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宋拾遗又回到了哥哥的身体里。
这个时间点，妈妈已经去了天堂塔。
她站在厨房里，笨拙地使用陌生的厨具，给妹妹做饭。
在漫长的岁月里，宋拾遗曾学会过烧菜做饭。修仙之人饮食清淡，常常只吃些素菜，可宋拾遗的口味却偏重。她曾在四川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深受那边饮食影响，于是做了一道麻婆豆腐，一道宫保鸡丁，还放了许多辣椒。
菜端上桌后，妹妹才吃了一口，就被辣得直喝水。
她显然吃不惯。
可她一边喝水，一边吐着小舌头说：“哥哥，好好吃啊。你好会做饭啊。”
明明就不爱吃。
宋拾遗心里的憋屈却少了不少。哼，总算是报了茄子和海鲜大餐的仇了。
她知道，这不是她自己的情感，而是哥哥本身残留下来的情感。
宋拾遗看着埋头吃饭的妹妹，微微垂眼。一个十五岁的哥哥带着一个七岁的妹妹，该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下来。她们需要好好想想，日子怎么过。
之前两轮，苏既白操纵梦境，让她直接跳过了中间过程。她完全不需要考虑妈妈离开后，兄妹俩的生活问题。这一次，为了能万无一失地解除哥哥的执念，她决定扎扎实实地在这个梦境里度过两年……
实际生活，就需要考虑钱的问题。
现实是，钱不够，远远不够。
她们还没成年，两人都在上学……而且每天都需要吃饭。妹妹又有基础病。如果发病了，就必须有钱急用。但他们手里剩下的钱，恐怕连一场急病都撑不过去。
宋拾遗叹了口气，说：“我明天去找一下工作。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就退学。”
妹妹眼含泪光，抿着唇说：“哥哥，我不想让你辍学。你把我送走吧。”
在这个时代，如果父母双亡，家里的孩子又无法独立生存，通常会被送到福利院，由政府集中抚养、提供教育。
但妹妹有哥哥。
哥哥已经十五岁，按照规定接近可独立监护年龄。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并不推荐将孩子送往福利院，他们未必能通过审核。
再者，妹妹这种有基础病的小孩，福利院其实也不太乐意收留。
如果将妹妹送进福利院，她很可能会被直接打包送到天堂塔。
她已经知道天堂塔的真相……这无疑是故意送妹妹去死。
宋拾遗不愿意这么做。不管是哥哥，还是她自己，都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
她摇头：“你有哥哥，福利院不会收你的。我会好好养大你。”
妹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兔子玩偶。
宋拾遗看向那只兔子，忽然问：“你没有小猪玩偶吗？怎么只有一只兔子？”
妹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睁圆了：“啊？”
她小声说：“哥哥，是你自己喜欢小猪吧。”
宋拾遗沉默。她不知道哥哥到底喜欢什么。
妹妹开始举例：“你的杯子是小猪图案的，你的奖杯也是小猪图案的，枕头上的图案也是小猪。明明就是哥哥自己喜欢小猪。”
宋拾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哥哥的回忆。
那时候妈妈工作很忙，妹妹还没有出生。妈妈给哥哥买了一台电脑，哥哥整天和电脑玩耍，在程序上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后来，他和朋友们组成队伍，参加了一场计算机比赛。
他们赢了。
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笔奖金。
队员们商量后，因为哥哥是队长，决定把奖杯交给他保管。
那是一座纯金奖杯。
但它真正值钱的地方，当然不是黄金。
它是哥哥人生里最后一次觉得，自己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大人的证明。
当时，那几个队友里，有个男生哭得很厉害，说什么以后他们还要一起拿更大的奖。
宋拾遗看着那段记忆，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哥哥应该很珍视那段和队友一起奋斗的记忆，以至于梦境生成的身体都能回想起这一段。
她安抚哥哥说：“放心。若非迫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动它……”
心中翻涌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宋拾遗眸色更深，污染程度已经这么深了吗？必须尽快解决这家伙的执念。
如果救了妈妈，是不是能釜底抽薪地解决哥哥的执念？妈妈回不来，她们可以去找她。如果他们也能上传，妈妈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或许她就不会在三个月后抑郁自杀了。
但是……上传又不只是钱的问题。而且，妈妈又真的是抑郁自杀吗？
宋拾遗凝眸，她还需要查清妈妈自杀的真相。哥哥的执念虽然主要和妹妹有关，但他既然知道妈妈入塔三个月就自杀的事情，不可能不想好好查清楚。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首先要解决的，还是两个人吃饭的问题。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哥哥还没参加高考，目前没有学历，能找到的工作不会好到哪里去。
对于没有文凭的人来说，这里最好的工作，大概就是服务员、超市导购。
未来世界，连出租车司机都需要大学文凭，还需要“情绪稳定证”。
在曾经的某个发展阶段，路怒症高发，政府修改了法律。司机需要每年参加情绪稳定考试，只有获得情绪稳定资格证的人，才能继续合法驾驶。
哥哥考过驾驶证，但情绪稳定分数没达标，所以暂时不能开车。
不然开飞的，也算一个比较体面的工作。但是……这家伙他也没有大学文凭啊……
宋拾遗在电脑上搜了半天，最终筛来筛去，就业网站上只剩下服务员的工作。
她选中了一家允许带家属上班的餐厅。
