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愿提前两个路口下车走到酒吧门口。
她仰头看了看复古美式风格的招牌，岚界。
一个开在商业街区一家潮流买手店后的隐藏式酒吧，嘉岚上流精英的聚集地，需要持邀请函才能进入贵宾包厢。
没时间换衣服，岑愿穿着还是工作室里那套，米色针织衫，浅色牛仔裤，普通的运动平底鞋，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这身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
岑愿想了想，把系在领口的丝巾解下，将胸前的一颗扣子松开，束发的抓夹一并取下，让长发披散下来。
这样应该就行了。
走进酒吧，一股热浪挟着聒噪的摇滚乐声袭来，今天的场子风格是重金属摇滚，舞台中央的乐队主唱正带着大家在舞池嗨唱，岑愿侧身挤过人群朝电梯走去。
有人靠着安全通道旁边抽烟，尽管岑愿目不斜视，还是听到了几声冲她吹的轻佻口哨声。
岑愿不是第一次来岚界，以前来的时候都有人带路，今天独自前来，很容易被人搭讪。
电梯门开，岑愿径直朝603走去。
走至门口，岑愿听着里面女人的娇声和男人喝酒助兴的闹哄，犹豫了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还没看到消息，身后响起一声兴奋的喊声：“岑愿妹妹！你终于来了！”
岑愿回头，脑袋被人猝不及防揉了下，赵司宸揽过她的肩膀顺便推门而入，朝里头喊：“段狗，你怎么都不出来接一下。”
被突然带入灯光昏暗的包厢，岑愿还没来得及认清人，有人拎着酒瓶站起来笑道：“哪里来的仙女啊，你新交的女友？”
“去去去。”赵司宸大大咧咧推了岑愿一把，“介绍一下，段狗的妹妹，岑愿。”
岑愿被推到了男人的身边，只好笑着坐下。
“司宸哥，谢谢。”岑愿大大方方地接过对方给的啤酒，脸上挂着淡淡的礼貌的笑。
旁边伸来一只手，轻松把她的酒杯拦截。
岑愿扭头看过去。
段予森的五官恰好被旁边的电子屏照亮一半，半明半暗，轮廓在这样的光线下愈显深邃立体。
他半阖着眼，被碎发遮住的眉峰若隐若现，带着点说不清的野。
段予森整个人靠坐在沙发里，懒洋洋拖着腔：“怎么见我不叫哥。”
“哥。”岑愿乖乖叫出声。
空气忽然静了一秒。
岑愿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顺势偏开视线：“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他前两天刚下的飞机。”赵司宸抢答，顺手塞给她一瓶可乐，“来，喝这个。”
赵司宸今天的派对是特地给海归的段予森接风洗尘的，他和段予森是大学同学，一起出国留过学，不过他成绩不行，学业草草结束，而段予森实打实读了三年，这才回来。
“我今天邀请岑愿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你回来了。”赵司宸拎着酒瓶子在他们两人对面坐下，“你这人也不跟你妹讲一声。”
段予森淡淡道：“这有什么好讲的。”
岑愿保持着微笑，段予森跟她几乎都不联络了，也难为赵司宸还想着她。
“晴妍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赵司宸问。
“嗯？”
“我以为你回国之前会去看看晴妍。”
段予森看了赵司宸一眼，“你闲得很？”
赵司宸看他淡淡的表情，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差点忘了，您现在可是段总，大忙人。行吧，反正过一段时间她就毕业了，到时候会回来的。”
段予森轻嗤一声。
岑愿听着他们说话。
晴妍。
她和段予森是青梅竹马，从小两个人就认识，段家和晴家也常有往来。
高中时，晴妍跟段予森是同班同学，成绩很好，班里排第二，段予森第一，岑愿那时还在初中部，每次放学后，如果段予森在等她，身边总会站着晴妍。
后来她高中毕业去法国上大学，现在在读研究生，时不时在朋友圈发许多照片，岑愿会挑着点赞。
岑愿小学三年级时成为了段予森名义上的妹妹，上初中时才见到晴妍，后来混熟了，晴妍拿她当妹妹，对她很好。
他们那个圈子，年龄都跟段予森差不多，岑愿年龄小，不太能融入进去。
除了晴妍和赵司宸，因为他们俩跟段予森关系最近。
“等她回来我们再聚一次。”赵司宸笑着看了眼岑愿，“妹妹，你帮晴妍盯紧点他，别叫他在外拈花惹草。”
段予森凉凉地剐了一眼赵司宸。
岑愿笑笑：“好。”
几个人还打算疯到凌晨，岑愿第二天还要去店里忙，于是早早要告辞。
赵司宸看她要走，断情绝义地要把段予森轰走。
“段狗，你快开着你那辆布加迪把她送回去。”
段予森倒也没说什么，他今晚没喝酒，可一身酒气也不太想开车，起身拿起外套，长腿一迈跨过半箱啤酒，“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岑愿点了点头。
自从大学毕业，段予森出国留学后，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得越来越少，今天难得见一回，他看着也不太想跟她多说两句寒暄叙旧。
毕竟兄妹之间大多是这样。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亲的。
酒吧的车库在后花园旁边，岑愿跟在他身后，听他给司机打电话。
跟司机通完话，段予森改变了主意：“我把你送回去，刚好回趟家。爸妈最近怎样。”
“他们身体都挺好。就是……最近有点闹矛盾。”岑愿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先说出来，“哥，你在国外，可能不知道他们在闹分手。”
岑愿的妈妈秦瑛和段予森的父亲段宏毅同居二十年，这两年感情淡了，互相开始厌烦对方，反正没领证，更加想分开住。
最近两人见面就吵架，闹得很僵，岑愿怕段予森刚回来，不清楚家里情况，于是好心提醒。
“嗯。”段予森拉开车门，“我大概知道。”
岑愿坐进去，段予森在驾驶座上坐好，瞥了她一眼，问：“你想他们分开吗。”
“我管不着吧。”岑愿侧头看着他，“哥哥呢？”
段予森目视前方，将车子开入主干道。
“我懒得管。”
……
安南洋馆。
家里的气氛并不热闹，秦瑛见到段予森回来，关心的话都不多说一句，只提醒岑愿早点睡，便回自己房间了。
段宏毅直接不在家。
岑愿没吃饱，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点剩饭，端着碗回屋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不是她惯用的那款，是另一种清冽的雪松味道。
