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是个非常吸取教训的人。
上一场感情谈了四年,本该早就在她及笄后就把亲事赶紧敲定下来的。
奈何卫老尚书极其笃信命格之言,哪怕把卫家传媳妇的传家宝都给了霍湘,也不同意正式给霍湘和卫九如二人定亲。因为据说是老尚书请高人给卫九如算过,他二十岁时有一大劫,渡过去了此生康泰无恙,渡不过去便……为此,卫九如绝不能早婚,于他命格有碍。
那时候,年少如霍湘不信命格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从来没有想过,生离死别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猝不及防的,卫九如应劫而死。
她失去了心爱之人,也失去了筹谋多年的生路。
那段在痛苦和悔恨中煎熬,浸泡在惶恐不安的泥潭里,还要努力安抚自己,再费心劳力的去寻找新出路的日子,霍湘永远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这一次,既然上官宴点头许婚,那她定要趁热打铁,最好今天就能把婚事敲定下来,这个月就能选个黄道吉日把婚事给办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想让上官宴带她去见徐姨妈,以儿子心上人和准儿媳的身份去拜见。
话才刚起了个头,就看到上官宴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霍湘的心口骤然一紧,她这才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上官宴对沈折月一见钟情。
是她半是真话半是嫉妒的在上官宴面前说了沈折月的坏话,告知沈折月的心里只有卫九如,只是为了让她这个死对头不好过,所以才来撩拨挑逗他的。
都怪最近与上官宴相处得太温馨,刚刚的氛围太过绮丽美好,以至于她都忘了,上官宴是她百般心机勾引算计来的,而不是真的和她两情相悦。
至于方才的求亲,也是受霞光点破二人逾越雷池,他需要对她的清白负责,他才……
霍湘看着那滴泪,抬起手使劲摁了摁鼻梁。
是了,她之前不就是想过先嫁给上官宴,借他的帮扶度过劫难,之后再自请下堂成全一对有情人嘛。
“憎春,你看,前些日子你说想吃桃,我今天特别巧,在来的路上就遇见了一个卖桃子的婆婆,她的桃子看着就好吃。”
霍湘抬起手,指着桌上那筐桃子,又拐了呆滞的霞光一肘子,示意她把桃子抱起来。
她试探着伸手去牵上官宴的手,很好,他没有拒绝,也回握住了她的手。
也对,他是仁人君子来着,既然已经认真许了她婚姻,刚刚那滴为了沈折月流的泪,便是他表露遗憾和痛苦的极限了。
霍湘心中安定了许多,又有些古怪的不满和空洞。
她不管,只紧紧攥着上官宴的手,要拉着他往出走。
“走啊,我们去找姨母和淇淇,我可是挑了最好最好的桃子,送来给你们尝尝的。”
没有拉动。
“怎么?”她努力扬起笑脸,给自己找台阶,“不想让我这丑媳妇去见公婆小姑?”
这样一句调笑的话,却将上官宴内心冲得地动山摇。
他皮肤格外白净,于是血气上涌时就愈发明显。只是一瞬间,那红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浮现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甚至是手背指尖,整个人好似刚从温泉里捞出来似的,红彤彤又热腾腾。
如果说之前求亲,让霍湘见到了上官宴藏在镇定从容下的紧张忐忑。那么,此刻他的模样,就让她知道他也是会羞涩的。
少年郎羞涩起来,脸皮会变成粉艳艳,纵使努力克制,眼神也会变得似嗔似喜,透露出内心的战栗。
上官宴此刻略带陌生的模样,反而很好的安抚了霍湘内心刚刚升腾起来的不安。
她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始得寸进尺:“哎呀,憎春你的脸怎得这么红?”
