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笑得十分理直气壮:“自然我送。你这一早上翻得跟挖坟似的,灰头土脸的,回头进宫门口被禁军一拦,少不得又要盘问半天。再说了,你不是最烦跟太医院那帮人打交道么?我替你跑这一趟,回来你替我顶一顶周主事的问话,咱们谁也不亏。”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给了方芸台阶,也替自己找了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由头。
方芸果然犹豫都没犹豫,便立刻把这桩跑腿的苦差往她手上一推:“你若愿意去,那自然最好。太医院那帮人说话跟药渣子似的,又苦又干,我见着就头疼。你去,你嘴比我甜,回头还能少听两句官话。”
季柠笑着应下,转身去了乙字号库。
她走得不快,心里却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她当然不是真好心替方芸分担差事。她主动揽下去太医院送案卷的活儿,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些景和九年的散档被送进去,冯嵩要看的绝不会只是表面这些暴病旧案。他既然避开自己,便说明他怕她察觉;可他越怕,她便越要跟着去看一眼。
父亲那一卷她不能直接送。
至少现在不能。
可她昨日已经抄下了薄纸拓本,袖中还藏着那几卷同冯嵩有关的案子卷号。她只要能把案卷亲手送进太医院,便总有机会看看,冯嵩到底在景和九年的旧档里找什么。
乙字号库里依旧昏暗。季柠进去后,先照着昨夜的记忆,将几卷与冯嵩相关、却并不直接牵扯父亲的旧案拣了出来,又另外从废簿里抽出父亲那卷,重新用薄布包好,紧紧压在最底层的旧箱中。她不敢把它带在身上。宫中盘查极严,一旦真被搜出来,别说查父亲旧案,她自己怕是连凶礼司都走不回来。
忙完这些,她才抱着那几卷能送的旧案回到未归档库。方芸果然已经把散乱的卷宗大致拢到一处,见她回来,立刻像看救星似的看过来。两人把案卷重新归整,按年份、死因、是否正册粗略分成三摞,又找来结实些的旧绳捆好,外头裹了一层油布。
忙活完时,日头已经高了些。窗外那点阴气渐渐被日光驱开,院里传来门房大叔打盹时含含糊糊的咳嗽声。季柠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起身时险些一晃。方芸见状,倒难得没再抱怨,只一边替她扶了一把,一边絮叨:“你这身子骨也真是不争气,平时少偷懒吧。回头真去了太医院,顺便给自己抓两副补气的药。”
季柠心里正惦记着太医院和冯嵩,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若真去抓药,回头周主事看见账单,能先把我补到地底下去。”
方芸被她逗得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压低声音问:“你真要一个人去送?要不要我陪你?”
这倒叫季柠有些意外。方芸平日里嘴上不饶人,真到事上却总有点不合时宜的热心。可越是这样,季柠越不能真把她拖进去。
她于是笑着摇头:“不用。你替我在这里看着,别让人乱动剩下那些卷子便成。周主事若问起来,就说我奉你的命去跑腿。真出了岔子,也好有人替我说句好话。”
方芸“啧”了一声:“你这张嘴,倒真会给自己留退路。”
“那也得有人肯信。”季柠抱起那摞案卷,侧头冲她一笑,“走了。”
从凶礼司到宫门并不算太远,可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旧档一路走过去,手臂还是很快便酸了。今日天色不错,前些日子的连阴雨过后,阳光终于肯露面,京城街巷都像被重新晾晒了一遍,瓦片发亮,街边酒旗微动,连卖馄饨的小摊都比平日热闹些。季柠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进了宫门要怎么同禁军说,进了太医院又该用什么理由拖一拖,最好能把案卷送到冯嵩手里之前,多看两眼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越靠近宫门,人越少,街面也越发整肃。高高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红,像一整块压下来的朱砂,门前禁军披甲持戟,个个站得纹丝不动,连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冷硬。季柠远远看见宫门,心里那点原本因筹谋而生出的躁意反倒慢慢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这一趟其实很冒险,可父亲那卷旧案像一根藏在骨缝里的刺,既然已经摸到了轮廓,便再没有装作看不见的道理。
她抱紧怀里的案卷,刚要往宫门前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宫门外不远处停着几匹马,马身高大,鬃毛修剪得极利落,一看便是军中用马。日光照在玄色马鞍上,泛着一点冷沉的光。几个亲卫模样的人立在一旁,个个背脊笔直,腰间佩刀,连站姿都带着北营特有的利落。
而那几匹马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深色常服,肩背挺拔,侧脸轮廓冷硬,正抬头看着宫门上方的匾额。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掀起他衣角一线极轻的弧度,连那一点晃动都像刀锋起落时的光。
