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栗安娴极其熟悉,平静而透着丝丝缕缕的冻人寒气,阴魂不散的鬼魂一样,让她后背发凉,整个人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贺驰拍了拍受惊的栗安娴,抬眼望门口,病房门的设计是不能反锁,外面来人,都是开门就能进来,宗忱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贺驰重重蹙眉,语气不很好地对宗忱说:“你别吓她。”
宗忱扯了扯嘴角,并不答腔,目光落在那始终没有回头的人的背影上,几乎只能看到她海藻一样的长卷发,还真是很会装可怜,和在他面前被欺负了的那种可怜不一样,是楚楚可怜的,对待亲密恋人的姿态。
“我和Aria在谈话,请你回避一下。”
“是麽,赶巧了,我也有事和她谈。”
“宗忱——”
“栗安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时间,再无人声。
宗忱身后助理见状,额间冒出汗珠,打破僵持,问宗忱:“宗总,这些礼品……”
宗忱目光不移,还落在原处,那边贺驰正在和栗安娴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大约是安抚,他沉了沉声,对身边的助理说:“找个地方放着,还要我教你?”
助理悻悻,对着病房里两人露出机械的职业微笑,把礼品放到了桌上,低调低调迅捷地离开了病房。
“栗安娴……”宗忱再次对着栗安娴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慢,“过来。”
栗安娴不为所动,似听不到他话,卷着舌.尖顶了一下腮,他目光终于偏移,偏头笑了笑,视线掠过地面,抬眼,没完全抬,眉压眼。
“我数十秒,你不过来,关于腾越的事再没得谈,十、九……”
栗安娴似终于听到了。
“没事……”贺驰安慰一句,要站起来。
栗安娴拽住了他的手臂,指尖还微微颤抖,仰头对贺驰说:“对不起……”
话音落,她猛然站起来,是有些气急的样子,牙齿紧紧咬合,如果她是什么长着獠牙的怪物,或者牙齿锋利的凶猛野兽,她一定飞扑过去把门边那人脆弱的脖颈撕烂。
宗忱满脸戏谑,凝着栗安娴愤懑的样子。
而栗安娴只迈出了一步,手腕被贺驰抓住而不得不停下来,耳边想起催命的声音:“六、五……”
栗安娴抓着贺驰手臂,一点一点掰开,近乎祈求:“贺驰……”
“Aria,你真的要做这样的选择?你说是,我就成全你。”栗安娴听到他这样说,更加无地自容。
做错事的人总是一错再错,因为再回头,反而忍受不了愧疚,不如就此结束。
“是。”她说着,很用力地甩开贺驰,贺驰这一次,没有因为担心她受伤而放手,精准施放力气,刚好让栗安娴不能甩开。
僵持着,“一”的音落之前,栗安娴没有走到宗忱身边,是沙发和门的距离是有些远,也是她不坚定,去做一个并不想选的选择,走向并不想走向的人。
微末的期望,贺驰真的有办法说服宗忱。
贺驰松了口气,余光看到门口的人沉着脸走过来,警惕地放开栗安娴,越过她,要把她挡住。
宗忱步伐太快,在贺驰把栗安娴挡住前,拽住了她另一只手,这力气是一点儿没收着,栗安娴感到骨头都要裂开。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被拉拽着几乎跌倒,整个人已经被拽到宗忱身后。
宗忱空着的手还抓握贺驰肩膀阻止他上前。
“我们没必要再打一架。”宗忱说。
另一边栗安娴在拼尽全力用各种方式脱身,脸几乎都要皱起来,也没能摆脱那一只手,单手就把她控制住了,巨大的力量差距,又听到宗忱的话,抽出空疑惑问:“什么打架?”
没人给她解答。
她闭了闭眼,对贺驰说:“贺驰,就这样吧。”
“三哥——”钟逸一进门,看到这架势,大惊失色,几个箭步到了宗忱和贺驰中间,硬着头皮,一手抓一人。
“哥,我的两个哥,你们——”不知道该怎么劝架,把目标转移到她身上,“你带着忱哥先走,哎哟喂,他们前几天才打了一架,伤都没好全呢,这又干上了,忱哥练过,手重——”
“什么?”栗安娴惊愕着。
贺驰打断了钟逸的话:“少说话,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哥,你手可精贵了,不能伤的,还得操作精密仪器——”
“钟逸!”贺驰高声制止钟逸。
宗忱眼色暗了暗,放开了抓贺驰肩膀得手,也松开了抓栗安娴手臂的手。
今天他真是来赔罪的,事先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栗安娴。
也没想到,那让他陌生情绪会汹涌得不可控制,此刻依旧波澜不停,可事情已经做了,是不会收手。
栗安娴终于脱了身,听到他们对话,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立刻去看贺驰的手,没看到外伤,目光停留好久,对啊,如果伤不重,复诊哪里需要这么多时间。
被宗忱抓过的手臂皮肉连着骨头钝痛,心脏也难受地绞着,忍了好久的泪再收不住。
她吸了吸气:“我跟你走,你停手吧。”
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宗忱看着,看她终于哭了,不是只听到抽泣声,不知为何,想着欺负她哭出来才好,真真看到,又不是滋味。
他是很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的,见过太多,只觉得烦,一眼不想多看,女人惯会以眼泪作武器,仿佛流了眼泪就是别人的错。
贺驰躬身拿了纸巾,要走过去,又被宗忱拦住,把他手中纸巾抢走,递给栗安娴。
栗安娴是没要,用自己手背擦的眼泪,她怎么就招惹了宗忱呢,牵出不能控制的事,连累一个又一个人。
她故作微笑,对贺驰说:“贺驰,我先走了,你是有风度的人,不要做掉份的事,不值得。”默默补充一句,和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纠缠做什么,疯子安然无恙,自己伤了手。
她又看向钟逸:“你看顾好你哥。”
换她抓着宗忱手臂,拽着他往外走,力量是悬殊的,她还真拽动宗忱走了。
“Aria!”贺驰喊。
钟逸拉住了贺驰:“哥!”
