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军今夜来凶礼司,就不怕又是我这枚棋子把您引过来的第三手?”
宋昭看着她,淡淡道:“所以我没带霍青进来。若今夜这里有埋伏,死的也只是我一个。若你真有问题,我杀你也不需要旁人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色不错,季柠后背却一点点凉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宋昭的手垂在身侧,离腰间刀柄不远。那姿态并不紧绷,甚至称得上从容。可季柠一点也不怀疑,若他真觉得她有半分异动,那把刀会比她的念头更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嘴硬有点多余,这人是真的会杀人。
季柠慢慢把手从底册上挪开,笑意收了些:“将军既然这么怀疑我,何必还要来问我?”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但你一个小小的掌簿,如何能知道这些?”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只黑匣上,季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又是一跳。她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过去了。
宋昭既然已经查到凶礼司,就算她今日咬死不认,他也迟早能从别处挖出来。与其让他乱查,惊动更多人,倒不如先把最要紧的那部分压在自己手里,至少还能挑着说。
季柠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凶礼司除了负责常规的丧仪礼数,还有一项差事。”
“预拟丧仪。”
宋昭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季柠继续道:“王公贵族、朝中重臣,若身份特殊,宫中会提前备下一份底册。停灵几日,棺椁用什么木,发丧从哪条路走,祭文写到什么分寸,谥号落在哪两个字上,都要先有个规制。说好听些,是未雨绸缪,防止有人突然逝世,相应的礼节准备不及,失了礼制。”
她停了一下,笑意有些淡:“说难听些,就是替还活着的人,先把身后事备着。”
宋昭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烛火轻晃,旧档纸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季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静、冷淡,像是在判断她这一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才开口:“所以,你三日前收到的,是我的丧仪底册。”
季柠垂眼:“是。”
“那份底册里写了西郊石桥?”
季柠没有立刻答,宋昭却已经看明白了,他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写了什么?”
季柠指尖轻轻压在案沿上,低声道:“写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宋昭站在那里,半晌没动。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是眼底那点温度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季柠忽然觉得,比起那些震怒失态的人,宋昭这样反倒更可怕。他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刀鞘里,不动声色,却随时能拔出来见血。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你三日前就知道?”
“那时只看见底册。”季柠道,“我不确定。”
“所以你白天问霍青路线,听见霍青的回答,你就确定了?”
季柠默了默:“确定了一半。”
宋昭看着她:“所以你递了那张便条。”
“是。”
“为什么?”
季柠抬眼看他。宋昭这两个字问得很轻,却比方才所有质问都难答。为什么?因为她闲得慌?因为她心软?因为她看不得一个大活人照着纸上写好的死法去死?因为她怕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明明能拨一拨,却偏偏装作看不见?
这些话都不像一个凶礼司掌簿该说的。于是季柠想了想,只道出了当时心里的煎熬:“真要是巧合,将军不过是多绕半条路。可若不是巧合,我至少不至于良心不安。”
宋昭看了她很久,只道:“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季柠苦笑:“下官一向惜命。”
宋昭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那你现在,又在藏什么?”
季柠心里一跳,下一瞬,宋昭已经看向她手边压着的那卷新底册:“那只黑匣,是刚送来的?”
季柠:“……”
季柠没有说话,可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宋昭伸手,想去拿那卷纸,季柠立刻按住:“将军,密旨不可外泄。”
宋昭垂眼看她按在纸上的手,声音仍旧很平:“写的是我的死,连我也不能看?”
“按规矩,不能。”
“按规矩,我今日该死在西郊石桥。”宋昭看着她,“季掌簿觉得,这规矩还要不要守?”
季柠被噎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将军若执意要看,下官拦不住。但看了之后,若宫里追究起来,下官这条小命怕是就真不够赔了。”
宋昭停了停,他低头看她。
季柠这话说得很轻,甚至还有点习惯性的圆滑,可她按着纸的手指却很用力,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她是真的怕,怕宫里,怕凶礼司,怕知道得太多,也怕一脚踩进别人早铺好的死局里。
可她怕归怕,今日还是递了那张便条。
宋昭忽然收回手。
季柠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淡淡道:“那你念。”
季柠:“……”
她觉得这人真是很会换个法子逼人。
宋昭看着她:“既然不能让我看,你念给我听。出了事,是我逼的。”
季柠听明白了,他在给她留退路。若真有人追究,便是镇北将军强闯凶礼司、逼掌簿泄密,不是她主动给他看。这个说法未必能全然保住她,但至少比她自己把密旨递出去强得多。
季柠指尖松了松,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位将军倒也不是全然不讲理。只是太敏锐,太难糊弄,也太要命。她慢慢展开那卷纸,斟酌片刻,只避重就轻地念:“镇北将军宋昭,重拟丧仪底册。”
宋昭盯着他没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停灵一日,丧仪从简,不惊边军。”
宋昭的眼神冷了些。
季柠声音顿了顿,接着念:“太医院院判冯嵩入册,礼部侍郎韩令入册,宫中内侍孙成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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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因呢?”宋昭问。
季柠抬头看他。宋昭也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沉默两息,终于还是念了出来:“暴病身亡。”
屋里再次静下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宋昭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什么时候?”他问。
季柠低头扫了一眼底册,也没什么可继续瞒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只是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底册上写的是,遇伏归京后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不止,太医院救治不及。”
宋昭很轻地笑了一声:“第一回让我死在路上。路上不成,便改成死在屋里。”
季柠没接话,这句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比她怎么解释都更清楚。
片刻后,宋昭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第二份不是专门递给你看的?”
季柠抬眼:“什么意思?”
“你今日救我,我今夜查到你在凶礼司。第二份密旨此时送到你手上,你又恰好让我看见。”宋昭看着她,“季掌簿不觉得,这时机也很巧?”
季柠心里一惊,这人已经疑心到这种地步了。她方才只觉得第二份密旨来得太快,倒真没往这一层想。若有人早知道宋昭会查到凶礼司,甚至早知道他今晚会来找她,那这第二份底册,也可能不是单纯给她看的,而是借她的手,递给宋昭看的。
让宋昭知道下一种死法,让他疑心太医院、疑心宫中、疑心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旦他乱了,后面才更容易下手。
季柠忽然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宋昭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沉了沉:“看来你也没想到。”
季柠一时没说话。
她确实没想到。她平日里自认脑子还算够用,可和这种常年在刀口上活下来的人比起来,第一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人敲响,霍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有些低:“将军,宫里刚传了口谕。圣上闻将军今日遇伏受惊,命将军明日入宫问安,又遣太医院冯院判随行,为将军诊旧伤。”
季柠握着底册的手猛地一紧。
冯院判,底册里刚刚添上去的那个名字。
宋昭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已经足够让季柠明白,他看见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外头霍青还在等答复,屋里却像被那三个字压得更静了。
片刻后,宋昭才道:“知道了。”
霍青应声退下。
季柠慢慢把底册合上,指尖还压在“暴病身亡”那一页上。她本来该说,到此为止,与她无关。她已经泄了不该泄的密,提醒也提醒到了,剩下的生死祸福,自该由宋昭自己去担。
可她一想到暴病二字,一想到太医院院判冯嵩,一想到那些旧档里一模一样的名字,喉咙里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眼,看向宋昭。
“将军。”
宋昭看着她。
季柠一字一句道:“明日入宫,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