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嫉恨妹妹。
如果哥哥不恨妹妹，为什么那么顺从地把妹妹交给智械？
苏既白那句话又在宋拾遗的脑海中响起：或许哥哥并不后悔放弃妹妹。
如果哥哥憎恨妹妹的话，那他顺从地将妹妹留给智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宋拾遗牵着妹妹的手，再次走上了去天堂塔的路。
她边走边想，那我应该怎么破局呢？
哥哥憎恨妹妹的话，她应该要像他一样，将妹妹交给智械后离开。
但是哥哥为什么那么痛苦呢？
因为他回头了，却没有救到她吗？
只要她在放弃妹妹之后又回头救下了她，哥哥的执念便能解开了吧……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污染在变深。
她时常忘记自己是宋拾遗。
妹妹拉了拉她的手，将她从思考中拉回了神。
“怎么了？”她问。
妹妹担忧地看着她，说：“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宋拾遗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别担心，可能衣服穿少了。”
她们再次推开了天堂塔的大铁门。
从一楼探索到了一百五十九楼。
在一百六十层的天台上，她们再次被围住了。
指挥官说了同一句话：“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我们的居民。不过这名小姑娘，她应该在上传人名单里，已经有人替她支付过了。”
宋拾遗顿了顿，说：“一个人的费用挺贵的吧？”
指挥官点点头：“当然。我们维护上传人的成本是很高的。不过你妹妹的费用已经全额支付了，不用担心。”
宋拾遗疑惑：“我妈妈那么有钱吗？如果她能支付得起妹妹的费用，为什么从来没给我们打过电话？电话费还没那么贵吧。”
指挥官沉默片刻，说：“不是的。”
“不是什么？”
指挥官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拾遗一步也不肯放开。
她紧紧护在妹妹的前面，剑拔弩张。
指挥官挥了挥手，无人机退开。
金发指挥官走到宋拾遗面前，说：“捐赠人是匿名的。你妹妹的钱确实有人支付，但这个人不是你们的母亲。”
宋拾遗问：“那我们妈妈还活着吗？”
“自然。”她道，“你们不是听到她的声音了吗？”
一架无人机忽然发出了妈妈的声音：“儿子，是你吗？”
宋拾遗点点头。
“太好了，儿子，我们终于通上话了。”
宋拾遗问：“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妈妈说：“我失业了。”
妹妹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迟疑地看着无人机。
宋拾遗有些疑惑。
往常要是听到妈妈的声音，这个家伙不管不顾都要冲上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她，看看她有没有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妹妹抓着她袖子的手紧了紧。
过了良久，她才说：“妈妈，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的笑声从无人机上传了出来。
她说：“当然是啊。妈妈在虚拟世界呢，没有钱给你们打电话，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跟你们联系了。”
妹妹还是有些迟疑。
她没有上前。
无人机快速地飞向她们，停留在妹妹的眼前。
妈妈的声音再次传出来：“你长高了不少。你哥哥把你养得很好。”
她是妈妈没错了。
那种熟悉的、会先夸妹妹又夸哥哥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
指挥官挥了挥手，无人机退回到她的手边。
她笑了笑：“你相信了吧。”
宋拾遗没吭声。
妹妹拉了拉她的手。
宋拾遗低下头看她。
妹妹缓缓松开了捏着宋拾遗衣袖的手，指节微微颤抖。
妹妹说：“哥哥，你自己回去吧。”
说着，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不会食言的，你快回去吧。”
说着，妹妹的手还推了她一下。
“哥哥。”
宋拾遗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脚步。
妹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哥哥，如果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忘了我吧。”
宋拾遗猛地回头。
在月色的照耀下，妹妹的脸颊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手无力地垂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双马尾上的蝴蝶夹闪闪发光，像泪光。
宋拾遗慢慢转回去。
金发指挥官带着她下楼。
在进电梯前，宋拾遗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无人机的包围之中。
当时真正的场景是这样的吗？
宋拾遗跟着指挥官下楼。
天堂塔的大铁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关上。
不到二百米的位置，她忽然转身狂奔。
这个场面应该和画面里一模一样。
满意了吧。
她来到大门前，敲了敲门。
这回门却没有再开。
她目光扫过四周，发现了一根排水管道。
那个管道非常隐蔽，外层包裹着坚硬的雕塑，上面有一些装饰用的突起。
这应该是为了塔身的美观而设置的。
宋拾遗顺着管道爬上去。
哥哥的身体并不特别强壮，她爬起来有些吃力。
不过在修仙之中，经常有这样的训练，压制实力，靠意志力通关。
宋拾遗一路不停歇地往上爬。
她本想通过这个管道直接爬到塔顶，但是这根管道在第八十层的时候就断掉了。
也就是说，剩下的八十层，她需要进入塔里才能往上爬。
宋拾遗小心翼翼地绕过监控，在高处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高难度的跳跃动作，稍有不慎就会从八十层摔下去。
宋拾遗屏住呼吸，手指一寸寸扣住凸起，肩背和腰腹同时绷紧。
她稳稳地抓住一处凸起之后，上面竟然有些潮湿。
这导致她差一点没有抓住。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换了另一处凸起抱住的时候，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一阵声音。
不得已，她只能将自己藏在管道与墙角的夹缝里。
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说：“你们要把我女儿做成训练样本吗？”
