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自出发过了五日,南下行进三百里后,队伍终于入了大歧山。
大岐山由几座山峰连绵而成,横亘京师正南方,是南北之间天然的屏障。
队伍入山后,天气与路况陡然变差了。
温度逐渐下降,隐约有雪从山顶飘落,路上碎石满布,山路又窄又弯。
崔平川领着几百精兵走在队伍前列,苏沅芷与紫平公主等,自然而然落到队伍后头。
巨型马车本就难以维持平衡,如今走在山路,更是颠簸不停。
马车里,紫平公主脸色发白,额头冷汗遍布,双手死死攥着车壁上的铜环,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已经吐过两回了。
侍女用帕子替她擦着汗,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面色恹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
苏沅芷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失去平衡。
因为行军物资问题,紫平公主与她不得不共用一辆马车。
前两天,紫平公主还有心思在马车里抱怨她多余,到了山路后,过于颠簸的路途终于让她闭上了嘴。
角落的紫平公主掀起眼皮无力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苏沅芷拿出帕子捂住嘴轻咳两声:“贱妾只是习惯了。”
紫平公主白她一眼,又栽回角落,合上了眼歇息。
青雅缩在她身侧,面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咬着牙忍耐。
“到底还要多久啊……”
紫平公主捂着脑袋抱怨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车旁放慢。
“公主、师娘。”
楚铮寒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被山里的烈风削去了几分厚度,听上去比在府里时清冽了些。
“前方即是扎营点,约莫再行一个时辰便到。”
紫平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沅芷睁看着帘子被风撩起的一角。
那角缝隙里,闪过一只握着缰绳的手,手上因为过于用力而凸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帘子垂落,苏沅芷收回视线。
马蹄声渐远。
车内又沉寂下来,只有车轮声和紫平公主偶尔难受的哼哼。
马车又前行了一会儿,苏沅芷正准备闭目歇息时,却听紫平公主忽然开了口。
“他倒是很喜欢唤你师娘。”
苏沅芷回过神来,斟酌片刻,诚恳道:“公主愿意的话,楚公子也不会拒绝这样唤您的。”
紫平公主冷笑一声:“我才不要当师娘。做师娘,只有崔平川认,做公主,却有父皇认。”
苏沅芷摇了摇头,苦笑道:“贱妾没有别的身份可以依靠,只能顶着大都督赏的这声师娘苟活。不似公主,生来便尊贵。”
紫平公主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偏过头去,轻声道:“自然,我可不会让崔平川夺了我的身份。”
说完这句,她又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苏沅芷看着她因晕车而苍白的侧脸,默默收回了视线。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声响沉闷而均匀。
苏沅芷抬手掀开帘子,外头灰蒙蒙的天幕下,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映入眼帘。
几片白色纷纷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又很快消失在她手心。
是山顶的飘雪。
大岐山横亘南北交界,往北走,是京师。
而继续往南下,就是野原。
苏沅芷抿了抿唇,默默放下了帘子。
-
队伍最终扎营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暮色沉沉,苏沅芷在青雅的搀扶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她便觉出了不同。
空气冷了许多。
山顶飘下来雪虽不算厚,但竟在这里覆成了大片大片的白。
黑沉沉的天幕压在白茫茫的地平,挤出一种独属于大岐山的肃杀。
山体深处刮来的风里裹着一股生涩的草木气,与沉甸甸的寒凉一齐幽幽钻入鼻腔,激得苏沅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嚏!”青雅打了个喷嚏,说话时都有白色热气呵出,“主子,别忘了披风。”
苏沅芷拢住青雅披到肩上的白色披风,往山顶看去。
山脊的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峥嵘,像是伏在地上的巨兽兽脊。
这便是大岐山。
和京师的春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营地已经扎好了大半。
崔平川的主帐在最中央,宽敞气派,紫平公主的帐子紧挨着主帐,规格略小,但也铺着厚毯,点着炭火,看着十分舒适。
紫平公主被人搀下马车时脸色仍是惨白的,她扫了一眼营地的陈设,嫌恶地皱了皱鼻,什么也没说便径直钻进了帐子。
苏沅芷目送她消失在帐帘后,跟着领路的小兵往另一个方向走。
穿过议事营帐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幕僚正在摊开的舆图前低声商议,崔平川的声音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声音上头。
苏沅芷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直到议事营帐的灯火被甩到身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兵带她到了议事营帐旁边一排低矮的小帐篷处。
领路的小兵挠了挠头,有些歉意:“苏夫人,前线帐子紧缺,只能先委屈您了。”
苏沅芷并不意外。
前线物资紧缺,除了高官幕僚,剩下的小兵或是她这种无关紧要的旁系,能得到一个帐篷庇护,便已经算好了。
她没有刁难小兵,大方接受:“无妨。”
掀开帘子进去后,她发现帐篷里比她想象得更加简陋。
空间极小,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张布,有杂草从边角钻出。
青雅把随行的箱子搬过去时,看见地上长出来的杂草,惊呼一声:“络石藤!”