宋昭。
像是察觉到什么,宋昭忽然偏过头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季柠抱着那摞旧案,站在宫门外的青石地上,一时竟有些进退不得。
她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宋昭。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怀里这堆卷宗上头,偏偏压着“景和九年”“暴病类旧案”几个再扎眼不过的字。日头正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光落在旧纸泛黄的边角上,也照得那些墨字分外清楚。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先咯噔了一下,这副情形若落到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礼部女官奉命调档,可落到宋昭眼里,就难免要同前几日那份“暴病身亡”的预拟底册连到一处去。
偏偏宋昭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怀里的卷宗上。
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站在马旁,身后是高高的宫门和肃立的禁军,衣袍在风里只极轻地动了一线。那双眼里本就没多少温度,此刻看过来,便更叫人心里发紧,像是刀锋未出鞘时贴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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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骨头轻轻擦过,无端叫人寒气往上爬。
季柠只迟疑了一瞬,便还是抱紧卷宗,快步往他那边去了。
她不是个爱迎难而上的人,能躲则躲,能绕就绕,平日里见了麻烦都恨不得先往后退三步。可眼下这麻烦既然正站在宫门口盯着她,她若真装作没看见,回头才是更大的解释不清。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前几日宫里那场宴。她那句“别喝药”递出去之后,便像把一口气吊在了半空里,直到今日看见宋昭好端端站在这里,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下一半。
“将军。”她走到近前,先弯了弯眼,“这么早便入宫了?下官还以为将军前几日就进宫问安,总该在府里歇一歇。”
宋昭看着她,没立刻答。宫门前的风比街巷里更冷些,吹得她额边碎发微微晃动,怀里的旧案也被卷得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季柠面上笑得稳,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了一遍,她是先关心那日宫里的情况,还是先把自己摘干净一些。
好在宋昭终于还是开了口。
“再有几日,我便要出京回北境。”他说得很平,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入宫,是来向陛下辞行。”
季柠微微一怔。
北境那边不能久离人,她原也猜到宋昭不会在京中停太久,可真听他说出来,仍旧觉得有些突然。
季柠打量了他一眼,人还是那个人,瞧不出病色,更不像受了那场宫宴半点影响。可越是如此,越叫她想起前夜凶礼司灯下那份底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于是到嘴边那句轻飘飘的客套便不自觉变了样。
“那就好。”她说完才觉得自己这三个字过于没头没脑,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将军既能亲自入宫辞行,想来那日宫里……一切还算顺利。”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也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宋昭闻言,目光才终于从她怀里的旧案上移开,落到了她脸上。他眼底神色一向不多,此刻倒像是有极淡的一层波澜掠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难辨的样子。
“托季掌簿的福。”他说,“那日什么都没发生。”
季柠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原本一直悬着的那半口气这才彻底落下来,连肩背都不自觉松了松。只是这口气刚松,她便察觉到宋昭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自己怀中的卷宗上,顿时又绷了回去。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也跟着沉默了一下。
旧纸外头裹得不算严实,最上头那卷恰好露出半截签条,上头“暴病类”三个字压都压不住。她心里一跳,方才见到宋昭时那点意外和庆幸霎时被另一层更现实的尴尬盖了过去。毕竟前几日他那份第二次重拟的丧仪底册,死因正是暴病身亡,如今她抱着一堆暴病旧案,偏又在宫门口撞上他,这事怎么看都透着点说不清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