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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旧案

作者:面皮行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而季柠这边就更惨了一些,自从宋昭夜闯凶礼司之后,季柠便觉得自己这两日过得颇有些水深火热。


    这倒不是她夸张。凶礼司本就是个晦气衙门,平日里活人不爱来,死人也轮不着自己走进来,最热闹的时候无非是宫里递密旨、礼部传文书,或者哪家王公贵族真咽了气,底下人急急忙忙来回核对礼制。像宋昭那样一个刚从西郊埋伏里全须全尾走出来的镇北将军,大半夜提着一身寒气闯进凶礼司,实在是凶礼司近三年来最不像话的一桩热闹。


    而热闹过后,最先倒霉的,通常都是底下办事的人。


    天还没亮,季柠正在凶礼司后头那间小值房里打瞌睡。值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榻,榻脚还少了一截,平日里谁值夜谁凑合躺一躺。屋里烧着一只将灭未灭的小炭盆,热气没剩多少,烟灰味倒是不少。季柠裹着一件旧披风,刚闭上眼没多久,门便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冷风卷着门外的潮气一并灌进来,吹得她当场一个激灵。


    “季柠!”这一声喊得极有气势,奈何尾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听着不像上司发威,倒像谁家账房先生半夜撞见了鬼。


    季柠掀开眼皮,看见凶礼司主事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比值房墙角那坛陈年香灰还难看。周主事今年四十上下,生得清瘦,留着两撇修得极仔细的小胡子,平日里最爱讲规矩,走路时连袍角都不许沾灰。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关我事”四个字练得炉火纯青。能在凶礼司这种不招人待见的地方平安待上十几年,靠的也不是别的,正是胆小、谨慎、遇事先骂下属。


    季柠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要挨骂了。她慢吞吞从榻上坐起来,披风还搭在肩上,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却已经摆出十分乖顺的神色:“主事大人,您怎么来得这样早?”


    周谦被她这一句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我怎么来得这样早?我若再不来,等着镇北将军把咱们凶礼司的门再踹一回吗?”


    季柠十分诚恳地纠正:“将军昨夜没踹门,他是推门进来的。”


    “这是重点吗?”周谦抬手指着她,指尖都在抖,“季柠,你长本事了啊。白日里借礼部的名头去将军府,夜里又把镇北将军招到凶礼司来。你嫌咱们这个衙门还不够招人忌讳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今早门房来报时,我这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季柠低着头,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下官知错。”


    “你错哪儿了?”


    季柠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难度。她错得多了去了,错在多管闲事,错在递那张便条,错在被宋昭查到凶礼司,错在昨夜手欠压底册时动作不够稳。可这些话显然不能说。她想了想,十分稳妥地答:“错在昨日回衙之后没及时禀报主事大人,让大人受惊了。”


    周谦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他显然知道季柠在糊弄他,可偏偏这话又挑不出太大毛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问:“宋将军到底为什么来找你?”


    季柠早有准备,答得不紧不慢:“昨日去将军府核对封赏礼制服制时,有几处旧伤记档写得不够清楚。将军大约是谨慎,夜里想起来,便亲自过来问了两句。”


    周谦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季柠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将军府的人太谨慎。毕竟昨日西郊刚出事,宋将军眼下看谁都像刺客。下官一个小小掌簿,忽然借礼部名义登门,自然也容易被怀疑。将军来问清楚,倒也合情合理。”


    这话半真半假,比纯瞎编要好听得多。周谦脸色稍缓,却仍旧拧着眉。他怕宋昭更怕宫里,最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被牵连进去。好在宋昭昨夜来得隐秘,没惊动太多人,只是门房远远看了一眼,今早才报到他这里。否则一旦传出去,礼部问责下来,他这个凶礼司主事第一个逃不掉。


    他盯着季柠看了半晌,见她一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火气稍稍压下去些,转而换成了官腔:“季柠,你在凶礼司多年,应该知道咱们这里最要紧的是什么。”


    季柠道:“少说,少问,少惹事。”


    “你还知道!”周谦冷笑一声,“既然知道,就别成天给我往刀口上撞。宋将军是什么人?那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宫里这些日子又接连递了两回密旨,你但凡脑子还在,就该知道这里头水深得很。你倒好,白日里往将军府跑,夜里还让人找到凶礼司来。”