她蹙着眉头,回头对苏沅芷道:“主子,您不能沾这草,这儿不能住。”
闻声,苏沅芷凑过去,摘了一片叶子,撩开长袖,往自己手臂上搓了搓。
刺激的汁液很快令她皮肤发痒,不一会儿,接触的地方就泛起浅红色疹子,逐渐向各处蔓延,看着十分可怖。
青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这不行,我们得去求大都督换个帐篷。”
苏沅芷却不以为意,反而若有所思环视了一圈。
这营帐底下,确实长满了络石藤。
她对这种植物不耐受,是大都督府人尽皆知的事情。当时她浑身起了疹子,把崔平川恶心的七日不愿见她。
这趟大岐山之行,崔平川特意带上她的原因尚且不明。
而这络石藤,或许能成为她的挡箭牌之一。
她放下长袖,对青雅淡然道:“不碍事,过两日皮肤适应了就好。”
青雅着急道:“这怎么行?若主子不想麻烦大都督,那青雅去找人给您把这草除一除?”
苏沅芷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不着急,这几日奔波太累了,我想先洗个身子歇下。”
苏沅芷这要求提得十分自然,青雅果然不继续想络石藤的事,转而替她拆起发髻上的簪子。
三根簪子依次取下,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青雅替她脱下绿色罩袍后,一拍脑袋:“军营里要自己提水,主子稍等下,我去去就回。”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外头营地的嘈杂声隐隐传入,与帐布被风拍打的啪啪声交替。
肃杀的天气与安静的营帐好似被一个帘子分割成两个天地。
她不过是随行的小妾,外头恐怖的天气、灭不尽的流寇、对这环境明显不满的紫平公主,任何一个,都比她重要的多。
所以,这里没人会过多在意她。
苏沅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叹出一口气,解开外衣最上面的盘扣。
领口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敞开。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没有敲帐,也没有知会,帘子被拉开的动作带着一股习惯性的随意。
像是在回自己住处一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青雅的脚步。
苏沅芷眼神一凝,伸手抓起案几上的簪子,迅速转身用簪子指向来人。
动作快似闪电,近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防御的姿态。
“谁?”
营帐被掀开一角,幅度不大,刚刚好泄了半个人影出来。
——楚铮寒。
他一身行军的装束,轻甲外头罩着月白的罩衫,束起的高马尾被风带得凌乱,面上隐隐有疲色。
进帐时,楚铮寒微微欠身,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帘子上。
听到苏沅芷的质问,他动作一顿,猛然抬起了头。
帐中未点烛火,仅有帘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有雪花顺着他的动作飘进营帐。
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眯了眯眼,努力凝聚视线,才看清了营帐里的人。
苏沅芷长发散开、衣领半解,一脸冷漠地举着簪子指向他。
她的手很稳,举起簪子的动作,像极了出剑的招式那般利落、迅捷。
楚铮寒心下一沉。
瞬间,他想起在马贼营寨那日。
他也是这般指向她的。
可他会武功,苏沅芷,会么?
意识到这点后、楚铮寒动作凝固,愣在原地。
惊诧与错愕的目光,在昏暗的帐中猝不及防,撞上。
——?!