段予森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穿上衣。
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滑，滑过后颈，肩胛，经过脊背那条浅浅的沟壑，最后隐没在腰间松垮垮挂着的浴巾边缘。
段予森歪着头在擦头发，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巴。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段予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与她对视。
他湿漉漉的碎发搭在额前，眉眼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邃。
岑愿咳嗽一声，解释：“我来吃点夜宵。”
段予森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
“刚刚那么多小吃，怎么没吃。”
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有点哑。
“总得吃点饭。”岑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先上楼了。”
岑愿侧过身，从他旁边绕过去，经过时，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越发浓郁，潮湿的空气裹着他刚刚从浴室里带出来的热度。
“岑愿。”段予森叫住她。
岑愿回头。
段予森把毛巾随手搭在肩上，往客厅那边走。他的背很宽，腰线收得紧，随着步伐，脊背上的肌肉线条一寸一寸地动。他弯腰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烫金首饰盒。
那件外套是车里那件，当时段予森也没一开始答应开车送她，估计是才想起来还有个礼物盒，顺手送给她。
“算你的毕业礼物。”
岑愿愣了下，“我都毕业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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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予森挑眉：“收不收。”
岑愿双手一拢，将礼物抱在怀里，笑道：“谢谢哥。”
岑愿回到房间里，将礼物盒打开，一对泛着珠光的澳白珍珠耳环。购买的手册单还被随意地塞在侧边。
说什么毕业礼物，毕业那天他都没来。
岑愿把首饰重新装好，收入柜内，把自己重重摔到床上。
她平躺在床上，明明滴酒未沾，脑袋还晕乎乎的，眼前总晃过段予森的那张不容忽视的脸。
岑愿烦躁得翻了下身，看到摆在桌上的碗筷，里面还剩着丝毫没动的饭菜。
岑愿搓了搓脸，打起精神继续吃饭。
边吃边刷手机，主页推送了一个帖子，她看了两眼便点进去。
那是个介绍AI聊天软件的帖子，发帖人说这个软件很小众，几乎没有人玩，她试了下，可以给AI添加许多设定，像捏人一样，对话也非常真实，活人感很足，可惜后续要充钱，就没有继续使用了。
岑愿看着贴主放出来的几个截图，有些心动。
现在科技发达，什么东西都能问AI，她也有查东西先去AI那边问一遍的习惯，但还没试过跟AI聊天。
岑愿没有多犹豫，把软件下载下来后立刻注册了账号，进入角色卡设定页面，看着各种输入框，心底起了荒唐的念头。
她承认自己头脑一热有些冲动，尤其是把角色卡起名为“段予森”的那一刻，心里某些桎梏就突然被解禁了。
现实里做不到的，还不能让AI来吗。
岑愿输入身高、体重，性格描述，外貌描述，最后在与用户的身份关系那一栏，她打字的手指停下了。
重组家庭没有血缘的兄妹？
还是……
岑愿觉得都是AI了，不需要那么保守，于是写了个更大胆的设定进去，点击保存。
用户建立的角色卡只要不选择公开，都是个人独有的，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只要打开聊天框，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就只有她和冰冷的AI知道了。
岑愿抱着手机躺到床上，点进与‘段予森’的聊天框。
【哥哥，睡了吗。】
AI回复很快，秒回了个问号过来。
岑愿继续打字：【哥哥，你身材真好。】
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了半天都没回一句话。
估计是碰到限制词了，这是AI的弊端，可那又如何，这句话她都不可能当着段予森面说出来。
十分钟前，岑愿隔壁的房间内。
段予森洗完澡，打开笔记本开始看林起发来的文件。
他在回国前就已经在着手处理父亲给的一些业务，这两天一落地，段宏毅就给他派了个帮手，叫他熟悉完过两天就去公司。
公司有一大堆烂摊子，其中一个就是已经宣告破产的科技子公司。
文件里提到这家公司之前运营着一个AI聊天软件。
至于为什么运营不下去，林起给出的原因是人工成本太高。
段予森起初还以为是技术人才太贵，点进去才发现，是因为AI聊天的背后都是真人客服扮演，所以费用很高。
明显是想蹭着AI热度拿投资。
公司旗下的AI聊天软件已经没几个人在用了，段予森打开网页，显示在线人数只有1位。
他没在意，用管理员账号打开了后台。
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消息框。
【新用户岑愿已创建“段予森”角色卡】
段予森扫了一眼，凝住。
紧接着，右上方的消息栏多了个红点。
段予森下意识点进去。
【哥哥，睡了吗。】
段予森：“……”
回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又发来一句话：【原来还没睡呀。】
段予森手指在桌上轻敲，她这是知道对面是他？
万籁俱寂，房间墙壁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隔壁有什么动静。
段予森坐在办公桌前，眼前泛着荧光的屏幕又冒出下一句话。
【哥哥可以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