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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入宫

作者:面皮行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柠一字一句道:“明日入宫,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宋昭站在凶礼司昏黄的灯火里,看了她许久。


    这地方四壁皆是旧档,纸页层层叠叠,记着这个京城里许多体面人的最后一程。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梁下灯火轻轻晃动,火光落在季柠脸上,将她眼底那点疲倦和郑重照得分明。她说这话时,不像平日里那副圆滑讨巧的样子,也不像那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恨不得一句话绕三道弯的掌簿。


    她是真的在提醒他。


    可宋昭仍旧没有立刻应下。


    他在战场上活到今日,从不靠旁人的善意。敌人的刀锋会伤人,盟友递来的水也未必干净。季柠救他一次是真,她身份可疑也是真;那份底册写得分毫不差是真,第二份密旨来得太巧也是真。所有东西交缠在一起,像一张不知从何处撒下来的网,偏偏季柠正站在网眼中央。


    宋昭垂眼看了一眼案上的底册。


    暴病身亡。


    旧伤骤发,夜半咳血,救治不及。


    这些字落在纸上时不过寥寥几笔,可若真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是一间紧闭的宫室,一碗温热的药,一群能作证的太医和内侍,外头再站几个脸色沉重的朝臣。等人一咽气,凶礼司的丧仪底册便能立刻派上用场,礼部拟文,史馆记事,天下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镇北将军多年征战、旧伤缠身,终究天不假年。


    干净,体面,周全。


    也叫人恶心。


    宋昭没有再碰那份底册,只在离开前淡淡看了季柠一眼:“我会记着。”


    季柠听见这话,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因为宋昭说这句话时,语气实在太平静,平静得像是记下明日该带哪把刀,而不是记下有人或许要借一碗药要他的命。


    他走后,凶礼司的门重新合上。夜色漫进院中,风灯晃晃悠悠地亮着,像两只迟迟不肯闭上的眼睛。季柠站在案后,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中。她伸手把那份重拟底册重新合上,指尖从“暴病身亡”四个字上滑过时,只觉得纸面微凉,凉得像一块薄薄的冰。


    而宋昭出了凶礼司后,霍青已经在不远处等了许久。


    这位副将显然憋了一肚子话,见宋昭出来,先快步迎上来,目光忍不住往凶礼司那扇阴沉沉的门上扫:“将军,那位季掌簿……”


    “查。”宋昭翻身上马,衣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但别惊动她。凶礼司、礼部、宫里传旨的人,昨夜和今晚递密旨的内监,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霍青神色一肃:“是。”


    宋昭握着缰绳,马却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凶礼司。那处官署安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门楣低沉,廊下灯影昏黄,仿佛无论白日夜里,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季柠按着底册时泛白的指节,想起她那句“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也想起她在礼部院里强撑着笑,嘴上说着“总不能是下官会算命吧”的模样。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淡声道:“明日入宫,带两个人在宫门外候着。若两个时辰内我没出来,按先前军令行事。”


    霍青脸色微变,却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下。


    第二日天色并不好。


    清晨时,京城上空压着一层淡淡的阴云,雨意悬而未落,风里带着未散的潮气。宫道两旁的青石被夜露浸得发暗,车马碾过时,留下两道湿痕。宋昭入宫时穿的是一身深色朝服,腰间玉带收得极利,衬得人越发肩背挺直。昨夜西郊遇伏的消息已经在京中悄悄传开,只是还没到满城皆知的地步,宫门前的禁军见他下马时,目光都比平日多停了一瞬。


    宋昭神色如常。


    他把马交给随行亲卫,独自入宫。宫门层层打开,朱漆门扇沉沉向内推去,露出长而宽阔的宫道。檐下金铃被风吹得轻响,远处殿宇重重,飞檐在阴云下压出一道冷肃的线。京城里再热闹的地方,一进宫门,声音都会被无形地压下去。脚步声落在青石上,轻一点便像怕惊扰了什么,重一点又像在提醒来人,这里容不得半分随意。


    宣政殿内,香气清淡。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之后,正低头看一封折子。殿中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明黄袍袖上,映出细密龙纹。皇帝年纪并不大,眉目生得极清俊,若只看五官,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气。只是那身明黄龙袍一压,玉冠一束,额角眉梢便生出几分不容轻忽的威仪来。他抬眼时,眼神清明,唇边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是君王,也像是个还没完全被深宫磨尽温度的年轻人。


