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并没有去去就回。
霍湘陪着上官淇喝了药,吃了桃,玩了摩睺罗,打了双陆,用了午饭,上官宴还是没有回来。
天气热,吃饱了的午后就容易犯困。
霍湘抱着瘦巴巴的上官淇,摇来晃去,两个人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
“姐姐,我们……哈……一起睡一会儿吧?”
上官淇像一只小猴儿似的攀在霍湘身上,热乎乎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熏得霍湘愈发的睡意昏沉了。
她抱着上官淇在床上躺好,想着先哄睡这小家伙,她还要等上官宴回来呢。
上官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既然迟迟未归,想来是静恪郡公找他说的事情比较麻烦,让他暂时无法脱身。
“我……你先睡,我还要等你哥哥,也不知道他用午饭……”
话还未说完,霍湘的呼吸已经和上官淇变成同样的节奏,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酣甜。
睡意朦胧间,闻着小孩儿身上早已被药汤腌透了的药味儿,感受着对方全心全意的依赖,霍湘的梦里出现了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和上官淇一点儿都不像的小女孩。
那孩子别看一生下来瘦瘦小小,可是身子骨强健得很。
能吃能睡,哭起来嗓门也很大。
最喜欢黏着姐姐,是姐姐的小跟屁虫。
那孩子,名叫霍蘅。
不是什么有寓意的名字,祖母原本给宝贝孙儿准的名字是“珩”,意为夸赞她的孙子是宝贝美玉。
结果生出来一个丫头,老夫人觉得自己求神拜佛这许多心血都被辜负了,便说叫小丫头压不住珩这个字的福气,不如改叫蘅,花儿草儿的也适合女儿家。
孝字当头,纵使母亲和霍湘都不满如此随意的改名,却也只能认了下来。
霍湘几乎是日日夜夜守着蘅宝,她憋着一口气,既然祖母嫌弃妹妹不疼妹妹,那她就要拿出两份的爱来弥补妹妹。
不过,随着年纪渐长,蘅宝又是极为黏人的性子,就算是再喜爱妹妹,霍湘也受不住了——毕竟就连出恭的时候,门口都守着一个小家伙赶都赶不走的感觉,真的是让小小年纪的霍湘觉得受不住。
年仅九岁的霍湘觉得有点烦。
她要跟着文先生学琴棋书画,跟着武先生学刀术骑术,还要跟着母亲学治家理财,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今日,因为妹妹过分黏着她,非要跟她一起上课,却在课堂上屡次捣乱,害得她被先生狠狠的批评了一顿。霍湘又烦又气之下,生平第一次对妹妹发了脾气,甩开她的跟随,跑去花园深处躲了起来。
霍湘把自己藏在花园里一个假山的夹层洞穴里。
那是她小时候发现的,非常非常隐蔽,洞口很小还被斜伸出来的石块挡住,就算有人钻进假山里,只要不爬上半中腰,便是抬头看,也发现不了藏在石洞里的霍湘。
霍湘藏在里面,平平展展的躺着,透过假山石缝看向外面的蓝天白云。她想,就让她安静的在这里待着,谁也不要来找到她,让她像死了一样安静的度过这个下午,只要安静一个下午就够了。
奈何天不从人愿。
霍湘享受到的安静不足一炷香时间,就被顺着石缝传进洞里的声音给打破了。
“主公,咱们放在宫中的人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怕是……数月之内了。”
“哼,自作孽罢了。”
“主公言之有理。想来也是天命在主公,那位太子殿下也是打一出生就三病两灾,看脉象也是英年早逝的命。他若登基,年幼不说,身子骨也差,这便是上苍在助主公你一臂之力啊。”
“毕竟,偷来的就是偷来的。上官家向来喜欢窃取别人的东西,当年明明是我祖上先攻入京城,却被上官家暗施毒手,窃取了原本属于我霍家的皇位和江山。如今,这都是报应,是先祖在天之灵保佑我,让我能够拨乱反正,将属于我霍家的东西,夺回来!”
“属下必定协助主公,拨乱反正,荣登大宝!”
