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在答应沈折月这个交易的时候，揣测过霍湘会有的反应。
会向他倾泻怒火吗？
还是会干脆利落的加入抢夺的战场？
又或许，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她干脆不会出现，悄无声息的抛弃他，换一个新的，与卫九如相似的替身？
想到这里，上官宴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继续这场荒唐的赌局。
“喏，她来了。”
沈折月笑着朝他凑近了一步，还未等上官宴躲避，她的眼神便如刀刃般锋利地割了过去：“既已上了赌桌，便没有退路。”
她看着下意识便对她“一见钟情”，毫无破绽的上官宴，满意的同时，更添十分的憎恶。
上官宴的心不受控制的飞速搏动起来，将鲜血泵到他的四肢百骸中，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发胀。
他借着“少年羞涩躲避与心上人对视”的机会，动作自然，不着痕迹的朝着霍湘原本藏身的假山石处看去。
啊，她来了。
上官宴掐着手心的指尖略微松开。起码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当霍湘走近了，近到足以能听到他说话声的时候，上官宴效仿某位同窗的表现，对着沈折月露出一个毛头小子面对心上人胆怯又忐忑的神情。
他说：“能得沈……郡主垂青，乃宴此生前所未有之幸事。学馆中风景虽好，但烈日炎炎，恐会让郡主晒伤身子，若郡主不弃，不如随我一起去，去湖心小亭中休憩片刻，散散暑气，可否？”
霍湘在情绪紧绷的时候，六感就会变得极为敏锐。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从她踏出假山石那一刻，在荷池周围各个角落里便窜出数十道甚至上百道视线，用期待看好戏的、好奇她反应的、甚至充满恶意的方式，或轻或重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霍湘摒弃这些视线带来的干扰，她沉下心思，在走过去的这几步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都一一模拟规划妥当。
她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做到像当初沈折月对待她和卫九如那样，大胆放肆的表达心意，不管被卫九如言辞拒绝多少次，都能坦然处之再接再厉。
当她刚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就听到了上官宴那番话。
原来他也会有这般惶惑失措的时候吗？
听，他的声音都有微微颤抖。
一个向来温声细语淡定从容，就连在最生她气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语调失控的人，此刻声音微微颤抖，仔细听还有点变调。
看，他的双眼褪去了原本的柔和温润，变得明亮璀璨，富有少年人的朝气。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可无论多么飘忽，锚点都在旁边的沈折月身上。
她想，原来少年老成的上官宴也会有如此朝气的一面，只可惜，她不是那个把他变回朝气少年的人。
霍湘又想和张灵鹿手拉手一起叹气了。
她觉得早上喝下去的那碗药汤好像顺着食管爬上来了，爬到了她的喉头，爬上了她的舌根。
早知道，出门前该吃两块点心垫一垫的。
“晏哥，我来寻你啦！”
纵使心中已经风骤雨急，可霍湘的面上却还是那么得体从容，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她站到了上官宴的身侧。
“湘妹？你怎得来了？”上官宴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能够看到沈折月之外的人了。
“我们说好的呀，若日后有空闲便再去一次栖云观。正好今日我想着你散学休沐，便来寻你一起去栖云观玩耍呀。”
看着她这幅仿佛完全没有看懂，轻松维持着体面和平静的模样，上官宴刚刚才因为霍湘愿意过来而送下来的那口气，再一次疯狂流窜在他的五脏六腑中。
“咳，湘妹你说晚了一步。”
上官宴瞄了一眼沈折月，尔后不着痕迹的退开一步，与霍湘拉开距离，“愚兄今日，怕是没有空闲。请容我介绍，湘妹，这位是昭华郡主……”
眼看上官宴如此亲疏分明，霍湘无法自控的喉头轻颤，她又产生了想要使劲按压天突穴的冲动。
她连忙转过脸去看对面的沈折月。
“不必了，我与霍大小姐可算旧识。就是不知道，如今霍大小姐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旧识了。”
