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塔？
好像比画面上看到的还要高大几分。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铁门。黑漆漆的大门关得很严实，一丝光也没法从中透出来。
不知何时，女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伸出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铁门竟然打开了。
一丝温暖的白光从门缝中泄出，打在妹妹的脸上。
女孩回头看她，苍白的脸上竟隐隐多了几分血色。
宋拾遗跟上她，牵住她的手，推开那沉重的铁门。
比想象中，轻松不少。
和海上画面十分相似。漆黑的主机上面悬浮着大片的光点，透明的光轨连接着这些光点。
宋拾遗仔细地盯着光点。
那里面有眼睛吗？
那里面有小人吗？
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她盯着的光点，忽然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宋拾遗下意识地，手动了动。
她低头，是小女孩拉了拉她。
“哥哥，妈妈真的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小女孩牵紧宋拾遗的手。
“妈妈一定在这里，我听到她的声音了。哥哥，你听见没有？”
宋拾遗也听见了，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里的楼层很高，比寻常住宅高出许多。一般来说，四米二就算是挑高层了，而这一层比四米还要高不少。十分宽阔的大平层。如果她们在这里喊一声，说不定能听见一些回声。
这里到处都是主机，除了一个豁口。那里有一座电梯。
她在海面上的画面见到过这部电梯，也知道它通向顶楼。
宋拾遗低头，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走吧。”她说，“我们坐电梯上去找一找，或许妈妈在上面。”
小女孩点点头。
第二层依然是宽阔、高大的大平层，到处都是主机。这个地方似乎从来没有安排窗户的意思。
宋拾遗沿着墙探索，她敲了敲墙板，非常扎实的声音，里面应该没有什么暗室。
这里的排风系统做得很好，这么多主机同时在跑，里面却一点也不热，反而凉飕飕的。
地面上纤尘不染，所以在正常的工作时间，一定是有人负责清扫这边的。
至于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这一层，主机的数量比第一层还要多。
宋拾遗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台主机上面贴了一张铭牌。
她快步走过去查看。
不只一张……这里的每一台机子，或是背面，或是侧面，都贴了一张铭牌。
她拿出手电筒，看清了上面的字：
101118号，女，四十五岁，退休广告公司职员。
这就是她的生平标签吗？
一名广告公司职员。
看来这一台主机属于某一个人。
每台主机，都有它的主人。
天堂塔到底是什么？
天堂意味着什么？
宋拾遗忽然想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科幻电影，上传意识。
所谓的天堂，或许就是promisedland（注：应许之地）。
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在虚拟的世界里头继续生活。而剩下的活人，和活人的后代，则维持着这个虚拟世界所需要的巨大的算力。
他们消耗的资源会比肉｜身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消耗更少吗？
她拍了拍手边的主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感到悲伤。
如果活人花费的钱更多，效率更低，影响生产效率，而人死之后消耗的能量少，能提高社会生产效率，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做呢？
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小女孩也探索回来了。
她沮丧着脸。
“哥哥，我没有找到妈妈。”
她手上也有一个迷你小电筒，上面贴着一张蝴蝶贴纸，和她头上的蝴蝶发夹很像。
宋拾遗说：“你很喜欢蝴蝶啊。”
女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一阵大笑。
“哥哥，你现在才知道我最喜欢蝴蝶吗？”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还有那么多层，我们一定能找到妈妈的。”
宋拾遗和女孩继续往上爬。
她知道，爬到最顶层也找不到妈妈。
但是她没有催促女孩说，我们跳过吧，别找了，找不到的。
她跟着她，第三层，第四层，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往上找，往上爬。
越往上，似乎那些主机的主人，退休时间就越晚。
但这种规律，在她们到达第十八层的时候打破了。
第十九层主机的主人们，平均年龄竟然不超过二十岁。
宋拾遗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查看。
这里的主人年龄很小，也很简单。
譬如这一台机子上面的铭牌写着：
十八岁，男，有心脏基础病，学习成绩很好，是优等生，死于蹦极。
这些人，似乎不是活着上传的。
他们是在死后，由家人们将他们的意识上传的。
和前面的很不一样。
以这样的形式活着，还能见到家人，是一种幸运吗？
宋拾遗送别过很多很多朋友。
看科幻电影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能在朋友死后将他们送到应许之地，思念的时候，就能去看看他们了。
就像《神秘博士》里，博士把RiverSong送到了应许之地，就不算是真正的死亡。
她们继续往上爬……
第80层的大部分是小孩，生病的小孩。他们有的年纪轻轻就得了病，有的一出生就不健康，先天性心脏病，还有的有神经疾病、智障等等。
那这样的人，创造不了多少价值，也能获得上传资格吗？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上传资格？
不，并非如此。
这一层的人是付费上传的。
宋拾遗在抽屉的最下面发现了一沓发票。这一层很特别，有一个巨大的办公室。在几乎所有资料都被无纸化的时代，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人工记录，宋拾遗还是挺惊讶的。
