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的事传回大都督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崔平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侍卫连夜送回来的呈报,旁边搁着一柄用布裹住的断剑。
他没有急着看呈报,而是先端起茶,吹了两口,慢慢饮下。
茶水微凉,他也不唤人换,只搁下杯子,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停了很久。
“人呢?”
候在门外的侍卫统领躬身进来:“回大都督,营寨内发现马贼尸首十二具,皆为利器所杀,无一活口。苏夫人被寻获时在营寨东面的荒地上,身上有擦伤,神志尚清。据她所述,是在揽月楼被马贼劫走,中途趁乱逃脱。”
“楚铮寒呢?”
“楚公子当晚饮多了酒,侍卫赶到时,他与一名女子同在三楼客房内,并未离开过揽月楼。”
崔平川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营寨里的火,是谁放的?”
“尚不清楚。发现时火势已蔓延大半,帐篷与杂物几乎烧尽,只余下几只铁皮木箱未被完全烧毁。箱内装的是……”侍卫统领顿了顿,压低声音,“官银。”
崔平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而后,又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通知大理寺,这匹马贼无一人幸存,官银暂时找不到来源,或许是当年李家残余被他们翻出来的。”
“……至于那五箱银子,直接交到朝廷上去,一点都不要留。”
侍卫统领应声退出书房,门重新合上。
崔平川放下茶盏,伸手揭开了断剑上裹着的布。
剑身从中段断裂,断面齐整,使用者虽然发力位置精准,但力道却是有些失控的。
能用技巧劈出这种断面的人,整个京师数得过来。
崔平川将断剑拿起,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欣赏。
像是在品鉴一件兵器的成色。
-
楚铮寒来书房时,苏沅芷已经在了。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心无端慌了几拍。
那日营寨大火后,二人虽没有再见面,但苏沅芷梦到过他两次。
一次,她梦回那日楚铮寒在尸山血海里朝她举着剑,想要杀她灭口,可梦里的楚铮寒没有等她动作,便先一剑封了她的喉。
另一次,她在梦里成了被他杀掉的马贼,她恹恹趴在地上,亲眼看见楚铮寒跨自己,耳旁,有其他马贼惊叫:“怎么是你!”而后,便是一片死寂。
无论是哪个梦,苏沅芷都是在一身冷汗下惊醒的。
那日失控的楚铮寒,确实可怖至极。
而更可怖的是,她不知道他为何失控,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失控。
压下心底的情绪,苏沅芷继续跪在矮几前研墨,姿态端正,目不斜视,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不过,在楚铮寒开口向崔平川问好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还好,幅度不大,另外二人都没发现。
崔平川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兵书,见楚铮寒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楚铮寒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搁膝,脊背笔直。
崔平川没有急着开口,继续翻了两页书。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沅芷手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风拂过树林。
苏沅芷保持着研墨的节奏,不快不慢,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岑寂。”崔平川终于合上书,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听闻你昨日再三推辞了孙员外家千金的邀约?”
楚铮寒微微欠身:“孙员外盛情,只是徒儿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公务繁忙。”崔平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你在户部当差也有三年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不爱近女色?”
楚铮寒垂着眼,答得平直:“徒儿只是还未寻到钟意之人。”
“钟意之人。”崔平川又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桌上那柄裹着布的断剑推到了楚铮寒面前。
布被解开一角,露出断裂的剑身。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那截断面上,表情略有些疑惑:“师父,这是?”
崔平川注视着他的反应,语气闲适:“城郊那处被烧毁的马贼营寨,你听说了吧。侍卫在里头找到了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剑身,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这断面,一击即断,力道极大,下手极狠。”崔平川偏了偏头,似在回忆,“让我想起你八岁那年。”
书房里气氛凝固一瞬。
苏沅芷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那年我把你从马贼营里救出来,让你亲手处决他们的领队,你还记得吗?”
