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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无风之动

作者:尘烟素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营寨的事传回大都督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崔平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侍卫连夜送回来的呈报,旁边搁着一柄用布裹住的断剑。


    他没有急着看呈报,而是先端起茶,吹了两口,慢慢饮下。


    茶水微凉,他也不唤人换,只搁下杯子,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停了很久。


    “人呢?”


    候在门外的侍卫统领躬身进来:“回大都督,营寨内发现马贼尸首十二具,皆为利器所杀,无一活口。苏夫人被寻获时在营寨东面的荒地上,身上有擦伤,神志尚清。据她所述,是在揽月楼被马贼劫走,中途趁乱逃脱。”


    “楚铮寒呢?”


    “楚公子当晚饮多了酒,侍卫赶到时,他与一名女子同在三楼客房内,并未离开过揽月楼。”


    崔平川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营寨里的火,是谁放的?”


    “尚不清楚。发现时火势已蔓延大半,帐篷与杂物几乎烧尽,只余下几只铁皮木箱未被完全烧毁。箱内装的是……”侍卫统领顿了顿,压低声音,“官银。”


    崔平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而后,又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通知大理寺,这匹马贼无一人幸存,官银暂时找不到来源,或许是当年李家残余被他们翻出来的。”


    “……至于那五箱银子,直接交到朝廷上去,一点都不要留。”


    侍卫统领应声退出书房,门重新合上。


    崔平川放下茶盏,伸手揭开了断剑上裹着的布。


    剑身从中段断裂,断面齐整,使用者虽然发力位置精准,但力道却是有些失控的。


    能用技巧劈出这种断面的人,整个京师数得过来。


    崔平川将断剑拿起,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欣赏。


    像是在品鉴一件兵器的成色。


    -


    楚铮寒来书房时,苏沅芷已经在了。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心无端慌了几拍。


    那日营寨大火后,二人虽没有再见面,但苏沅芷梦到过他两次。


    一次,她梦回那日楚铮寒在尸山血海里朝她举着剑,想要杀她灭口,可梦里的楚铮寒没有等她动作,便先一剑封了她的喉。


    另一次,她在梦里成了被他杀掉的马贼,她恹恹趴在地上,亲眼看见楚铮寒跨自己,耳旁,有其他马贼惊叫:“怎么是你!”而后,便是一片死寂。


    无论是哪个梦,苏沅芷都是在一身冷汗下惊醒的。


    那日失控的楚铮寒,确实可怖至极。


    而更可怖的是,她不知道他为何失控,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失控。


    压下心底的情绪,苏沅芷继续跪在矮几前研墨,姿态端正,目不斜视,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不过,在楚铮寒开口向崔平川问好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还好,幅度不大,另外二人都没发现。


    崔平川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兵书,见楚铮寒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楚铮寒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搁膝,脊背笔直。


    崔平川没有急着开口,继续翻了两页书。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沅芷手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风拂过树林。


    苏沅芷保持着研墨的节奏,不快不慢,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岑寂。”崔平川终于合上书,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听闻你昨日再三推辞了孙员外家千金的邀约?”


    楚铮寒微微欠身:“孙员外盛情,只是徒儿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公务繁忙。”崔平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你在户部当差也有三年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不爱近女色?”


    楚铮寒垂着眼,答得平直:“徒儿只是还未寻到钟意之人。”


    “钟意之人。”崔平川又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桌上那柄裹着布的断剑推到了楚铮寒面前。


    布被解开一角,露出断裂的剑身。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那截断面上,表情略有些疑惑:“师父,这是?”


    崔平川注视着他的反应,语气闲适:“城郊那处被烧毁的马贼营寨,你听说了吧。侍卫在里头找到了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剑身,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这断面,一击即断,力道极大,下手极狠。”崔平川偏了偏头,似在回忆,“让我想起你八岁那年。”


    书房里气氛凝固一瞬。


    苏沅芷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那年我把你从马贼营里救出来,让你亲手处决他们的领队,你还记得吗?”


    崔平川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温和,俨然一副教导学生的慈师模样。


    “你当时也是这样,一招,便劈断了剑。”


    楚铮寒沉默了两息,而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当然记得。师父当年为教徒弟血性,徒儿方才有了今日。徒儿感激涕零。”


    他声音沉稳,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惊慌。


    崔平川静静看着他弯下的脊背,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接话。


    沉默拉得很长。


    长到苏沅芷都开始数自己研墨的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沙沙声作响,崔平川忽而轻笑了两声。


    “为师自然知道你有孝心。”


    他语气温煦,像是长辈在夸晚辈懂事。


    楚铮寒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的线条忽然僵了一瞬。


    孝心。


    不是忠心。


    苏沅芷眼神一凝。


    她听出来了。


    崔平川这句话的孝,指的不是楚铮寒对师父的敬,而是对生父的念。


    楚家老家主,战死于野原。


    与她的夫家,李家的家主,牺牲与同一场战役。


    苏沅芷攥住墨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垂着头,继续研墨。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沙沙声。


