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最后还是跟着宋昭北上了。
这件事真正定下来时,反倒没有她先前想象的那样惊天动地。皇上的旨意下来得很快,借调用的名头也十分体面,说她是礼部旧档掌簿,奉命随军北上,核对旧军册与伤亡礼制,既不算荒唐,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真正麻烦的,反倒是她自己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京城里父亲的旧案还压在乙字号库的废簿之间,凶礼司里那些未归正册的散档也还没有翻完,她明明才在那团乱线里扯出一截线头,转眼却要被带离京城。
可宋昭那一日站在宫墙下说:“你留在京城,查到的只会是一层皮。真正的东西,不在这里。”
季柠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轻易说动的人,可若有人把刀尖直接递到她眼前,叫她看见父亲之死与北境旧册竟真的连在一处,她也实在做不到还死守着京城这点旧档不放。更何况,圣旨已经下来,她再不愿意,也不过是给自己多添一层抗旨的罪名,除了让周主事当场昏过去之外,并没有任何实在好处。
所以该交代的交代,该收拾的收拾,原本压在袖中的那张薄纸拓本被她贴身藏了起来,家里能打点的也都打点妥当。临出京那天,天色很好,城门上方一片高而淡的青,春日风里还带着京城未散尽的暖意。季柠回头看了眼城门,只觉得这一程去得突然,突然得像是谁从她手里生生抽走了一卷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旧档。
京城到北境,按大军平日行程,差不多要走半个月。
只是宋昭这一行并不是押着辎重慢慢北返,也不算急行军。因着前段日子西郊伏击的缘故,此番随行人数并不算多,除却亲兵与几名心腹将领,余下都是轻骑与传令兵。队伍不大,走起来便比寻常军行要快些。季柠到底不是军中人,也不是寻常押送的文书,宋昭虽说要带她北上,却没真把她往军营辎重堆里一塞了事。她有一辆单独的马车,不算多华贵,可四壁结实,里头铺了厚垫,连车窗上都裹了一层挡风的软帘,比她从前去礼部外差时坐过的那些临时套来的破车不知好上多少。
季柠上车时,还特意看了眼车里那层新添的绒毯。
毯子颜色深,边角压得很平,一看便是临时备下来的新物。她伸手捏了捏,料子比她想的更厚。北上的路才刚开始,天气还未真正转冷,这东西眼下瞧着似乎有些多余,可若往后越走越北,风一日日硬起来,它便正好派上用场。
霍青在旁边看她打量,先咳了一声,才道:“将军说,北边夜里凉,路上若赶不上投宿,车里总要暖和些。季大人别多想,军中没那么多讲究,备得粗了点,能用就成。”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怪。堂堂镇北将军带兵回北境,给一个礼部掌簿准备车马毯子,本来该是件顺手小事,可他这几句解释一出口,倒像生怕人家不信是顺手似的。霍青这人平日里最不擅长说这种委婉话,越想说得自然,越容易说得别扭。季柠看了他一眼,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却也没点破,只笑眯眯地点头:“霍副将放心,下官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能坐车不骑马,还给厚毯子,这已经算是礼部外差里顶有排场的一遭了。”
一路北上,头三四日走得都还算安稳。
京城附近到底是天子脚下,道路平整,沿途城镇也多。白日里车马过原野,偶尔还能看见田间劳作的农人和路旁叫卖的茶棚。到了傍晚,若赶得及,宋昭便会带人宿在驿站或客栈。那些地方自然远比不得将军府和京城高门整洁,却总比风餐露宿强上许多。季柠最开始还担心自己一个女官混在一群军汉中间,多多少少要生出些不便,可真上了路才发现,宋昭的人比她想的规矩得多。她的马车永远停在最里侧,夜里住店时也总有单独一间屋子,虽说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亲卫和军官们见了她,大多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句“季大人”,目光并不多停,像是早被人交代过什么。
这份规矩叫季柠轻松了不少,却也莫名让她更不自在。
她知道,这不是他们自己生出的分寸,而是有人提前替她把这些分寸划好了。那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偏偏宋昭自离京之后,便又恢复了最初那副疏冷模样。白日里他多半在前头骑马,和几位将领商议行程、换防、补给、沿路探哨之事,很少往她这边看。到了客栈,他也只是简单用饭、看军报、夜里再和霍青他们议事,几乎没同她单独说过几句话。偶有交集,也不过是“今日路程稍长”“前方风大,把帘子放下”这样几句不冷不热的交代,说完便走。
季柠起先还觉得这样挺好。
她这些日子脑子里装着父亲旧案、景和年间的散档、冯嵩和那一批不知藏在北境哪里旧军册,实在也没多余心力去应付宋昭。如今他不来找她,她便乐得在车里抱着随军带着的卷宗慢慢翻,把能记下的名字和年份誊进随身的小簿子里,偶尔再掀帘看一眼外头天色和地形,只觉得日子虽颠簸,倒也算各自相安。
可人有时就是这样,真叫她全然不被理会,她心里反倒又会生出些说不清的别扭。
宋昭到底是防着她。