苏沅芷松开簪子,转而攥住自己的衣领,猛然转回身子。
簪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楚铮寒也立刻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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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出去。
营帐的布帘垂下时晃了晃,将外头的寒气与他的声音一同泄了进来。
“抱歉。”
苏沅芷怔在原地,手还攥着衣领,没有动作。
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好似多出一点声音,都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挽回。
一帘之隔的楚铮寒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外头顿了几息,才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认错帐篷了。”
苏沅芷的帐篷确实与其他军官的无差,又恰好扎在议事营旁,可每个帐篷都有固定的位置,这个借口,换其他任何人说,都是站不住脚的。
但楚铮寒不一样。
若他想要闯入别人帐篷,完全可以编出滴水不漏的借口让人无法指摘。
但他选择给出了这样蹩脚的理由。
这只能是因为,他确实认错了。
而且,方才进帐的瞬间,她看见楚铮寒眯着眼睛,似乎有些不适。
或许是外头落的细雪让他视线模糊了罢。
只是这闯进来的时机,恰恰好是她准备脱衣之际。
……
苏沅芷垂下眸,耳根子有些发烫,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她不想装豁达说没事,也不想失态地怒骂。
总归,只剩下沉默。
见她久久没有出声,楚铮寒叹了口气,又道:“抱歉。”
这次的语气更重了些。
苏沅芷依旧没出声。
不一会儿,她听见帘外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
-
青雅端着一盆冷水回来时,面色有些为难。
“主子,营里的热水都紧着将士们用,咱们只有冷的了。”
苏沅芷接过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敷在脸上时,凉意激得她眉心微蹙,但也只是蹙了一瞬,便舒展开了。
“行军途中,冷水也无妨。”
青雅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在恶寒天如此果断地用冷水洗漱,心生佩服:“主子真是厉害,行军一路上波澜不惊的,我若像您这般沉稳就好了。”
苏沅芷笑了笑,刚要把帕子递回给青雅,帐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胖一瘦两个小兵合力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站在外头,满头大汗。
“楚大人,热水来了!”
苏沅芷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青雅站起身,走出帘子,疑惑道:“这里不是楚大人的帐篷。”
外头的两个小兵看到出来的是位丫鬟,显然也是一愣,二人面面相觑,胖的那个小兵嘟囔道:“可楚大人指的确实是这个方向啊……”
瘦子小兵用手怼了怼他,咧嘴对青雅笑了笑:“楚将军吩咐送到他营帐里的,不过我二人好像搞混方向了,送到您这儿来了。”
青雅立刻道:“那应该给楚大人送回去才是。”
瘦子小兵挠了挠光秃秃的头,憨厚道:“嗐,抬都抬来了,再抬回去水就凉了。楚大人那边我们再烧一桶就是,您先用着吧。”
说着,两人已经利落地把木桶搁在了帐中,行了个军礼便走了。
帐帘落下,热气在寒冷的帐中氤氲开来,扑在苏沅芷脸上,驱散了入山时便缠绕着她的寒意。
青雅蹲下身试了试水温,眼睛一亮:“水温刚刚好,量也足够,主子快洗吧!”
苏沅芷看着那桶冒着白气的热水,很久没有动。
方才听楚铮寒离去的脚步,他的帐篷应该在她右边,隔着议事营帐的三四个帐篷之外。
若要给士兵指方向,楚铮寒又怎会指错到了与之相反的左边?
她不觉得楚铮寒有这般蠢。
苏沅芷垂下眼。
他走错帐篷时看到了她解衣,回去之后没多久,这桶热水便来了。
走错是巧合,可这桶水,也是巧合么?
外头营地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入夜了,风声更大更冷。
她走到木桶旁,抬手挥开氤氲,露出的水面上,倒映着她一张沉静的脸。
长发如瀑垂下,衣领微微敞开,瘦削的锁骨突出。
她忽而将手探进热水中晃了晃,一阵阵涟漪泛起,撞碎了她的倒影。
掌心被温热包裹的瞬间,那些冷硬的情绪,忽然也被温度软化成一阵阵涟漪。
晃动中,她的手触碰到了落在最底下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苏沅芷一怔,用手摩挲起来。
似乎是用布包着的,东西不算大,尖头圆位,形状有点像……
……
他先前送她的簪子。
苏沅芷猛然停住了动作。
楚铮寒果然是故意的。
水面逐渐静下来,打碎的倒影很快又聚回。
苏沅芷垂眸,与倒影里的自己对视后,眼神一凝。
——她竟然,是在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