    “宋卿来了。”皇帝放下折子,语气竟比平日朝会上亲近许多,“昨日的事,朕已经听说了。西郊石桥那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宋昭上前叩拜,声音沉稳:“臣无恙,劳陛下挂心。”


    皇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是真有几分不快:“你倒说得轻巧。若不是临时改道,今日站在朕面前的,还不知是不是你。起来吧,身上有旧伤,不必跪久。”


    宋昭谢恩起身,垂手立于殿中。殿内极静,只有内侍换茶时衣袖轻擦的声响。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也或许是见他安然无恙,面色比方才松了许多,连问了几句北境之事。问军粮,问边防,问北狄近日可有异动,又问昨日西郊遇伏的人手可查出了来路。宋昭一一答了,话不多,却都落在实处。


    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两句。若换作旁人,只怕早被这份圣眷惊得心头发热,可宋昭从头到尾都极稳,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像隔着一张无形的礼法之网。皇帝看他一身冷硬,眉眼间仍旧是那副边关带回来的寒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啊,还是这副样子。昨日才遇伏,今日站在朕面前,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宋昭垂眼:“臣既未死,便不算大事。”


    这话说得太直,殿内几个近侍都不敢抬头。


    皇帝却没有怪罪,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随即又慢慢恢复如常:“朕不爱听这个字。今日你既入宫,便留下用顿饭吧。也算给你压一压惊。”


    宋昭神色微动,随即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似乎因这句话高兴起来,随手把御案上的折子合上,吩咐内侍设宴,又道:“丞相与几位阁臣今日也在宫中议事,一并叫来吧。昨日西郊之事,朕也正好听听他们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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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内侍躬身应下。


    宋昭站在殿中,面色依旧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季柠昨夜那句话,忽然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御宴设在偏殿。


    不算大宴,规格却不低。宫人很快摆上锦席与玉盏,金漆食案一字排开,银箸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外头阴云未散,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酒香与菜香渐渐漫开,把原本清冷的宫殿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多时,丞相周惟衡与几位朝中重臣先后入席。


    周惟衡年过五旬,须发修整得极齐,面容清癯,穿一身深紫官袍,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连衣摆摆动的弧度都算过。他一进殿,便先向皇帝行礼,再转向宋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将军昨日遇伏,老臣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将军无恙,实在是大晟之幸。”


    宋昭回礼:“丞相挂心。”


    周惟衡叹了一声:“将军镇守北境多年,身系边关安危,实在不可再轻忽自身。刺客要查,旧伤也要养。若为国操劳到损了根本,陛下与满朝文武都要心疼。”


    这话说得极体面,温厚周全。宋昭听着,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宴席开始后,皇帝兴致不错,先说昨日之险,又问北境军务。几位大臣轮番附和,或夸宋昭骁勇,或痛斥刺客猖狂,或请皇帝严查京畿防务。酒过一巡,宫人替众人斟上温酒,玉壶口冒着细细热气,香味清冽。


    宋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盏,没动。


    皇帝注意到,笑问:“怎么,宋卿今日连朕的酒也不喝了?”


    这话听着随意,殿内却微微静了一瞬。


    宋昭起身,神色不变:“臣昨日遇伏,身上旧伤被牵动,今晨入宫前,军医嘱咐暂不可饮酒,恐冲了药性。臣不敢欺君。”


    皇帝闻言,眉心微蹙,倒真有些不悦:“旧伤又犯了?怎么方才不说?”


    “些许旧疾,不敢扰陛下兴致。”


    皇帝看他一眼,像是不赞同,却也没逼,只吩咐宫人撤下宋昭面前的酒,换上温水。宋昭垂眸看着那盏新换的水,杯沿干净,水面微微晃着灯影,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宋昭低头:“臣失礼。”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追究。


    席间说起西郊伏击,周惟衡很快接过话头,提议由京兆府、刑部与禁军三方会查,又说刺客敢在京畿动手,背后定有大逆不道之徒。宋昭静静听着,偶尔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殿中灯火在众人脸上流转。


    这场宴席看起来寻常得很。


    菜肴精致,酒香温暖,君臣言笑,丞相关切。没有人忽然翻脸,也没有人递来一碗药,甚至连昨日底册里写下的“夜半咳血”都仿佛只是季柠杞人忧天看多了死册生出的幻觉。


    若不是宋昭记性够好,几乎也要觉得这一局太过平静。


    直到宴席过半,周惟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盏,笑着开口:“说起旧伤,老臣倒想起一事。今日太医院冯院判原本奉旨要给将军诊脉,只是眼下陛下设宴,他一介太医不便入席打扰,便托老臣带了一副方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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