他带她北上,却又像把她装进了一只结实好用的匣子里,平安带着走,却始终没真正打开来细看。他仍旧疑心她,疑心到连最寻常的闲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她有时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去看前头他的背影。那人骑在马上,肩背挺直,连马缰都握得极稳,偶尔侧头同霍青说话,轮廓在日光下冷而清晰。那样一个人,带着她北上,给她安置车马、客栈、路上种种方便,却偏又始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半点不肯叫她摸到里头去。
季柠有时想,这人真是麻烦透了。
要怀疑便彻底怀疑,要防着便彻底防着,偏偏又做这些看着不像防备、倒像照顾的事。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叫人想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最后只能独自在车里咬牙切齿地翻旧案,连笔尖都比平日重了两分。
走到第六日时,路边的城镇已渐渐稀了。
官道仍平整,却比前几日更开阔,放眼望去,草色一路铺到天边,偶有树林起伏,风一吹,便是一层层连绵起伏的绿浪。天也比京中显得更高,云走得快,日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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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行路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北地的气息一点点显出来了,风里少了几分潮润,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凉爽。
这日中午行得慢些,队伍在一片林边歇脚。亲卫们喂马的喂马,取水的取水,霍青在不远处和人看地图,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季柠没有下车,只把窗帘挑起一道缝,借着风翻看手里的小簿子。那上头记的全是她这些日子从旧案和记忆里拼出来的东西,字写得小而密,像一张一点点收紧的网。
车外忽然响起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季柠一愣,先是以为霍青又来送什么军中的粗点心,抬头一看,却见车窗外映着一道修长而沉的影子。她心口不知为何轻轻一跳,指尖先一步合上了簿子。
“谁?”她明知故问。
“我。”窗外的人答得很简短。
果然是宋昭。
季柠坐在车里,莫名有些想笑。这人平日里从不往她这边来,今日却忽然站在车窗外,倒像日头西边出来了。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把窗帘再挑开些,望出去时已是一脸无辜:“将军找我?”
宋昭站在车外,背后是林间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肩上、眉上,也照得他眼底神色比平日更淡些:“方便进去?”
这倒叫季柠一怔,她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那一摞旧案和小簿子上扫了一眼,随即笑道:“将军若不嫌这车里都是纸和灰,自然方便。”
宋昭没有多说,伸手掀开车帘,低头进来。
车厢本就不算大,他这一进,整片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车里原有的旧纸和木头味里,忽然便混进了些外头日晒过的风尘气和他衣上极淡的冷松香。季柠平日里总觉得自己这辆车还算宽敞,可眼下宋昭坐到对面那一瞬,她却莫名觉得四壁都跟着近了些。外头风还在吹,吹得车帘轻轻动,日光透过晃动的缝隙一线线扫进来,在他肩背和膝前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宋昭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边那叠旧案上,又扫过她刚合上的小簿子,最后才停在她脸上。
季柠被他看得心里微微发毛,只能先发制人似的笑道:“将军突然来找我,不会是终于觉得我这一路上太安静,有些不习惯吧?”
宋昭听了,倒也没驳她,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在车里,便一直看这些?”
“将军把我从京城带到北边,总不能指望我坐在车里数车轮子。”季柠答得不紧不慢。
宋昭膝上搁着未出鞘的短刀,手指轻轻搭在刀鞘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终于看着她道:“我今日来,正是要问你一件事。”
季柠心里那点因狭小车厢而生出的莫名不自在,顿时被这句话压了回去。她收起脸上的玩笑,抬眼看他:“什么事?”
宋昭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旧案上,语气低而平:“凶礼司所谓预拟丧仪,难道不是只记规格、停灵、发丧、哭灵这些东西便够了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移回她脸上。
“为什么连死因、事出经过,甚至死在哪条路上,都能记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