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在网络上都是公开的。智械政府在这块做得意外地好，各方面处理程序竟然真的是公开透明的，所有凡是涉及民生的东西，似乎都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到相关资料。
在不清楚更多信息的情况下，一所一所地调查无疑是大海捞针。哪怕这条清单并不算长，但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她必须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到底会不会收到妈妈的死亡通知书。
她当时在看到那张死亡通知书时就在猜测，哥哥他们是否没有收到过这份死亡通知书。
不是她多疑，而是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哥哥会带着妹妹去天堂塔调查。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哥哥在这个时候，在妈妈消失一年的情况下，不可能对天堂塔充满信任。
宋拾遗甚至怀疑，哥哥早就知道，那是一份邀请。
他确定只要带着妹妹，就一定能登塔。
他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已经和她一样，开始怀疑或者开始调查天堂塔了？
这是宋拾遗第三次经历哥哥的梦境了。
她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污染加深了很多。
有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会不断地闪过哥哥的回忆。有时候，还有一些不属于她本人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有一些很容易就能分辨，不是她的。
另外一些，就算她非常警醒，也不见得能立马分辨出来。
比如说，把这个视频卖给虚拟派系的对家。
她怀疑这个想法本来就来自哥哥。
依她对自己的了解，她是很难有这样跳脱的念头的。
哥哥到底在调查中发现了什么，才使他做了那样一个决定呢？
妈妈的死始终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宋拾遗的心头上。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抑郁自杀呢？
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可是天堂塔为什么要特地把妈妈挑出来针对呢？
那么多退休的人，不也都好好的吗？
而且，他们为什么要生成一个模拟妈妈？
更让人充满疑惑的是，到底是谁给妹妹支付了上传费用？
她也不是第一天来到这个未来世界了。
虽然天堂塔里头的黑色主机很恐怖，一台一台累到天空，看着就像是怪兽一般令人心生惧意，但是，正是这些主机实现了未来人类的赛博永生。
也就是说，只要不停电，只要社会还在正常运转，上传到虚拟世界的人便能一直活下去。
过去很多年，帝皇将相求了一辈子也没求到的永生，在未来世界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但是这样的永生也需要耗费大量资源。
所以即使它是一个较为寻常的事情，也不可能让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拥有永生的资格。
当你能创造足够的价值的时候，你才能获得这种永生。
按照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像妹妹这种情况，如果家人有钱，自然可以支持她永生。
但如果家人没钱，像他们这种贫困家庭，是没有办法支持她永生的。
也就是说，妹妹如果因为疾病死了，那就是彻底死了，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她确实看到过不少未成年的孩子被上传了，但那都是家人们支付了巨额费用做到的事情。
所以，到底是谁给他们支付了这么一大笔钱呢？
上次在塔上的时候，她听到了金发指挥官和一个科技部官员的对话。他们提到了用模拟妈妈签署妹妹的上传协议。
像这样的上传协议都是公证的。
也就是说，在他们正式收到妹妹的上传协议前一个月，就能在政府的网站上查到妹妹的上传协议记录与内容。
如果哥哥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和疑似三号核验官的政府官员见过面了，那么他怎么可能不往这个方面查一查？
他肯定会查到妹妹的上传协议上违和的地方。
但是没收到纸质版本死亡通知书的情况下，真的会有人刻意去搜自己妈妈的死亡通知书吗？
可问题是，她能搜到，是因为她已经在160层见过那张死亡通知书。
她是先知道了结果，才回来倒推过程。
哥哥呢？
在什么都没有收到的情况下，他真的会主动去搜妈妈的死亡通知书吗？
他最先查的，应该是妹妹。
妹妹的上传公证书。
妹妹的费用来源。
妹妹协议上的签署人。
只要他顺着签署人往回查，就一定会查到妈妈身上。
也就是说，登塔前，哥哥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妈妈的死亡通知书。
那之后，他不可能还觉得妹妹的上传协议没有问题。
那他就不该再带妹妹登塔啊？
除非，他不是想把妹妹送进去。
他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进去。
妹妹的上传资格，是他能接近天堂塔的唯一理由。
他想找到妈妈死亡的真相。
也想找到那份协议有问题的关键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或许就能阻止妹妹被上传。
那他在第160层的“放弃”妹妹，离开天堂塔，就可能只是策略了。他需要把自己从他们的视线中摘出去。
只要离开那些无人机，只要能重新潜回塔里，他就还有机会找到证据。
也还有机会把妹妹带出来。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计划最后会以妹妹的惨烈死亡告终。
在军队绝对的武力下，他的计划、他的心计、他能找到的所有缝隙，都弱小得不值一提。
宋拾遗看着电脑界面上刚刚搜索到的死亡通知书，心中一阵发堵。
一份非常新鲜的报告。
日期是四天前，也就是妹妹出院的那天。理论上，她们应该已经收到了纸质文件。但宋拾遗每天都检查了家中的信箱，小区的收发室，什么也没有。
她拖动进度条，一路翻到附件最后。