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的调戏,上官宴被她的无赖行径给逗笑了,他拉着霍湘来到铜镜前,示意她看镜子。
只见清晰的镜面上映出一前一后近乎相拥的二人,俱是衣衫不整,发髻散乱。
霍湘透过镜子看到此刻二人的模样,只觉得刚刚在上官宴身上萌生的羞涩,带着滚烫的热意传染到了她身上。以至于她只看了一眼,就赶忙垂下眼帘,不敢再与镜子里的上官宴对视了。
上官宴如愿以偿看到了霍湘的羞意,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丝,嗅着熟悉的暖香一路蹭到了她的耳尖,轻声问她:“你确定要这样出去吗?”
“才不是!”
霍湘涨红着脸瞪他一眼,这才招呼霞光,“快来快来,帮我梳头更衣!”
“姑娘,这里也没个妆台,真是太不方便了。”
“憎春一个未婚郎君的屋子里若是放了妆台,那才可怕吧?”
“那倒是,姑娘你不要乱动,我给你重新编一下这里。”
“好哦。”
上官宴端着已经凉透的水盆,站在耳室门口,听到主仆二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不由得也顺着她们说的规划起来。
快了。
此次陛下回邺京祭祖,必会与他见一面。之后,那些家里藏着掖着不敢见光的产业便都可以明目张胆的使用了。
满满金尊玉贵的养大,绝不能因为下嫁于他,就受半分的委屈。卫九如这个尚书家公子能给满满的,他也能给,而且他还要给的更多。
二人收拾停当,霍湘又牵着上官宴的手,旧事重提。
她知道自己这样太过急切,没有女孩儿家的矜持,但怀砚的身份如同一根鱼刺一样深深扎入她的喉管软肉里。
随着她每一次呼吸,那鲜明尖锐的刺痛都在提醒她,命运的铡刀随时会落下来。
上官宴牵着她往母亲妹妹所居住的院落走去,神色间有几分迟疑,“淇淇自是想着你念着你,见你来必定高兴。不过,我娘她……”
“怎么,是我算错日子,姨妈打佛七还未曾结束吗?”
一个多月前,徐淑音忽然说要打佛七,之后便闭关不再见人,霍湘几乎日日过来玩耍,都未曾碰到她。
上官宴没有及时回答。
母亲之所以说什么打佛七,不过是疯病又发作了,生怕在霍湘面前失态,伤到霍湘,也是怕霍湘知道此事后,会嫌弃他们,这才找了借口,以闭关的名义躲了起来,熬过疯病发作期后,再行出来。
“我娘也信佛,信得很虔诚,她们姐妹俩虽然相隔两地,倒是照旧志趣相投。”
霍湘想起静恪郡公那日日流连青楼的德行,觉得徐淑音信佛信得虔诚一些也是好事,起码心里有了寄托,就不容易受到伤害了。
不过这话不好在上官宴这个做儿子的面前说,她就感叹起自己的母亲和徐淑音一样,也是虔诚的俗家居士。巧合的是,俩人都嫁了一个糟心的丈夫,都因为糟心的丈夫带来的痛苦伤害,选择投身佛祖的座下,求得内心片刻的安宁。
“说起我娘,她会赶在圣驾之前过来邺京。”
霍湘笑着冲上官宴挤了挤眼睛,“她在信里都不知道问过你多少遍,我可是把你夸了又夸,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憎春要如何谢我?”
沉稳内敛如上官宴,在听到未来岳母一个劲打探他,而且即将要来到邺京时,也忍不住心头一紧。
他……
看着霍湘期待夸奖的模样,他伸手摸了摸霍湘的脸颊,低声道谢。
“满满,我娘她不是在打佛七。”话起了头,后面就容易说出口多了,上官宴几乎是叹息一般说:“她是犯了疯病,怕伤到你,怕惹你害怕嫌恶,把自己关起来了。”
霍湘瞪大了眼睛。
她一丁点儿都没有看出来徐淑音哪里有疯子的痕迹,怎么突然就?
啊!
