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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告别

作者:金沙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朦胧转醒之时,陈奕从两条缝里看到余铭睿竟然还直直地坐着。


    他抱着胳膊看向窗外,没玩手机也没干别的,纯粹就在发呆。


    陈奕缓缓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他也丝毫没有反应。


    “你……”陈奕迟钝地开口:“你没事吧?”


    黑暗中,余铭睿侧过脸,他眼下有一块很明显的凹陷,让他看上去有点憔悴。余铭睿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陈奕有些被他吓到,捂着耳朵蹙眉:“你好吵……笑什么??”


    “你知道自己梦里在喊谁的名字吗?”余铭睿依旧笑着,胸腔起伏,嗓音喑哑。


    陈奕一愣:“谁……”


    余铭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奕,像草原上锁定着猎物的狮子,却只是轻叹出声:“梁竞坷……是这么念的吧?星城机场,他特意来接你。”


    “我早该发现的,原来你喜欢的人是他?”


    “我……”陈奕捂着自己的嘴,突然之间呼吸急促起来。


    看到陈奕这个反应,余铭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呵。”他冷笑一声:“难怪你死活不愿意跟我来,还拒绝了我的求婚。”


    “不……”陈奕看着他阴恻的脸,指尖发颤:“不是因为他。”


    余铭睿眼中名为嫉妒的怒火几乎要冒出来,他捏住陈奕的下巴,扫视着她:“你看看自己紧张成什么样了,还敢说不是!”


    “余铭睿!”陈奕大喊他的名字,语气凌厉:“这件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好,那我告诉你。”


    陈奕甩开他的桎梏,一字一句道:“我拒绝你,因为你是余家二公子,而我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导演。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我不满意!”余铭睿光火地吼出声:“你总是这么说,但我也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在乎!在我心里你就是陈奕,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


    “我哪里不比那个谁好,你为什么宁愿选他也不选我?!”


    陈奕完全没懂此刻余铭睿提起梁竞坷的原因。可她必须承认自己害怕了,她已经欠了梁竞坷太多,不该再把他牵扯进来。


    “我谁都没选!”陈奕嘶吼着,下一句却轻得像叹息:“让你失望了,我和他一样不可能。”


    “你……”余铭睿看着她沉默地留着泪,愣住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奕偏过头故作坚强的样子只会让他更加心疼。


    “小奕姐,对不起……”余铭睿再一次妥协,伸手想抱住她,却被她残忍地推开。


    陈奕掩面哽咽道:“我…没事。”


    接下来的行程里,余铭睿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思绪早已飞远,坐在身边的不过是个空壳。


    陈奕陷入了长久的回忆,而他只能放任。


    刚下飞机,余铭睿就被余铭铂派来的人带走。走之前他深深看了陈奕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对不起。陈奕没回,沉默偏头装作没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是被迫离开的,好不容易回来却有种大梦一场过后隐隐失落的虚浮感。


    直到看到梁竞坷的那一刻,陈奕才明白余铭睿在飞机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站在不远处,一身沉闷的黑色,背着双肩包,干净利落。


    周围是嘈杂的,梁竞坷站在原地看着陈奕一步步走向自己,舒展眉毛下的双眼像蒙了雾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陈奕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了,眼眶微微发热。


    距离上次见面明明只过去了几天,她却觉得有几年。梁竞坷整个人看上去都灰蒙蒙的,气味复杂。


    好似他同她一起经历了这些天的跌宕起伏。


    梁竞坷的眼神最终落在她脸上,一路折腾,她气色倒挺不错。


    他想起汤苒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余铭睿不会伤害她。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梁竞坷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矮下身握住她的双肩,四目相对,陈奕这才发现他眼中如蛛丝般布满整个眼球的红血丝。


    “陈奕,接下来好好听我说。”


    梁竞坷将她母亲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吴海燕半夜起床时不小心被绊倒摔了一跤,身旁的陈振钢睡梦中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睁开眼看到那一幕差点吓晕过去。


    陈奕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手无助地攀着梁竞坷,感觉下一秒就要坠落进深不见底的深渊。口中喃喃念着对自己的咒骂,恨不得替吴海燕受着一遭。


    “都怪我……都怪我……我太大意了,我…我真的该死!我真该死!”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滴在梁竞坷的手背,烫得他心口颤抖不止。


    “陈奕!陈奕!”男人的大手紧紧地握住她,命令她看着他,“别这样好吗?你妈妈看到会心疼的。”


    梁竞坷为了稳住她后背闷出一层薄汗,他往外吁出一口气,几乎贴着她的脸颊在说话。


    “听我说:我已经买了最早的票回星城,我们先过安检检票,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吗?”


    陈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梁竞坷牵起她的手,试图将温度传递给她:“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飞机上梁竞坷将吴海燕的情况告诉她:“伯母现在已经醒了,目前还在医院观察。因为之前做过开颅手术的原因,加上突发出血和长时间缺氧,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橙子说,她现在精神有些恍惚,似乎……”


    梁竞坷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完。


    “不管怎么样,你回来了就好。”梁竞坷伸手擦去她脸颊边的泪水,沉稳的嗓音给她带来此刻唯一的安慰。


    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让陈奕产生了严重的耳鸣反应,她痛苦地捂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奕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对她这么残忍,明明……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和时间赛跑了……


    吴女士的情况不算乐观,头颅多次创伤导致了一过性的意识障碍,反应十分迟缓,记忆力也受到了影响。


    陈奕回来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刺激,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陈奕跟她说话她也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似乎总是半梦半醒。


    “像她这样的情况在临床上也有很多,会不会导致终身记忆受损目前还无法准确判断,你们家属可以通过气味刺激或者让病人触摸不同材质的东西,尝试让病人恢复记忆。”