“哈哈哈哈哈……”
对话的二人笑得有多得意,藏身在石洞里的霍湘就有多害怕。
因为,谈话之人正是她的父亲武安侯霍廉贞和他的贴身心腹谋臣严先生。
她虽然年纪尚小,但对于谋朝篡位这种事情,是完全能够听懂的。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无法相信卫国戍边多年,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多次挣扎在殒命边缘的父亲,居然早就筹谋着要夺取江山。
霍湘一介小孩子,并不懂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她只是觉得,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若是胜了那自然一跃为龙,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了,那搭上去的可就是全家的性命了。
可是接下来二人的对话,让霍湘知道,原来无论父亲的谋划是胜是败,都会搭上她和母亲妹妹的性命。
她那据说对母亲钟情深爱不纳二色的父亲,早就在边关偷偷收了好几房妾室。而他的妾室们已经为他生育了七子五女,足足十二个孩子。堪称枝繁叶茂,子嗣众多。
至于她们母女三人,不过是父亲扔给朝廷的人质,是他用来遮挡野心的挡箭牌,更是他扔出来铺垫自己权欲野心的牺牲品罢了。
霍湘听着二人关于畅想陛下薨逝后,要如何加快扩张势力的种种安排,只觉得心都不敢跳动了,她强迫自己不管听不听得懂,都要记下来父亲和严先生的每一个字。
她的手紧紧抠在石头上,指甲几乎被掀起来的疼痛,让她的足以在这样的冲击下保持冷静。
直到父亲和严先生结束密谈,离开了藏在假山下的密室,霍湘也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她缩在石洞里,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西斜,除了夏蝉嘶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霍湘这才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钻出石洞,顺着最偏僻的路径,绕去了母亲的院子。
她藏在母亲怀里,贴着母亲的耳朵,把今日遇见的事情,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部复述给母亲。
九岁的霍湘以为,能够提前听到这番话,发现父亲丑恶的真面目,知道了父亲苦心隐瞒的秘密,能够让她们提前数年去想办法做出应对,去挣扎出一条生路,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一天。
结果,母亲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哆嗦着嘴唇告诉霍湘:“满满,两个时辰前,蘅宝说要去花园中寻你,给你道歉认错,她……赵嬷嬷陪着她一起去寻你,二人至今还未回来。我原本以为,以为她找到你,你们在一起玩耍,所以才,才……”
霍湘的心,朝着深渊坠了下去。
她慌乱无措中,还要安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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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蘅宝可能是觉得花园里太热了,在哪里躲着纳凉,又或者是顺路跑去祖母那边,讨好卖乖被留下了。
可母亲抱着她的手是那么那么紧。
紧得好像她就是母亲的性命。
那天黄昏,火烧云格外的灿烂,就好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伤口,流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霍湘和母亲在后花园的鱼藻池中找到了飘在上面的霍蘅。
才五岁的霍蘅。
上官宴推门而入,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抱在一起,睡得热烘烘汗津津的也不分开。
这一刻,他方才在血雨腥风中夺权,意图弑父的种种波澜都平静了下来。
见霍湘热得发丝都黏在脸颊上,枕头都微微汗湿了,上官宴去拧了温热的湿帕子过来,想要用擦脸把二人叫醒。
帕子刚搭到霍湘脸上,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单纯的汗湿,而是霍湘在梦里安静的哭泣,安静的流泪,泪水打湿了大半个枕头。
满满这是梦到了谁?
又是在为谁而哭呢?
上官宴看着此刻在梦中哭泣的霍湘,少女皮肤白如细瓷,那双看人时格外深情动人的眼眸藏在眼帘下,正汨汨的流出水来。
被泪水打湿的几缕发丝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蜿蜒进了殷红的唇缝里。
那嘴唇因为今日饱受蹂躏,鲜红欲滴,唇瓣肿胀嘟起,微微张开,散发出一股若隐若现的蜜桃香甜气息,看着很是可怜,引诱着人前来采撷。
上官宴低下头,接受了这份无言的邀请与引诱。
霍湘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鬼压床了。
那只鬼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压迫出她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让她窒息又昏沉。
她想要挣扎,可是她被那只鬼给压得死紧,手脚都动不了,只能任由对方紧紧的压着她,缠着她。
她想,这只鬼大概是要吃掉她了。
她的嘴巴被打开,无意识地接受着鬼物的吸吮,她的精气就在这诱人沉沦,让人痛苦又让人快活的吸吮中被鬼物夺走了。
霍湘醒了。
醒来后,她睁不开眼睛。
有什么湿润的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在轻轻的舔舐着她的眼睛。
“唔?憎春?”
她迷迷糊糊的说,声音微哑。
上官宴看着她这幅懵懂的模样,心中情潮涌动。
他笑了笑,在她迷蒙的眼神里,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霍湘下意识张开嘴,迎合了这个温情脉脉的亲吻,她才刚刚被勾出舌尖,就想起自己仿佛是跟上官淇一起睡的。
果然,这一清醒过来,她就感受到背后贴着一个热腾腾的小身子,是熟睡中的上官淇。
霍湘僵住了,连忙终结了回应,瞪大了眼睛看着上官宴,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无声的推拒他离开。
上官宴爱极了她这幅紧张窘迫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要恶劣的逗弄她,让她更加紧张窘迫到忍不住哭出来才好。
为他哭。
“嘘。”
他竖起食指搭在嘴边,轻轻的发出一个气音。
午后的阳光穿透帐子,落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活脱脱是一个对心上人恶作剧的调皮少年。
他看着僵住的霍湘,再一次俯下身,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