为什么会有人工记录呢？
有人类员工参与了？
或许天堂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封闭，人类对它也没有那么排斥。
人类甚至愿意为上传付费。
对于没有足够价值的人，上传是需要付费的。
小女孩的那笔钱已经有人给她支付了。
宋拾遗往后翻了翻，这里没有写明支付人是谁，匿名的。
是兄妹俩的妈妈支付了这笔钱吗？
那妈妈呢？她不是已经上传了吗？还能支付这一笔钱的话……难道在虚拟世界也可以获得现实资源？
这些人上传之后真的退休了吗？他们真的不需要继续工作了吗？
她们在第八十一层找到了答案：后代有能力为你支付的话，你自然不需要在虚拟世界工作。
在这一层，她还看到了银行。一些办公室的招牌上，写着虚拟银行。
虚拟货币？
小女孩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撒开手去找妈妈的名字，而是站定在门口，盯着虚拟银行的招牌发呆。
宋拾遗问她：“你在想什么？”
小女孩忽然抱住她的腰，说：“我在想，要是我能早点上传的话，是不是就能在天堂打工了？那这笔钱能寄给哥哥吗？哥哥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宋拾遗：“都去虚拟世界了，就应该过上退休生活，应该为自己而活。打工赚钱给哥哥算什么？你难道想养着哥哥吗？”
女孩抱着宋拾遗的手又紧了紧。
她闷声说：“哥哥，我也想照顾你。我不想当一个没有用的人。”
怎么会没有用呢？妹妹活着，对哥哥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慰藉了呀。
银行的存在，是为了让上传人的后代继续为他们购买服务。那……后代不富有的上传人呢？在虚拟世界，他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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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存活呢？
带着这个疑问，她们继续往上爬。
她们翻了一层又一层，依然没有妈妈的名字。
小女孩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沉默了。
宋拾遗问她：“我们还要继续找吗？可以现在立刻回去。”
如果她们现在立马回去，那妈妈在没在这里、妈妈是否还活着，就是一个未知的答案。那妈妈就有可能活着，也有可能死了。
没有确切答案。或许才是最好的答案。
但小女孩摇了摇头，她梗着脖子，咬咬牙：“哥哥，我听见了，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了。她一定在这里，我们要找到她。”
宋拾遗说：“好，我陪你找。”
就像海上的画面一样，她们爬到第159层时，警报声响了。
宋拾遗从兜里掏出一张电子卡。她不是黑客，不知道怎么开，但这只是哥哥的记忆世界。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她：“哥哥，你不再试试吗？”
宋拾遗摇摇头。
数到120秒，她又刷了一次门，这次果然开了。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爬上天台。
不到两分钟，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军团就压了上来，紧紧地把她们包围在中间。但是没有子弹，也没有火｜箭｜弹。
金发女人从无人机分开的小道中走出来，来到她们的面前。
宋拾遗目光微凝。
她认识这个人。
当时她坠落下来，这个人开着舰艇追捕她和商怀玉。
女人的声音听着温和：“你们没有第160层的访问权限，这里很危险，请跟随我下去。”
宋拾遗张开双臂，挡在了妹妹的面前。
哥哥为什么感到痛苦？
是因为被妹妹推了下去吗？
但哥哥活下来了，妹妹却死了。说明妹妹是在救他，他后来一定想明白了。
他最痛苦的是什么呢？
被妹妹救了吗？
妹妹是不是没有活着回去？她想起第80层的名单，那个“已支付”。
指挥官说：“你们只有一个人要参加上传，另外一名客人是陪同的家属，是吧？我确认一下。”
宋拾遗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指挥官并不在意，她继续说：“你们跟着我，不用担心无人机，它们只是来保护你们的，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一名公民。”
宋拾遗拉着妹妹后退。
在金发指挥官的眼皮子底下，宋拾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妹妹从楼上推了下去。
小女孩快速地坠落。
宋拾遗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蝴蝶发夹上闪着光。那是泪光吗？
当时她把哥哥推下去，她是怎么想的？
指挥官眼神变得非常冷肃，一连串无人机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去，变形为一块浮板，将小女孩稳稳地托住。
金发指挥官冷笑一声：“难道你们不相信政府吗？”
宋拾遗没有回答。
金发指挥官、无人机、天堂塔、妹妹，在这一刻化作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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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宋拾遗又回到了原点。
睁开眼睛，苏既白的手正搭在自己的掌心上。
宋拾遗问：“怎么样？”
苏既白摇了摇头：“我还是很痛苦。”
忽然，他抱着头说：“我的记忆好像是假的。”
宋拾遗想伸手触碰他，却被他一掌拍开。海面上的画里，哥哥温顺地把妹妹留给了天堂塔，一个人在无人机的带领下走出了那里。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既白说：“哥哥是个懦夫。”
宋拾遗顺着苏既白的目光看过去。
哥哥出了门，走了不到200米，就猛地回冲，疯狂地敲门。
“所以，既然他后悔了，”宋拾遗说，“那……为什么我明明救下了妹妹，却没有让哥哥释怀呢？”
“或许，哥哥并不后悔放弃过她。”
宋拾遗疑惑：“什么意思？”
苏既白苦笑了一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