    陈奕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出来,无力地倒在门口的公共座椅上。今年她回星城的频率比以往每一年都要高,吴海燕女士那些嘈杂鲜活的画面跟播不完似的在脑海里来回地放映着。


    越回想,心就一阵阵地揪着疼。


    难过、自责、害怕……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感到无比的庆幸:至少她的母亲还活着,她依然在呼吸,手心还留有温度。


    陈奕想要的东西总是太多:她一面想要回家陪伴父母,一面又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事业。不断地拖延,总想在两相权衡当中找到最优解。


    但世间事哪有那么完美,无限地加入砝码最终就会导致天平失调。


    她应该早做打算。


    陈奕整理好心情回到病房,梁竞坷正坐在病床边,他用一块小毛巾轻轻擦拭着吴海燕的手,从手背到手心,每一根指缝都擦拭干净后,他用棉签沾着杯中的温水一点点涂抹在吴海燕的嘴唇上。


    房间很安静,梁竞坷做得很专注。


    陈奕走到床边,站在他对面。


    她隔着一张窄窄的床,隔着吴海燕的身体看他,看他冷白的手,看他掉落的额发,看他发着光的鼻尖。


    梁竞坷真的很好,好到让她不自觉的想依赖,想在他手心化作一滩水,成为他的一部分。


    陈奕眨了眨眼,轻轻开口:“梁竞坷。”


    梁竞坷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


    静默片刻,她说:“我突然想喝芒果雪乐了。”


    梁竞坷嗯了一声,仍然做着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他去买。


    高中的时候陈奕最喜欢喝的饮料就是芒果雪乐。夏天在四方广场滑滑板,第一件事就是去旁边的商场里买一杯。


    即使相隔数年,极佳的记忆还是让梁竞坷一下子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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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


    他打开床边的润肤霜给吴海燕涂抹,非常自然、平常地问:“还想吃什么?”


    利齿磨着下唇,陈奕强忍着眼泪摇头:“就想喝这个。”


    病房是单人间,环境不错,有沙发有陪护床有单独洗手间。梁竞坷干完活,去洗手间洗手。他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擦手,刚准备出去,门从外面被推开。


    陈振钢带着门外的冷空气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他刚好下班过来。


    看见梁竞坷,他迟钝了一下,以为进错房间了。梁竞坷主动叫了他一声:“叔叔您好,我是梁竞坷。”


    “梁……”


    面前成熟稳重的男人跟十一年前那个略显稚嫩青涩的男孩相比变化很大,陈振钢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爸。”


    陈振钢越过梁竞坷看见坐在里面的陈奕,疲惫的脸上总算有点笑容出现:“哎,霜霜。”


    “我从食堂打了饭过来。小梁,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坐下吃点吧。”


    “不用了叔叔。”梁竞坷婉拒,不想打扰一家人相处的时间:“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叔叔你们慢慢吃。”


    “哦,好。”陈振钢愣了一下,把饭盒放下后起身送他:“小梁,辛苦你还特意去接霜霜过来。真是麻烦了。”


    京市发生的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不告诉陈振钢,只说是因为忙。


    来医院的路上陈奕给陈振钢打了个电话,陈振钢以为梁竞坷是在机场接的她。


    梁竞坷微笑摇头:“不用客气,那我就先走了。陈奕……”


    他叫她。


    “哦。”陈奕反应过来,站起身:“爸,我出去一下。”


    陈振钢点头:“好,你去送送小梁。”


    陈奕跟着梁竞坷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两人并肩而立,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绞着手指,声如蚊蚋:“谢谢你梁竞坷。”


    其实想说的话比眼泪还要多,但除了谢谢以外她又能说什么呢?


    梁竞坷看向她垂下的眼睑,那里有一颗欲落的泪珠,他轻轻叹息一声。


    陈奕看上去失魂落魄极了,像一汪干涸的泉。梁竞坷很想摸摸她的头,抱住她,最后还是拼命忍住了。


    “别想太多,这段时间好好陪你妈妈。”


    “嗯。”


    一路无话走出医院,梁竞坷刚要开口,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衣袖。


    梁竞坷往后看去,陈奕用湿润的琉璃珠看着他,像落水的小猫。


    她动了动干涩的唇,艰难道:“抱抱我吧,梁竞坷。”


    梁竞坷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薄薄的身子站在那儿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过就会像烟雾一般散去。


    一整颗心都被泡在她的泪水里,又酸又涨。他偏过头拼命掩饰着情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后背。


    独属于梁竞坷的气息萦绕在身边,陈奕贪恋地闭上双眼,多想在这一刻温柔的死去。


    神啊,你知道我有多想留住他吗?


    她的手绕过身侧抱住梁竞坷宽厚的肩膀,紧了又紧。下唇咬出血印,眼泪早已决堤。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过,那该有多好。


    可惜没如果。


    “我作出决定了……”


    陈奕突然松开他,双手脱力地垂在身侧。


    再不甘心,也只能这样了。


    她深呼吸,话从堵塞的喉咙里挤出来:“一百七十六万,分文不差,我会还给你的。”


    梁竞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死死咬住下牙,“陈奕……”


    陈奕眨了眨眼,最后一滴泪流干,她彻底枯萎干涸。


    可她还是努力扬起笑容,不愿意梁竞坷最后记得的是她流泪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们总要体面地告别一次。


    她欠梁竞坷的太多,钱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可就连这个现在她也不能给他。


    即便如此,陈奕也不能再放任自己绊住梁竞坷的脚步了。


    没有她,也许他会过得更好。


    “对不起梁竞坷。这回我们……是真的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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