    楚铮寒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如常,没有回答。


    他不是答不上来,是这句话没有可以接的缝隙。


    认了,等于承认他心里还装着楚家的旧账。


    否认,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平川给他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无论怎么接都会见血的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崔平川显然对这个沉默非常满意。


    他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放过了他。


    “下月的赋税文书,你提前整理好送来。”


    楚铮寒应声,正要告退,崔平川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了,揽月楼那晚,苏氏照看公主不周,罚在祠堂抄《女诫》五日。你替为师看着点,别让她偷懒。”


    这句话是说给楚铮寒听的,也是说给苏沅芷听的。


    楚铮寒颔首,没有多看苏沅芷一眼。


    苏沅芷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下来。


    二人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的交集都没有。


    默契得不像师娘与徒弟,倒像是两个刻意去忽视对方存在的人。


    -


    祠堂在府邸最南边,紧挨着围墙,一年四季都照不到太阳。


    里头供着崔家祖宗的牌位,常年点着香,烟气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苏沅芷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纸笔,正一字一句地抄写《女诫》。


    青雅蹲在她旁边磨墨,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苏沅芷的脸本就生得极淡,在烟气中便更显得朦胧,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像是哪里掉下来的仙子。


    青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清她执笔的手很稳,落笔的速度很匀,似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主子,膝盖疼不疼?我去找个软垫子来。”


    “不必。”苏沅芷头也不抬,语气很松,“崔平川的人会来查看,垫了东西反倒多生事端。”


    “那咱也不能这样干跪着呀,”青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怪那揽月楼的破酒,公主自己贪杯,怎么倒罚起您来了。”


    苏沅芷终于停下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雅话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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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在笑这件事,是在笑她。


    “急什么,”苏沅芷声音轻柔,“不过五天。”


    “可是……”


    “我在李家时,年节祭祖也要跪上一整天。”


    青雅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您不是说,那个时候会有李家人偷偷带您逃出去吗,可现在……青雅什么都做不了。”


    苏沅芷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泪珠。


    “去帮我取些新墨来吧,这块快用完了。”


    青雅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


    祠堂外,廊道空荡。


    楚铮寒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藏书阁在府邸东南角,与祠堂隔着大半个府邸,无论怎么走,都不会经过此处。


    但他今日偏偏走了一条远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书房里那场对话耗去了太多气力,他想找一条不会碰见任何人的路,安静地走一段。


    亦或许不是。


    经过那座烟雾缭绕的祠堂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君子行路时要不疾不徐,姿态挺拔,这是楚家在小时候刻在他脑海里的规矩。


    可就在他走出去两步,即将拐进拐角离开祠堂时,里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哄人的耐心,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急什么,不过五天。”


    楚铮寒的脚步顿住,呼吸错了几拍,一股花香幽幽钻入鼻腔。


    这花香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楚铮寒转头环视一圈,如今虽是春天,但祠堂四周并未种花。


    他再细细去寻来源,吸进鼻腔的味道已然全变成了祠堂的香火味,并无花香。


    不在外面,那便是,里头。


    收回视线后,楚铮寒缓缓退了两步,无声地靠近了祠堂半敞的窗子。


    从窗缝里看去,祠堂烛火昏暗,烟雾朦胧中,苏沅芷正侧着脸,用手指替丫鬟拂去眼角的泪。


    她的动作很慢,嘴角弯着,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二人交谈几句后,丫鬟从后门离开,祠堂里只剩苏沅芷一个人。


    楚铮寒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苏沅芷将视线收回来,垂下头,盯着面前抄了一半的经文。


    烟雾腾升,有一瞬间遮住视线,待那张脸再次从氤氲中透出时,苏沅芷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疲惫与空白。


    楚铮寒下颌发紧。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不是佛龛里的镇定,不是假山群中的锋利,不是揽月楼角落里的隐忍,更不是营寨火光中的坚韧。


    她看起来,好累。


    苏沅芷的肩膀缓缓塌了下来,脊背微弯,执笔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烟气模糊她的轮廓,将她整个人隐没入昏暗与朦胧中。


    好似下一刻就要飘走,消失。


    楚铮寒盯着她的背影,那股怪异的痒意又隐隐浮现,从指缝逐渐向上蔓延至喉间。


    他分辨不清这情绪的来源,更分辨不清这情绪的好坏。


    他痛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楚铮寒蹙起眉,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


    -


    连日的疲惫让苏沅芷在独处时产生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抽离。


    直到外头传来一声脆响,她才回过神来,转头,朝外面轻唤了一句:“青雅?”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祠堂位置偏僻,她被罚抄经文时,下人向来不会靠近。


    她有些疑惑,撩起裙子,起身走到了门口。


    廊道空空荡荡,暮色从围墙那头压下来,将整条长廊染成了深灰色。


    她环顾一周,没见到人影,却听见头顶灯笼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苏沅芷抬起头,眼神一顿。


    只见那连排的灯笼在无人的廊道里,轻轻地,缓缓地,晃着。


    可今日,明明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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