文件的附件目录很长。死亡确认书、经济状态评估、家属通知记录、上传资格核验、异常人格销毁说明。
宋拾遗的目光在“异常人格销毁”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点进去。
页面只有一行状态。
【已完成。】
最后两页是抑郁症鉴定报告，署名医院……
仁心医院。
她拉着鼠标浏览了一下这个界面的其他死亡通知书，这一划，还发现了不少。
有这么多人，死因都被判成抑郁自杀吗？
宋拾遗紧皱眉头。
她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她把这些名字都记录下来。
感谢未来世界互联网的发达。也感谢她多少懂一点怎么绕过那些烦人的检索限制。要不然，想要查明白这些东西，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越往下查，越让她心惊。
第一遍看，名单没有规律。
年龄不同，住址不同，职业也不同。有人六十多岁，有人刚过三十。
宋拾遗把性别单独拉出来。
女性占了大半。
她又加了一层筛选：家庭结构。
单亲。
家里可能有一个或者多个孩子，但只有一个母亲。大部分时候，母亲也是家庭里唯一的劳动力。
再加一层：家庭经济状态。
她没有只看年收入，而是把长期医疗支出、家庭负债和社会救助记录一起拖进筛选栏。
贫困不只是赚得少。
有时候，是赚得再多，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迅速降下去。
40%。
宋拾遗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慢慢停在了鼠标上。
妈妈的年收入是多少？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一段记忆出现在她脑海中。
“妈妈发工资了，带你们去吃大餐！”妈妈笑容满面地，一手搂着哥哥，一手搂着妹妹。
哥哥先是一乐，接着愁眉苦脸：“你工资又不高，该省省，该花花吧。在家吃，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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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小心翼翼地收起欢呼的双手，偷偷看向哥哥，在妈妈看过来时立马点头：“我听哥哥的。”
宋拾遗点开妈妈离开前给兄妹俩留下的银行卡。
【银行流水年度报告，是否下载？】
宋拾遗点击下载。
每个月，这张卡能收到3万……但除去各种花销后，每个月竟然都是月光。定期账户里的余额在七年前，都是正增长的。但是在妹妹出生后，就停止了增长，隔个一段时间，数值就要往下掉一大截。
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收入体面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朝返贫。
公开数据库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也就是说，在十年的全部自杀记录里，贫困单亲母亲占了40%。
更异常的是，这40%里，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近一年。
她把时间轴拉出来，做成折线图。
前九年，那条线平稳得几乎无聊。
第十年，曲线忽然抬头，简直是指数增长。
她盯着那条突然抬头的线，后背慢慢凉了下去。
像有人在背后推了它一把。
究竟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件事情只能在网站上看到，而没有在新闻上看到相关报告和分析？
普通的百姓大概率不会去网站上搜这些记录来看，并做详细的统计。
透明的、诚实的政府。
但看起来，又没有那么诚实。
就像一个人说他自己从来不撒谎。
他确实不撒谎，只是选择性说明真相罢了。
宋拾遗将这份统计材料整理好，就联系了那个疑似三号核验官的政府人员。
对方回得很快：“你又有新消息了？”
才点进对话框，就不断地有新消息蹦出来。这个人还真是话痨，和三号核验官一模一样。可能是对方一个人单机发了太多条，终于停了下来，意识到宋拾遗一条都还没回。
宋拾遗叹了口气。
很快，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通。
又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声音：“不错呀，你这么快就挖到这么重要的信息了。”
宋拾遗语气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
对面夸赞了她一番之后说：“方向是对的。你再去查一查，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公证信息。”
“公证信息？”宋拾遗疑惑，“这是什么？”
“那些比如说上传人啊，下载人啊，他们都会有公证的。这是属于非常消耗资源的操作，政府进行的操作，或者机构进行这样的操作，都需要向公众报告，让大家知道钱究竟花到哪去了。”
宋拾遗点点头：“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
对面笑了笑：“自然。刚刚那个消息质量很高，六万吧。”
宋拾遗微微勾起嘴角。
对面很快又忙了，挂了电话。宋拾遗看着手上的通信软件发了发呆，然后在界面上敲下：“方便说一下你的名字吗？”
她话还没发完，对面就发来一条消息：“哦，一直没给你备注。你叫什么？你可以备注我裴寂。”
原来他叫裴寂吗？
一个话痨，名字里却偏偏有个“寂”……
宋拾遗在对话框里敲了一个“宋”，然后立马删掉，打下“苏既白”三个字。
她看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界面，视线落在标红的字体上。
仁心医院。
近一年来，这些抑郁鉴定书的签署人，竟然都是同一个人。
李春生。
宋拾遗凝眸。
如果想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必须要去实地见一见这个人。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查一查裴寂口中的上传或者下载公证书。
宋拾遗伸出手指点点桌面。
虽然说现在还查不到妹妹的上传公证书，但不代表她不能查一查别的小孩的公证书。
比如说，眼前这一长串名单。
这些单亲妈妈家的小孩，她都可以查上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