    季柠心说,那也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自己查来的。可这话说出来只会挨更多骂,于是她闭嘴,十分识趣地继续认错。


    周谦骂了半盏茶,终于骂累了。他端起桌上那盏冷茶,刚抿一口,脸色又皱成一团,显然嫌弃茶凉得像隔夜洗笔水。他把茶盏重重一搁,道:“从今日起,你去乙字号库整理旧案。”


    季柠一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乙字号库,凶礼司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地方,没有之一。


    那里存的全是十年以上的旧案,卷宗受潮、虫蛀、缺页、错签、重复誊录,什么毛病都有。平日里若不是上头查档,根本没人愿意往里钻。整理旧案更是凶礼司约定俗成的苦差,谁犯错谁去,谁倒霉谁去。那地方灰大、味重、冷得厉害,待上半日出来,整个人都像刚从棺材底下爬出来。


    季柠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主事大人,乙字号库不是前些日子刚漏过雨吗?”


    周谦面无表情:“所以才要整理。”


    “下官这几日还有安王府旧档要誊。”


    “挪后。”


    “礼部那边常书吏昨日还托我——”


    “让他自己誊。”


    季柠沉默了。


    周谦终于觉得心气顺了点,拂袖道:“三日。三日之内,把乙字号库里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全都拣出来,缺页补录,错签重排。若再让我听见你和将军府有什么牵扯,你就去丙字号库整理无名尸案。”


    这威胁实在太狠。季柠当即低头:“下官这就去。”


    周谦走后,值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季柠坐在榻边,望着门口晃了晃的帘子,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在西郊石桥这件事上心软。心软一回,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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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宋昭怀疑,再是被主事责骂,如今还要去乙字号库里和一堆发霉旧案相看两厌。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往乙字号库去了。


    乙字号库在凶礼司最偏的一角,门常年半锁着,钥匙挂在周谦那里。库房外头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干歪斜,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贴着青砖滚来滚去。季柠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响,随即一股旧纸、霉味和湿木头混在一处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场后退半步。


    她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低声道:“真是阴德都积在这里了。”


    库房里光线很差,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扇窄窗,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成排木架上。架上堆满卷宗,红绳褪成暗褐,签条卷边,有些纸页受潮鼓起,像一张张皱巴巴的死人脸。地上还摆着几只未开封的旧箱,箱角生了霉,铜锁也锈得发绿。季柠点了两盏灯,挽起袖子,认命地从最外头一架开始翻。


    周谦指定的是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


    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多,翻起来却能要人半条命。凶礼司旧档分类混乱得很,暴病有时归病故,有时归急亡,有时又因为死者身份特殊被归进宗亲大丧或勋贵旧例里。季柠翻了一个时辰,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她先拣出祁国公、安平侯世子、太常寺卿这几份昨夜看过的,又陆续翻出几卷相似案子。


    这些“暴病”旧案,表面上看都规规矩矩。可若把这些卷宗摊开并排看,就会发现它们太像了。太医院救治不及,丧仪从简,不惊旧部,不大举停灵。每一件都像独立的意外,可放在一起,便像有人照着同一张模子,给不同的人盖上了不同的名字。


    季柠坐在满地卷宗里,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昨夜对宋昭说“别喝药”,其实还只是凭直觉和旧档里的冯嵩。可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比她想得更深。暴病这个死因,太适合用来遮掩了。一个人只要病得足够突然,死得足够及时,许多本该被追问的事便都能随着棺盖一并合上。


    她正想着,手边一只木箱忽然卡了一下。箱盖没完全合严,里头露出一截褪色的蓝签。季柠伸手把它抽出来,吹开上头积灰,才发现那是一批没有入正架的散档。旧案里常有这种东西,或是当年誊录到一半被废,或是案子后来改了名目,正册收走,残页便扔在箱底无人管。


    季柠本想随手放到一边,目光却在扫过签条时停住了。


    签条上写着:景和九年,暴病类,未归正册。


    景和九年。


    她父亲出事那一年。


    季柠的手指忽然紧了紧,她慢慢把那一卷抽出来。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细洞,红绳松垮垮地缠着。季柠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起初只是些寻常名录。某宗亲,某侍郎,某勋贵旁支,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当年未定稿的草录。她一页页翻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某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行字写得不算大,甚至被墨迹晕开了一点,可季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她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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