沈折月嘴角含着嘲讽的笑意，上前一步站到了霍湘面前。
站的近了，霍湘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沈折月已经高了她那么多，太阳从沈折月的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照过来，彻底将霍湘覆盖。
就好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转移注意力是有用的，霍湘被自己的天马行空几乎给逗笑了。
她微微弯起唇角，动作标准的如同所有上京大家闺秀一般，向着沈折月率先行礼问安，声音清甜爽脆依旧。
“此言倒让我惶恐了，给昭华郡主请安，郡主金安。”
霍湘十三岁以前，面见沈折月是从来不需要行礼的。
看见霍湘这幅样子，沈折月眼里的憎恶和痛恨几乎要化作实质。
她漫不经心的上下打量霍湘两眼，眼风轻飘飘的从她身上滑过，像是无孔不入的风。
脸上带着恶劣意味极其鲜明的笑容，她前行一步，距离霍湘更近了些，“既然惶恐，怎得我来邺京已三日有余，霍大小姐却从未想着来给我请安。若不是今日为了解元郎，霍大小姐怕是根本想不起来我这个人了，是么？”
一阵夏风吹过，吹拂起沈折月戴着的那顶帷帽上垂挂的轻纱，她的脸在轻纱后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如同一场妖冶的梦境。
霍湘听出了沈折月藏在笑语中的恨意和愤怒。
可让她无措的是，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的今日，她都完全没法弄懂，这个人到底是从哪儿对她生出了这么浓的恨意，这么多的愤怒。
曾经想尽办法也没弄明白的事情，如今她已经没有精力，更没有时间去弄明白了。
霍湘冲着沈折月露出甜蜜的笑容，掏出万用的废话来回复：“我是想着郡主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若是贸贸然去打扰，那就不是请安了。”
看霍湘这个样子，沈折月的呼吸瞬间顿住了，她的神色迷离得像是坠入了一场白日梦中，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愿意跳下去似的。
沈折月咬着下唇，下意识朝着霍湘又走了一步，二人近在咫尺。
“霍……”
“郡主。”
上官宴踏前一步，来到了沈折月身侧，同时挡在了霍湘与沈折月之间。
自打霍湘出现，上官宴的视线便如同雾气一般紧紧笼罩着她身上每一寸，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错漏。
刚刚看到霍湘因为他退开的那一步而喉头颤抖的时候，那一刻，他几乎兴奋到浑身都在战栗。
他意识到，霍湘在痛苦，因为他的行为而产生了痛苦的情绪！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一种陌生的近乎灭顶的快感将他彻底淹没，他浑身的皮肤都流窜着丝丝缕缕的麻痒，莫名的酸软疯狂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颅脑之内变得一片空白。
他甚至差点无法自控的溢出一声低喘。
等上官宴几乎是恋恋不舍的从这种灭顶的快感之中挣脱出来时，他发现了一件让他非常不快的事情。
沈折月看霍湘的眼神。
上官宴潜意识觉得非常不对劲，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促使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折月和霍湘之间。
“上官宴，你……”
忽然被挡住视线，沈折月下意识就伸手去往腰间摸，摸了个空，她今日出门时未曾佩刀。她盯着上官宴，缓缓放下手，眼神有一瞬间像是要吃人的狼。
“郡主！还郡主不要误会！”
上官宴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霍湘，“我与湘妹，乃通家之好。我母亲与湘妹母亲是自幼相识的闺中密友，如今湘妹来了邺京，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对她多加关照。”
此刻，上官宴甚至比沈折月更想要把这出戏演下去。
无论这两位女子之间有过什么往事，他都必须要让霍湘排斥厌恶沈折月，最好能够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沈折月听到闺中密友四个字时，嘴角扯出一抹嘲讽至极的微笑，看人的眼神也变得非常有攻击性。
“通家之好的妹妹。”
她没有理会主动搭话的上官宴，反而冲着霍湘挑了挑眉，用一种古怪的，意味深长的说：“霍大小姐，听见了吗，通家之好的妹妹。”