指挥官说：“她没有办法提供足够的价值，这就是最划算的做法。”
妈妈迟疑了一下，说：“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长官。我只是在想……”
指挥官问：“你在想什么？”
妈妈说：“如果我教她一阵，她做出的贡献，可能会比现在立即把她投入训练池更多吧。”
指挥官沉默了半晌，说：“看来你需要再次去清洗一下你的情绪了，你的情绪波动实在是太大了。”
妈妈说：“对不起，我会清洗我的情绪的。”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渐远。
宋拾遗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身体毕竟不是她自己的身体，也缺乏锻炼。
她听着她们已经走远了，才小心地在夹缝之间动了一下。
她缓慢地向上爬，非常警惕地听周围有没有脚步声，或者人声。
还好。
她翻上去，这里正好有一个小窗口。
宋拾遗很轻松地就从这个窗口里挤了进去。
她轻巧地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原本想直接从楼梯爬上去，爬到一百六十层。
但她稍微迟疑了一下。
因为如果指挥官在八十层，那有没有可能妹妹已经被带到了第八十层？
毕竟她的名单就是在第八十层发现的。
宋拾遗慢慢地走进阴影里。
她学过一门潜行术。
这门身法不需要使用灵力，只需要根据步法、气流和遮挡，便能完美地将自己藏在敌人的视线盲区。
宋拾遗沿着阴影行动，藏在一根柱子后面。
而不远处，她之前见过的那间大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
金发指挥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说：“我们先把她上传上去，然后再进行情绪清洗。”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知道了，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指挥官点点头，说：“那挺好的。但是你们需要注意一点，就算想做实验，也要注意遵守规则。那名男性不属于天堂引渡人员，你们不能把他放进天堂塔里头，这属于违规操作。”
那陌生的声音说：“他是一个很好用的材料。你看，他也能听见他们妈妈的声音，说明我们的意识捕获网络非常成功，模拟技术也是非常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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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技术？他们的妈妈不是上传人吗？”
宋拾遗藏在阴影里。
“当然不是。”那陌生的声音说，“她不是自杀了吗？”
“不能够恢复她的人格吗？”
那陌生的声音说：“长官，难道你不知道吗？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指挥官没有说话。
那个陌生的声音还在自顾自地说：“所以我把她销毁了。”
指挥官哼了一声：“这是不合规的。我会向上级系统报告你的过失，等着吃罚单吧。”
陌生的声音说：“不不不，长官，这是合规的。按照效率原则，我们可以这么做。科技部是有权利这么做的，而且我们的实验很成功。你看，模拟的妈妈，两个小孩都骗过去了，他们没有任何怀疑。”
宋拾遗的心狠狠揪在了一起。
妈妈。
妹妹她……当时真的没有发现，这不是真的妈妈吗？
金发指挥官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这回呢？你又想拿这个妹妹做什么实验？”
陌生的声音说：“长官，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再次强调一下，我们所做的、所有的实验都是合规的。她能获得上传资格，本来就是因为签署了自愿捐赠协议。”
“捐赠协议？”指挥官问，“这不是她妈妈帮她签的吗？”
“等等，这个妈妈，是他们真实的妈妈，还是你们模拟的妈妈？”
陌生的声音笑了笑：“当然他们模拟的妈妈呀。”
妈妈已经没了。
心脏忽然生出一股刺痛。
是这具身体的反应。
当时哥哥知道这件事情吗？
宋拾遗有些怀疑，但是这具身体的感觉没有作假。
真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脏疼了起来，就像一只手猛地揪住了它一样。
她要呼吸不过来了。
宋拾遗深吸一口气。
她这次的任务就是把妹妹救出去。
就算哥哥回不去也没关系。
她想，如果哥哥是因为没有来得及救回妹妹，那他就不只是痛苦，还有愧疚。
哥哥想要弥补这位可怜的妹妹。
所以只要她能将妹妹救出去就可以了。
她没有继续偷听他们的对话。
她沿着阴影四处搜寻妹妹的踪迹。
在办公室旁的一台机器前找到了她。
她沉睡在休眠舱里头。
而休眠舱旁边的电脑代码正在飞快流动。
看来现在是在上传。
宋拾遗不知道上传的原理，但是她想，上传意识大概率是复制意识，不可能真将人的生物意义上的意识抽离出去。
屏幕上的进度还不到一半。现在断开，至少比等它完成要安全。
所以她直接将传输线拔掉了。
传输骤然停止。
妹妹在休眠舱里睁开了眼睛。
警报声也响了起来。
宋拾遗迅速地将妹妹抱出休眠舱，在她还摸不清情况的时候，带着她藏进了阴影里。
妹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眼中泪光闪过。
一滴泪划过她的眼角，滴在了宋拾遗的手臂上。
烫。
妹妹用手掌捂着嘴，眼泪正在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但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真的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孩。
她并不是一个坏妹妹。
宋拾遗抱着她一路在阴影中穿行。
摄像头也没有捕捉到她们的身影。
无人机再次出现在这一层。
宋拾遗已经带着妹妹到了窗外。
第八十层的风从脚下灌上来。下面已经被无人机封死了。她带着妹妹的话，根本逃不出去。只能先等。等警戒松下来，或许还能混进电梯。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捆绑绳，将绳子绑在了妹妹的腰上，然后又将绳子的另一端紧紧拴在了管道上。
宋拾遗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你抱着它，你先在这里站住。”
妹妹点点头：“那你呢？”
宋拾遗说：“我去楼上探探。”
妹妹抓住她的袖口：“哥哥。”
宋拾遗低头看她。
妹妹小声说：“你会回来吗？”
宋拾遗顿了顿，说：“会。”
她松开妹妹的手，转身往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