那次,她第一次来郡公府拜见的时候,同王管家打听徐淑音日常补养用什么药时,他脸上的神色有过一瞬间的无措。当时她看见后也上了心,但后来相处久了亲近了,她没发现徐淑音身体有哪里不对,就以为大约是一些妇人病,王管家被问起时觉得尴尬才会神色无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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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患有疯病吗?
她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这段时间母亲与她书信往来时,也数次提及徐淑音这个年少时的闺中密友,信里从来没有说过徐淑音可能患有疯病一事。
那说明,这病是后来才得,而非先天就有。
霍湘终究还是没问,她使劲攥了攥上官宴的手,轻声道:“我们既已定下婚约,不告知父母也太过失礼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给姨妈报喜吧?”
说起婚事,除了耳朵烧的通红以外,霍湘还是很坦荡的,“她那么喜欢我,想来得知我要做她儿媳妇,心里肯定高兴,说不得就把她偷偷藏的金啊玉的,都塞给我,哄我开心了呢!”
“你不怕么?”
“怕什么?”
“疯子是没有理智的,他们只会看到自己心底的执念,但凡你不小心打破了他们认知中的事物,他们就会以最癫狂的姿态,来攻击你伤害你。”
上官宴看着霍湘的眼睛,仿佛是在说他母亲的病情,又仿佛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霍湘想了想,还是挽着上官宴的手臂,继续往徐淑音的院子走。
“我自五岁起苦练刀术骑术多年,便是健壮男子我都能以一敌五。”
上官宴听到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二人刚走进徐淑音的院子里,还未推开内室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娇俏的呼喊。
“阿理,阿理,你等等我嘛!”
静恪郡公,名叫上官理。
霍湘听着徐淑音以少女娇俏轻快的语调,对着不存在的静恪郡公上演着一幕幕或甜蜜或痛苦的过往,只觉得又嗓子酸涩发痛。
果然,一个未嫁前还好好的女人,嫁人多年以后居然有了疯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被她所爱之人逼疯的。
“我娘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就疯掉了。”
上官宴看着在屋子里来回游荡的徐淑音,她苍白憔悴,如同被时光反复碾压过后的残渣。
“每到春夏之交,她的病情就会发作。发作时间短则数日,多则数月,在此期间,她会一遍又一遍的品度那些年我父亲给予她的快乐甜蜜,还有伤害痛苦。”
和看着父亲发疯时他流露出的悲悯不同,此刻,他看着母亲的眼神盈满了心痛和恐惧。
“等她病情稳定好转,她就会失去从前所有的记忆,如同一张白纸一般。不记得我,不记得淇淇。”
“然后,她会再一次对我父亲,一见钟情。”
他转过头,看着霍湘,脸上扬起一抹茫然的笑容。
他问她:“你说,这是不是很可怕?”
这话语气不太对劲,内容也仿佛隐含着不详的预兆,让霍湘不由得想到,上官宴正是如他母亲那样,对沈折月一见钟情了。
她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想要告诉他,这不是徐姨妈的错,也不是她的感情不对,而是她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人,且没有办法纠正这个错误而已。
话还未出口,就被忽然出现的人给打断了。
王管家踩着重重的步子,恭恭敬敬的走过来,对他们说:“少爷,老爷吩咐老奴请您过去一趟。”
眼看霍湘牵着上官宴的手,下意识就想跟着他一起去见静恪郡公的架势,王管家语气谦卑,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容拒绝的阻拦:“霍小姐,老爷说了,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私谈。”
“父子私谈?现在吗?”
上官宴牵着霍湘的手没有松开,他神情平静的与王管家对视。
“是,还请少爷不要让老奴为难。”
霍湘可不想成为引发父子二人争端的导火索,她还指着上官宴把他们的婚事告知静恪郡公,让静恪郡公尽快上霍家提亲呢。
她摇了摇上官宴的手,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跟他小声咬耳朵:“你先去吧,正好我去给淇淇送桃子。”
上官宴摸了摸霍湘的鬓发,低声嘱咐她:“好,那你先去跟淇淇玩,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