贺驰没再强求,对着离去的背影说:“Aria,你别冲动,相信我,事情会有转机,你先在家待着。”
栗安娴没应声,牙齿咬合得腮帮子都鼓出硬团,绷紧了脸。
等在外面的助理见到人,一下子打起精神,宗忱瞥了他一眼说:“不用跟着。”
栗安娴闷头走,全然忘了手里还拽着个人。
“你要去哪儿?”身后传来问话她才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兀自向前,走向电梯。
宗忱轻松跟上她,两人同行,一路无话,一直到了电梯里。
电梯下行。
宗忱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向来是他让人冷场。
他也不出声,和她较劲。
栗安娴憋着气,实在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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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呼呼地说:“你究竟想怎么样?贺驰又没有招惹你。”
“我想怎么样,不是早就告诉你,你答应了又做不到,怪谁?”
栗安娴驳斥:“我和他坦白了的。”
“我记得我是要你和他分手。”
“现在分了,”栗安娴呵笑,“你满意了吗?”
“还行。”事态可控。
栗安娴觉得自己要被这个人活活气死。
还没等她组织出攻击的语言,宗忱忽然说:“明天把时间空出来。”
“干嘛?”
“去把证领了。”
栗安娴脑子空了整整一分钟,电梯门开了脑子才开始转,这人有病吧!
求婚没有,仪式感没有,什么都没有,直奔民政局?
随便得不能再随便了,就算是利益联姻,就算他们之间没感情,也不能这么随便吧。
而且,她今天才分手,他叫她明天就去领证,有这样的吗?
“我出差,后天走,大约会去一个月,接下来没有空。”宗忱给出解释,“关于腾越的事,你父亲和我父亲谈。”
栗安娴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语言根本无法描述这种荒诞。
就要领证结婚了?
就算她去找贺驰分手,就算她答应联姻,她还是想着,或许有转机,有意外,或许呢?对吧,无论什么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至少先是订婚才对吧,他和迟茵订婚,临了临了不就告吹了?
现在他告诉她,直接去领证。
简直是强盗做派!他们家果然就是这样,她是知道的,四九城里的往事,他太奶奶就是他太爷爷仗着枪.杆子硬抢回家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脉相承。
可是,她还真被强盗挟持了,一时无法反驳,他说:“确定结婚了,腾越的事才有得谈。”
栗安娴是恼火得要爆炸了,哪有这种人!就有这种人!
两人不是到一层,而是直接下了停车场。
宗忱开了车门,栗安娴没看一眼。
宗忱抓住她:“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回去。”
“你放开我!”栗安娴嚷嚷着,“你抓人真的很疼,你不会收着点儿力气吗?你的绅士风度哪里去了?”
宗忱是已经快要压不住脾气,索性放开栗安娴,沉声说:“明天民政局关门前给我答复,错过了,我不会等你。”
谁要你等,栗安娴无声说。
她径直往前。
宗忱静了静,没立刻走人,再次三两步追上栗安娴拦住她:“我送你回去。”
栗安娴忿忿回他:“我开车来的,不坐你车。”
宗忱是头一回见她这样,脾气是也有些压不住,可最多的还是新鲜,感到有趣,听她这么说,他点着头,让开道。
栗安娴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时,发现宗忱还停留原地,目光一下子接上,她愣了一秒钟,噔噔噔走过去。
“明天,可以,但是——”
宗忱挑眉等她说但是后面的话,没有纠正她没搞清楚情况的趾高气昂。
“你现在向我求婚。”栗安娴昂着脖颈说。
荒诞麽,再荒诞一点儿好了。
是轮到宗忱将近一分钟没声。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要我向你求婚?”
“求婚。”栗安娴说。
“求婚……”宗忱摇头失笑,睇着眼前气鼓鼓的脸,是越看越可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