看起来待遇很好，员工可以领工作餐，底薪也尚可。如果客人给小费，可以直接收，不用上交店铺。此外，如果受顾客欢迎，负责区域盈利的分成也会随之增加。
那是一家东北烧烤店，评价很高，有四点七分。
招聘广告是一小时前刚挂出来的。
宋拾遗立刻点了申请。
对方回得很快，要求她明天去面试，并发来一份详细资料清单。
在未来世界，找一份工作真不容易。
就连当餐厅服务员，也有许多规则：需要提供身份信息、指纹、虹膜信息、健康证明、保险单、简历，还要提供情绪稳定证。
一份端盘子的工作而已，至于吗？稳定、健康、听话，不会给社会添麻烦，才配活着吗……
哥哥的情绪稳定分数虽然当不了司机，但其实不算低，有七十分。对于大部分工作来说已经够用。
这家餐厅对服务员的要求是六十五分，所以在情绪稳定这一项上，哥哥甚至算有优势。
宋拾遗又看了看其他证件要求，大部分哥哥都有，不需要额外准备，和入学时要交的资料差不多。
唯一需要额外准备的是一封coverletter（解释信）。
她需要向店方说明，自己为什么需要这份工作，自己能在岗位上做出什么贡献，以及对未来职业发展的预期。
宋拾遗啧啧称奇。
这和申请大学也没什么差别了。
当然，她没有申请过这个时代的大学。她只在二十一世纪申请过大学，而这里的大学申请标准，早就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一套了。
她把资料填完，点了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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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秒回，让她明天上午十一点前往餐厅面试。
效率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工作都这样，但看得出来，这家店应该挺缺人。
第二天，宋拾遗前往餐厅应聘。
妹妹站在门前送她。
她正要下楼，又停下脚步，转身叮嘱妹妹：“你一个人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如果你发病了，要给我打电话。你知道紧急电话吧？长按手表表盘侧面就可以。”
宋拾遗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妹妹一直乖乖点头。
说完后，她还是不放心，回房间把所有监控都打开了。
这样，就算妹妹不能及时给她发消息，只要她按时检查监控，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她刚要离开，妹妹忽然上前抱住她的腿。
“哥哥，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宋拾遗问：“你不想在家看动画片吗？”
妹妹说：“我只想跟哥哥待在一起。哥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宋拾遗没有拒绝。她低头，妹妹头顶毛茸茸的，就像她曾经养的一只猫。猫咪很黏人，她一回家就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开。后来她学了动物心理学才知道，猫咪也怕寂寞。
餐厅的氛围很好。
那是一家开在海边的餐厅，建筑是落地窗设计。外面有一个小花园，绿色灌木丛将餐厅包围起来，几张露天桌子摆在外面。如果坐在那里吹海风，头顶遮阳伞，躺在摇椅上，体验应该很好。
宋拾遗带着妹妹，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走进餐厅办公室。她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块银色牌匾。
【天堂塔社会就业援助合作单位】
宋拾遗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头发很短，戴着眼镜，嘴唇抿得很紧，看见宋拾遗后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看过你的资料了，很符合我们这边的要求。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请说。”
经理看向妹妹：“我们这里允许带家属，但她必须待在指定区域，不能乱跑，不能影响生意，不能破坏店里的设施，不能制造噪声。这个你同意吗？”
宋拾遗点头：“没有问题。”
经理又说：“你的月薪、奖金以及盈利分成规则，都写在合同里了，你可以详细查看一下。”
宋拾遗打开合同，快速过了一遍。
和昨天晚上看到的没有太大差别。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她有病史？”
宋拾遗顿了一下：“有。”
经理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你要签一份免责协议。她在店里发病，我们只负责拨打急救电话，不承担任何费用。如果她影响顾客体验，当天工资扣除。”
“这是标准流程。”经理说，“你不用太紧张。带病弱家属上岗的员工，都要签。”
宋拾遗的目光落到最后一行：【若陪同家属在工作场所内出现持续性失能、昏迷、精神紊乱等不可控情况，店方有权联系社会托管机构进行临时接管。】
社会托管机构？天堂塔么。
宋拾遗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停在合同边缘。
宋拾遗当然可以掀桌。
可她现在不是宋拾遗。
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哥哥，身后站着一个七岁的妹妹，账户余额连一场急病都撑不过去。
妹妹抱着兔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下头，像是已经习惯了大人用这种语气谈论她。
“哥哥，我可以不进去的。”
她抱紧兔子，声音很轻：“我在外面等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