崔平川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温和,俨然一副教导学生的慈师模样。
“你当时也是这样,一招,便劈断了剑。”
楚铮寒沉默了两息,而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当然记得。师父当年为教徒弟血性,徒儿方才有了今日。徒儿感激涕零。”
他声音沉稳,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惊慌。
崔平川静静看着他弯下的脊背,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接话。
沉默拉得很长。
长到苏沅芷都开始数自己研墨的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沙沙声作响,崔平川忽而轻笑了两声。
“为师自然知道你有孝心。”
他语气温煦,像是长辈在夸晚辈懂事。
楚铮寒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的线条忽然僵了一瞬。
孝心。
不是忠心。
苏沅芷眼神一凝。
她听出来了。
崔平川这句话的孝,指的不是楚铮寒对师父的敬,而是对生父的念。
楚家老家主,战死于野原。
与她的夫家,李家的家主,牺牲与同一场战役。
苏沅芷攥住墨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垂着头,继续研墨。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沙沙声。
楚铮寒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如常,没有回答。
他不是答不上来,是这句话没有可以接的缝隙。
认了,等于承认他心里还装着楚家的旧账。
否认,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平川给他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无论怎么接都会见血的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崔平川显然对这个沉默非常满意。
他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放过了他。
“下月的赋税文书,你提前整理好送来。”
楚铮寒应声,正要告退,崔平川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了,揽月楼那晚,苏氏照看公主不周,罚在祠堂抄《女诫》五日。你替为师看着点,别让她偷懒。”
这句话是说给楚铮寒听的,也是说给苏沅芷听的。
楚铮寒颔首,没有多看苏沅芷一眼。
苏沅芷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下来。
二人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的交集都没有。
默契得不像师娘与徒弟,倒像是两个刻意去忽视对方存在的人。
-
祠堂在府邸最南边,紧挨着围墙,一年四季都照不到太阳。
里头供着崔家祖宗的牌位,常年点着香,烟气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苏沅芷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纸笔,正一字一句地抄写《女诫》。
青雅蹲在她旁边磨墨,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苏沅芷的脸本就生得极淡,在烟气中便更显得朦胧,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像是哪里掉下来的仙子。
青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清她执笔的手很稳,落笔的速度很匀,似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主子,膝盖疼不疼?我去找个软垫子来。”
“不必。”苏沅芷头也不抬,语气很松,“崔平川的人会来查看,垫了东西反倒多生事端。”
“那咱也不能这样干跪着呀,”青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怪那揽月楼的破酒,公主自己贪杯,怎么倒罚起您来了。”
苏沅芷终于停下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雅话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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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在笑这件事,是在笑她。
“急什么,”苏沅芷声音轻柔,“不过五天。”
“可是……”
“我在李家时,年节祭祖也要跪上一整天。”
青雅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您不是说,那个时候会有李家人偷偷带您逃出去吗,可现在……青雅什么都做不了。”
苏沅芷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泪珠。
“去帮我取些新墨来吧,这块快用完了。”
青雅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
祠堂外,廊道空荡。
楚铮寒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藏书阁在府邸东南角,与祠堂隔着大半个府邸,无论怎么走,都不会经过此处。
但他今日偏偏走了一条远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书房里那场对话耗去了太多气力,他想找一条不会碰见任何人的路,安静地走一段。
亦或许不是。
经过那座烟雾缭绕的祠堂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君子行路时要不疾不徐,姿态挺拔,这是楚家在小时候刻在他脑海里的规矩。
可就在他走出去两步,即将拐进拐角离开祠堂时,里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哄人的耐心,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急什么,不过五天。”
楚铮寒的脚步顿住,呼吸错了几拍,一股花香幽幽钻入鼻腔。
这花香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楚铮寒转头环视一圈,如今虽是春天,但祠堂四周并未种花。
他再细细去寻来源,吸进鼻腔的味道已然全变成了祠堂的香火味,并无花香。
不在外面,那便是,里头。
收回视线后,楚铮寒缓缓退了两步,无声地靠近了祠堂半敞的窗子。
从窗缝里看去,祠堂烛火昏暗,烟雾朦胧中,苏沅芷正侧着脸,用手指替丫鬟拂去眼角的泪。
她的动作很慢,嘴角弯着,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二人交谈几句后,丫鬟从后门离开,祠堂里只剩苏沅芷一个人。
楚铮寒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苏沅芷将视线收回来,垂下头,盯着面前抄了一半的经文。
烟雾腾升,有一瞬间遮住视线,待那张脸再次从氤氲中透出时,苏沅芷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疲惫与空白。
楚铮寒下颌发紧。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不是佛龛里的镇定,不是假山群中的锋利,不是揽月楼角落里的隐忍,更不是营寨火光中的坚韧。
她看起来,好累。
苏沅芷的肩膀缓缓塌了下来,脊背微弯,执笔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烟气模糊她的轮廓,将她整个人隐没入昏暗与朦胧中。
好似下一刻就要飘走,消失。
楚铮寒盯着她的背影,那股怪异的痒意又隐隐浮现,从指缝逐渐向上蔓延至喉间。
他分辨不清这情绪的来源,更分辨不清这情绪的好坏。
他痛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楚铮寒蹙起眉,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
-
连日的疲惫让苏沅芷在独处时产生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抽离。
直到外头传来一声脆响,她才回过神来,转头,朝外面轻唤了一句:“青雅?”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祠堂位置偏僻,她被罚抄经文时,下人向来不会靠近。
她有些疑惑,撩起裙子,起身走到了门口。
廊道空空荡荡,暮色从围墙那头压下来,将整条长廊染成了深灰色。
她环顾一周,没见到人影,却听见头顶灯笼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苏沅芷抬起头,眼神一顿。
只见那连排的灯笼在无人的廊道里,轻轻地,缓缓地,晃着。
可今日,明明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