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遗心中先是一松，再是一惊，再是怒上心头。
她猛地看向妹妹，还没来得及说话，妹妹就被吓得僵住了。
妹妹本想过来抱住她的腿，连腿都迈出去了，又生生收了回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旁边的小男孩，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妹妹飞速觑她一眼，又垂下头，像鸵鸟一样，慢慢地挪到她身边。
宋拾遗蹲下身，捏着她的肩膀，说：“你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病房？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吗？所有人都在找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
妹妹默默地掉眼泪，她不敢大声哭。
宋拾遗看出来，她是在害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了，又发病，给哥哥带来麻烦。
她默默地垂泪：“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醒来没有找着你，我就想出来找你。”
宋拾遗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冷哼一声：“你真的知道错了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病人吗？你就敢出来找我？你就不能乖乖地躺在床上，不给别人添乱吗？”
本来是想教她知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好叫她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但说着说着，宋拾遗心中的委屈和后怕全上来了。
她语气更加严厉：“今天你惹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吗？现在我工作也没了，我们的钱也都花完了，什么都没着落了，你还要做这样的事情。你都七岁了，就不能懂事点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在照顾你了。”
话一说出口，宋拾遗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妹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小声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哭。
宋拾遗知道她今天也受了不少惊吓。
但是她实在是太生气了。她一点也不想哄这个破小孩。就该让她长点教训。她太自以为是了。太能给人惹麻烦了。
宋拾遗清楚，她心中的情绪绝非一日累积下来的，可能是哥哥长达多年的怨恨。
一方面，她也不想过于控制哥哥的情绪。另一方面，小孩嘛，皮过头了，还是得骂骂，才能长记性。
她倒没有想到，率先阻止她的，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懦弱的，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小男孩。
他竟然勇敢地冲了上来，挡在了妹妹身前，说：“你是个坏哥哥！你不知道她有多担心你，她太害怕了才出来找的，而且她还为了你——”
妹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男孩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打算停止控诉。他说：“她还把自己的小兔玩偶拿出来，跟我换小猪玩偶，就因为你喜欢小猪！”
他从妹妹背在身后的手里一把抢过小猪玩偶，丢在了宋拾遗身上，说：“拿着你的小猪，我们不跟你玩了，坏哥哥！”
妹妹猛地推开他，护在哥哥身前，抽噎着说：“你不准欺负我哥哥，他才不是坏哥哥！”
小男孩被她这么一出整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哦形。
宋拾遗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有些好笑。她叹了一口气，抱住妹妹，说：“对不起，我刚刚太担心你了。”
妹妹拍了拍她的背，说：“没关系的哥哥，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不该惹麻烦的。”
宋拾遗感觉胸中的郁闷一空。不知道是她的小手太温暖了，还是她的眼泪太烫了。她觉得心脏那一处的空洞，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暖烘烘的。
她想，如果非要给一个离开塔，还跑回去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哥哥也经历过这样的兄妹时刻吧。
所以他才会后悔。
才会冒险跑回塔里。
甚至不惜爬上那么高、那么危险的排水管道。
宋拾遗带着两个小孩回到病房。他们并排坐在病床上，宋拾遗给他们削苹果吃。
护士赶过来说：“幸好找到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拾遗沉默片刻，说：“也不是你的错。你们为什么不把花园的摄像头修好呀？再发生……”
她没有说剩下的。
但护士知道少年想说的。
护士叹了一口气，说：“没办法。医院的经费又砍了，经费不够。”
“怎么回事？”
护士抱怨说：“医院嘛。你知道我们是公立的，都是由政府统一分配资金的。去年我们这儿出医疗事故，被媒体曝光后，生意变差了很多。”
宋拾遗挑眉：“出医疗事故不是很常见吗？”
在现代，很多医院都会出医疗事故。
要么就藏下来，极少有报的。实在藏不下来，那也没有事情。毕竟医生又不是神，出医疗事故也在情理之中。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护士摇摇头：“哪像你说的那么多。现在基本上没有医院会出什么严重的医疗事故了。一方面有医生把关，另一方面智械把关。你说的情况，都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可不这样。”
“你们出的医疗事故……”
