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微微垂眼，咬牙：“大哥用了强化药剂后，就高烧昏迷了过去。我们没钱去大医院，就找了一家生意比较好的中医诊所。没想到，用药后，不仅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人也再没醒过来。”
徐老板看向宋拾遗：“她说的是苏既白。那孩子很有天分的，谁知副反应竟那么重。她想登记成赏金猎人，也是为了给苏既白赚钱治病。”
宋拾遗垂眸思考片刻，又问：“他退烧前，有没有短暂清醒过？”
林舒一怔：“有。”
宋拾遗：“那就对了。高烧不是病根，是免疫系统的警报。开发脑域的精神强化类药物，本来就会引起发烧。潜力越大，烧得越久。等身体撑不住，脑域开发自然会停下来。”
“但你把烧压下去了。”她语气没有变化，但无端让人听出一丝严厉：“警报停了，开发却没停。他一直醒不过来，大概是卡在了脑域开发里。”
林舒立刻抬头看向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能抓住的绳子，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老师。”
叫完这声，她像是自己也嫌别扭，眼皮磕了一下。再抬眼时，脸上的不服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您有办法救大哥，是吗？”
宋拾遗：“你们带我去看看他。我能先让他醒一会儿。”
这个小孩真是……心里想啥一眼就能看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醒来不代表治好了。他的脑域开发已经乱了。就像一炉火，你一直往里添柴，差点把灶给烧坏。现在把火熄灭了，灶还是坏的。”
宋拾遗语气平静：“想让他真正恢复，至少要三个月。训练、用药、监测，一步也不能错。但这些，可不是免费的。”
林舒反应快：“我会付钱。”
“等哥哥醒了，我们一定会努力挣钱，不会让老师给我们做白工的。”
宋拾遗满意地轻咳一声：“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从现在开始，按照我的训练计划，开始科学训练。”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自己乱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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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拾遗跟着林舒来到了她家，意外地温馨。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不大，只摆了一个小沙发。沙发上放着一个小猪玩偶，有些老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宋拾遗被她领到了苏既白的房间。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上，少年紧闭着双眼，脸颊烧得通红。
额头上贴着一块半干的布。
林舒顺着宋拾遗的视线看过去，匆忙跑到床边，把那块布揭了。
“出门前，他忽然又烧起来了。我担心他烧坏，就在他头上放了个冰袋。”
宋拾遗定睛一看，确实是一个冰袋，看着很薄，大概是22世纪的退烧专用冰袋……挺贴心。
宋拾遗坐到苏既白床边，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丝灵气顺着指尖渗入他的经脉。灵脉开发得还不错，就是可能因为身体状态不佳，里头的灵气非常紊乱。宋拾遗的灵气十分霸道，一个小周天下来，已经把紊乱的灵气驯服了一遍。
不过苏既白想要醒过来，还是得去他识海看看。
宋拾遗指尖点上他的额头，她分出一缕神识，顺着指尖探了进去。
二十一世纪时，她曾和医院合作研究过神识。那东西无法被直接成像，只能在功能核磁里找到一点侧影。闭合的识海里，神经元群体电活动异常同步时，也会产生某种类似的感应场。
感应神识。
宋拾遗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难听，但还算准确。
她把感应神识导入苏既白的识海。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前额叶对应的意识区还有一点反应。
她顺着那点反应，找到了苏既白。
眼前是一片蔚蓝的、望不到边际的海。
一个黑发少年坐在悬崖边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
宋拾遗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苏既白，你该醒来了。”
苏既白沉默片刻：“我不喜欢那个世界。”
所以他不想醒过来。
“为什么？”
苏既白沉默了很久。在宋拾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座高大的、纯黑的铁塔在海上冉冉升起。塔尖上悬挂着一颗硕大的明珠。
宋拾遗见过这座巨塔，在中心城的战场，她从天上坠落时，曾把这颗明珠撞落过。
“这座塔上有什么？”
苏既白：“你听说过巴别塔吗？”
传说里，人类曾造过一座通天之塔。后来神明降怒，变乱他们的语言，把他们驱散到大地各处。
苏既白看着那座黑塔：“这座塔也一样。人类以为自己造出了神明，自此可以掌控神明的力量。”
海面上的黑塔静静立着，塔尖的明珠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过了很久，苏既白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看着那座塔：“故事里的人，不是我。”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他和所有人一样，从小就知道，人在三十五岁以后，可以上天堂。”他说得很平静，可海面忽然亮了起来。
道路从黑塔脚下铺开，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一样爬满整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声音，四面八方，汇聚在塔底。
年轻的声音说，三十五岁以后，人就可以上天堂啦，以后不用再辛苦工作了。
苍老的声音说，一定要抽中我，我要上天堂，上天堂以后就不会衰老啦。
病恹恹的声音说，马上就能上天堂啦，再也不用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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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声音说，妈妈妈妈，我长大后也要上天堂。
妈妈的声音说，那你要努力学习，好好工作，以后才能争取到上天堂的名额。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福寿螺粉红色的卵，一簇簇黏在头皮底下。
苏既白的声音很轻：“课本上说，这是智械政府给人类的礼物。他的妹妹很喜欢那些广告，她身体不好，很小的时候就查出一种骨髓里的恶性病。动了手术，本来以为会好，可后来病灶又转移了。
她整晚整晚地疼，根本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抱着小兔子玩偶，看天堂塔的宣传片。她说，哥哥，我还能活到三十五岁的时候吗？她说，我以后一定要上天堂。那里，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宋拾遗没有说话。她想起客厅沙发上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猪。对啊，不应该是小猪玩偶吗？
海面上的画面一转。
两个孩子站在黑塔脚下。妹妹攥着哥哥的衣角，仰头向上看。嶙峋的钢铁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形销骨立的巨人。
“后来，他们的妈妈上了天堂。大人都说，这是好事，求之不得。可是那个孩子不信，明明走之前，妈妈摸着妹妹的头说，等她上了天堂，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他想去看一眼，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子。妈妈在那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再也不回来。”
苏既白的声音很平：“于是他带着妹妹，溜进了塔里。”
两个孩子推开门。
光点像圣光一样悬在空中，被白色光线连接成网。每一点光里，都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圣光下面，黑色主机垒成墙，风扇正在呼呼地转。
女孩问：“哥哥，妈妈在哪一个星星里？”
男孩答不上来，死死地攥住她的手。他们沿着检修通道往上爬，越往上，人声越多。那些声音温柔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孩子，你们迷路了。孩子，别害怕。你们的妈妈在这里等你们。”
“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一份名单。”苏既白说，“名单上写着很多人的名字。”
“男孩在上面看见了妹妹的名字。”
苏既白低声说：“她还没有十岁呢。”
宋拾遗目光凝了凝。
苏既白的妹妹……
她看向漆黑的海面。
如果妹妹还活着，哥哥的识海会是这个样子吗？
那张名单……
她忽然想起林舒。
那个小孩为了给大哥治病，连劣质强化药都敢往自己身上试。
她轻声问：“后来呢？他们逃出来了吗？”
海面上的黑塔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
“孩子，别害怕。”
“妈妈在这里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