若只是为了查西郊那一局、查凶礼司、查那几份底册,他未必不会把“你父亲的旧案”当成顺手拎出来的诱饵。她不是不信他这个人,而是不信任何一个身在局中的人会平白无故替别人讨公道。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外头的风掀起车帘一角,又很快落下。宋昭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沉静了些,像是在分辨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她留给自己的后手。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所以你那日拿到我的底册时,觉得不对,不只是因为它写了死因。”


    季柠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垂眼笑了笑:“将军这话问得巧。下官是礼部掌簿,不是刑部断案的。看见底册写得细,自然觉得奇怪,可奇怪归奇怪,也不至于立刻就知道哪里错得最厉害。凶礼司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晦气和怪规矩。”


    宋昭没有被她这句话轻轻带过去。他看得出来,季柠方才那番解释虽说得周全,却分明留了一层。她说了为什么要拟死因,却没说为什么不该拟事出经过;她说了礼与死因之间的规制关系,却偏偏把最关键的那点蹊跷藏了回去。这种留白他并不陌生,在朝堂上、战场上、甚至昨日宫宴里,他都见过太多。只是季柠这样的人,把自己的防备藏得既轻又稳,倒叫人很难一把将她逼到底。她怕是真怕,疑也是真疑,可偏偏怕归怕,疑归疑,该伸手的时候她还是伸了手。


    宋昭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平的纸,递了过去。


    “那你看看这个。”


    季柠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纸张并不新,边角微卷,显然不是从礼部誊抄房里刚写出来的清白文书,倒像是从某本旧册上摘出来的抄页。她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密密写着三十九个名字、军籍、调令日期和死亡记录,格式与朝中普通礼册不同,倒更像边军内部按月归整的伤亡和调补簿。


    景和九年,北境旧军册抄页。


    季柠心里一跳,抬头看了宋昭一眼。他神色依旧平平,像这张抄页不过是顺手从哪本军册里撕下来的一页纸,而不是他昨夜在宫里或者军中费了力气才找来的东西。她低头继续看,先是快速扫过最上头那几行,随后视线慢慢落到其中一个名字上,指尖也跟着停住了。


    赵槐。


    军籍,北营前锋营。


    调令日期,景和九年九月十七,调往鹿鸣坡哨口。


    死亡记录却写的是,景和九年九月十二,于鹿鸣坡巡防时中箭身亡。


    季柠的呼吸轻轻一顿。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又低头去核对前后几人的调令与伤亡。旁人的先后尚且说得过去,唯独赵槐这一条像是生生被人错写进了不该在的地方


    ——他九月十七才被调往鹿鸣坡,可九月十二的死亡记录里,便已经把他死在鹿鸣坡写了进去。


    这不是简单的誊错,边军旧军册里,调令和伤亡是分列两栏的,文吏再糊涂,也很难把一处地名这样不偏不倚地提前写进去。唯一的解释是:在赵槐被正式调去鹿鸣坡之前,已经知道他会死在那里。


    季柠慢慢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有了掩不住的冷意:“这不是错册?”


    “不是”宋昭道。


    “若只是随军文吏誊录出错,最多会把日期写乱、军籍写错,绝不会把一个人还没去过的死地提前写进伤亡簿。”季柠将那张抄页重新展开,目光停在赵槐的名字上,声音低了下去,“这和您的底册是一样的。不是先有死,再补文书;而是文书里先写了他会死在那里。”


    车厢里不大,外头虽有风,里头却仍旧存着她方才翻旧案时留下的纸墨气。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抄页发旧的纸面上,照得那行“鹿鸣坡”三个字格外清晰,也照得季柠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她原本一直怀疑,宋昭此番带她北上,是想借她凶礼司的身份和父亲旧案来顺藤摸瓜;可眼下这张抄页一递,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宋昭也并不是空手来试探她。他自己手里,也已经抓住了某条线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层始终绷着的防备微微松了一丝,却又随之生出另一层更难以言明的复杂来。她不喜欢把自己放进旁人的局,可若有人同样握着残破的证据,在一路北上的车厢里安静地递给她看,那感觉便又和单纯被利用不太一样。


    宋昭看着她,见她久久不语,才淡淡道:“这是我离京前找到的一批景和九年的旧军册。这一页是我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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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若不是你父亲死前碰过那一批旧册,我未必会留心这种一眼看上去像文吏誊错的小地方。”


    季柠握着那页纸,指尖微微收紧,她一时没再轻飘飘地装糊涂。


    “所以将军今日来问我,预拟丧仪为什么会写得那样细,”她低头看着纸页,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不是单纯来试我。”


    “试你也有。”宋昭说得十分坦然。


    季柠:“……”


    她方才心里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复杂,顿时又被他这一句噎得不上不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宋昭却已经慢慢将目光落回她脸上,眼底却多了几分不同于最初的沉静:“你说得对。正常预拟只该拟礼,不该拟案。可我想知道的是,凶礼司为什么会允许那样一份底册存在。现在再加上这张旧军册抄页,事情便更清楚了。”


    “清楚什么?”季柠问。


    “有人不只在替活人备丧仪。”宋昭低声道,“还在替死人提前写死地。”


    这话一出,车厢里便静了下来。


    外头偶有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风从车帘外掠过去,卷得帘脚轻轻一晃。车轮还在向北走,路旁景色一寸寸往后退,可车厢里却像被这句话压得忽然慢了半拍。季柠低头看着赵槐那一条死亡记录,心里缓缓沉下一块冷石头。若说宋昭那两份底册还可以勉强解释成有人先设计了他的死局,再把它写进凶礼司,那赵槐这样的无名士兵呢?一个前锋营的小兵,若连他的死地都有人提前写好,那这么多年这只背后的手究竟害死过多少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份预拟底档上被浓墨划去的字,想起“奉命重拟”“不可外泄”“冯嵩验”这些残词,也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信着的那个说法:父亲不过是积劳成疾病倒,再也没起来。


    若北境旧军册与凶礼司底册真能这样互相印证,那父亲当年查到的,恐怕远比她现在以为的更深。


    她心里一点点发冷,抱着那页抄纸,半晌没有出声。车厢很小,他们离得其实不远,可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倒像有一种比平日更奇怪的安静慢慢在两人之间生出来。那安静里有提防未散,有试探未消,也有某种先前一直若有若无、此刻却好像稍稍落了实处的默契。


    季柠忽然觉得,北上这一路的风声、车声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小小车厢里碰到了一处。


    她刚想开口,车外忽然传来霍青的声音,急而不乱,隔着车帘也带着他那种永远压不住的利落劲儿:“将军,前头青梧驿到了,驿中有人等着。”


    宋昭偏头:“谁?”


    “太医院的人。”霍青的声音里带了点明显的狐疑,“说是杜医官,奉圣上口谕,往后随军北上,替将军复诊旧伤。”


    车厢里骤然一静。


    季柠下意识抬头,宋昭的目光也在同一瞬落了过来。那一眼极短,却已经足够将两人方才未说完的话全都压回心里去。冯嵩没来,来的却是另一个太医。“暴病身亡”的第二种死法看似被搁置了一路,却偏偏在他们离京数日、北上半途时,换了一张更不显山露水的面孔,又静静地站到了前方驿站里。


    车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帘角轻轻拍在车壁上。远处驿站的屋脊已隐约可见,暮色压下来,檐下灯火也跟着亮起一盏一盏,像一只只耐心等在路边的眼睛。


    杜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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