护士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似乎有些害怕，不敢明说，春秋笔法一句：“院长又不是智械。”
这句话内容很多。院长是人类。人类自然有私心。人类管理，就可能受贿，那样的话，出一点纰漏，也是有可能的。
“我不知道啊，其他的医院偶尔也会出一些医疗事故吧。”但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能并非所有的医疗事故，都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影响吧。
就在宋拾遗以为护士不会再说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跟当下的执政党派有关系。我们这儿不属于现在当权的派系，所以我猜，我们应该是被额外照顾了。”
宋拾遗挑眉：“医院也会被牵扯进政治方面的斗争中吗？”
护士说：“你们医疗体系之外的人不清楚，但我们医疗体系里的人可清楚了。我在这里跟你说，你可千万别乱说出去，不然我饭碗都要没有了。”
宋拾遗点头。
护士继续小声说：“反正外面都说，现在主要有三股人在斗嘛。”
宋拾遗洗耳恭听。
“天堂塔那批人算一个派系吧，他们都主张虚拟上传。我们医院嘛，刚刚好相反，主张的都是什么人类就应该在现实里头生活，进行生物机械改造。”
宋拾遗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支持什么观点？”
护士说：“我？有一份工，就打一份工。到退休了，该上天堂塔就上天堂塔呗。再说上面的决策，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参与得进去？”
宋拾遗问：“你们不觉得这是独裁吗？”
护士笑了笑：“但是正式出台的政策，我们都有投票的呀。你还没成年吧，所以还没有参加投票，所以不知道这事儿。新政策都是经过我们公民投票了才会实行的。前段时间不是出了一件大事，要修订法律，政府不也是全部通知了，在获得大多数居民投票支持之后才做出决定的吗？”
宋拾遗确实开了眼界。智械政府竟然做得这么民主。
她问：“你不是说有三个派系吗？”
“这个……”护士声音更低了，“不好说，其实是我猜的。实际上我们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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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只有两个党派。”
“什么意思？”
护士说：“但是嘛，那些做政策解析的人天天扒来扒去，说肯定不止明面上那两个。”
“那这个可能存在的派系是什么观点？”
护士说：“不好说。他们有时支持现实派，有时支持虚拟派，反正他们总是会挑起两派的斗争。我瞎说的啊，据说他们可能是反叛军。”
“反叛军？”
护士声音又低了几分：“对，反叛军。他们大部分人，是神神叨叨的道士啊，修仙者什么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人，都是些犯罪分子，搞邪教诈骗的。”
“什么意思？”
护士说：“我之前听过一场他们的宣讲。”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就在这里偷偷跟你说，千万别说出去，主要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也就是好奇听了一下。他们宣扬说，要把人类的权力归于人类。总之他们主要的观点，应该就是要把政府里头的智械一族官员全赶出去。”
“这不是严重的歧视吗？种族歧视呀，真是太混蛋了。智械一族明明给我们人类做了这么多事情，他们竟然一点都不感恩，还总想着把他们从权力中心赶出去。”她话是这样说，但眼神里却有些跃跃欲试。
宋拾遗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好像不讨厌他们？”
护士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吧，上面的斗一斗，我们呢，才有好日子过。就是总有一些福利啊什么的。有什么必要讨厌他们啊？”
宋拾遗做出评价：“典型的小市民心态。”
护士瞪他。
见宋拾遗不再搭话，护士也觉得没趣，给妹妹扎完针后就离开了。
宋拾遗看见妹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紧紧抓着小猪玩偶。她努力地勾了勾唇，试图告诉妹妹自己现在没有生气了。
妹妹原本在小心翼翼地笑，看见宋拾遗勾唇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哥哥，你不想笑，还是别笑了吧。”
很好。
胆子又肥了。
妹妹将手中的小猪玩偶递给他：“哥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给你更好的礼物。但是等我长大，我一定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小猪。我给你买小猪的笔，小猪的本子，小猪的帽子，小猪的T恤，还有小猪的裤子。”
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了。原来她在苏既白家客厅看到的就是……宋拾遗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小猪玩偶。原来是这么来的啊。所以，在哥哥的真实世界线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宋拾遗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说：“你最好给我买一个小猪的金子。”比如说，她那个卖出去的小猪奖杯。
妹妹咧嘴大笑，说：“那肯定的。不仅要给哥哥小猪的金子，还要给哥哥小猪的银子，我长大了，还要给哥哥打一个小猪的钻石。”
“好了好了。”宋拾遗刮刮她的鼻子：“你可真是个大画家，给哥哥画了这么多大饼啊。好好地注意身体，好好地长大，最好长成一个神笔马良，给我画大把的金山银山。”
妹妹一把抓住哥哥刮她鼻子的大手，将那只手抱在怀里，轻捏他的手心，心疼地说：“哥哥太瘦了。我以后有金山银山了，肯定要给哥哥补回来了。”
宋拾遗也学她的样子，捏捏她的小手心，说：“你看，你的手心也很瘦啊，说明这是咱家的基因，瘦胖什么的，都是基因定的，你知道吧？”
妹妹神色忽然黯淡。
宋拾遗撇撇嘴，小孩子的心啊，真是海底针。怎么这么快又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