霍湘看着上官宴刚刚看似是为她解围，实则借机在心上人面前澄清他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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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关系并无暧昧，还顺势对沈折月剖白了心思。
啊，真不愧是解元郎，真聪明，一举数得呢。
霍湘轻轻吸了口气，她不想再继续绕弯子暗示了。
她应该怎么做来着？
想起来了。
霍湘无视了沈折月挑衅的眼神，她专心致志的看着身边的上官宴，眼睛里盈满少女的孤注一掷。
她轻声对他说：“上官宴，我不想只做你通家之好的妹妹。我心悦你，喜爱你，想要与你结白首之盟，君心同我心否？”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上官宴眼睛里嗡嗡作响，耳朵张口结舌，嘴巴里有心脏在跳动。
嘭嘭嘭……
他紧紧闭着嘴巴，生怕一张开，那颗可恶的软肉就要丢人现眼的冲出去，冲到它渴望已久的人怀里去。
带着淋漓的鲜血，去向心爱之人献媚。
霍湘专注的看着上官宴，就好像是她把爱意和性命都放到了上官宴的手上，任他揉圆搓扁，任他予取予求。
上官宴看着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翕动着麻木的嘴唇，想要答应下来。
自此以后，他们会……
沈折月声音里裹着浓稠的怒意席卷而来，她大喊：“霍湘！你怎么敢！你将卫九如置于何地？！”
卫九如。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几乎凝滞了。
霍湘下意识就露出了满脸的仓惶。
上官宴歪头打量着霍湘，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事一样。
霍湘此刻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原来只有卫九如才能让她露出如此失措慌乱惶恐无助的模样吗？
只可惜，卫九如已经死了。
上官宴咽了咽喉咙，门齿深深的嵌入舌肉之中，割出满口的鲜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拧动揉搓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碾成齑粉。
啊，怎么就忘了自己替身的身份呢？
区区一介替身，居然还敢妄想替卫九如答应霍湘的示爱吗？
真是痴心妄想啊！
“湘妹，愚兄有幸蒙你垂青，但感情一事不可强求，我自来是拿你当妹妹看待，你在我心中，与淇淇是一样的。”
上官宴咽下嘴里的血水，神色有些尴尬，他退开一步，身子下意识朝着沈折月倾斜，长睫微垂遮住双眼，拒绝与霍湘对视。
说着，他瞟了一眼双手环胸、满脸冷笑的沈折月，轻声道：“愚兄此生只愿与心爱之人结百年白首之盟。湘妹，你的一番情意，愚兄只能辜负了，还望你能见谅。”
好吵啊。
霍湘抬起头，看了一眼湖边的柳树，只觉得今年的夏蝉怎么声音会如此的凄厉尖锐刺耳，像是有杀人的刀刃在铁板上刮擦，又像是女鬼的指甲死死在木板上抠抓。
她神色茫然的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下意识抬起手，重重的按在天突穴上，粗暴的揉搓着。
这些蝉真的很吵啊。
沈折月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逝，她紧紧咬着下唇，做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上官宴则近乎残忍的，注视着霍湘此刻的痛苦。
尽管这些痛苦并不全都是他带来的，里面更多的是来自卫九如这个让他恨不能挫骨扬灰的人。
霍湘好不容易才在纷乱的脑子里捞出一些沈折月当年死缠烂打的经验，她习以为常的从地上捡起自己掉下来的碎片，把自己拼好。
感受着针尖一般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视线，霍湘想，大概要不了几天，她和沈折月二女争夫一事，便要传遍整个邺京了。
她想，也不知道传出去会是昭华郡主横刀夺爱的版本，还是上官宴为新欢弃旧爱的版本。
只是无论哪个版本里，她好像都是那个败家之犬的角色啊。
霍湘很快收拾好心情，准备赶在上官宴赶她离开之前，再努力努力。
只可惜上官宴并没有赶她，而是带着心上人避开与她接触。
他向霍湘点头告辞之后，便轻声对沈折月说：“郡主刚来邺京，若不嫌弃，便由我来做东，栖云观的素斋饱受夸赞，我正好定了一桌，不知郡主可愿赏光？”
哗啦。
刚刚拼好的瓷瓶，再次被人轻轻一推，掉下桌子，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