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那么纯粹的杀意,纯粹到无辜,令人想起孩童的眼睛。
苏沅芷心脏即将撞出胸腔,喉头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求生本能驱使她往后退了两步,而后,楚铮寒的声音很快追上来:
“苏沅芷。”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一丝感情。
——楚铮寒,要杀她。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苏沅芷忽而冷静了下来。
楚铮寒不计后果地屠掉了营寨,现在,甚至还想要杀了她。
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显然是在失控的。
那么,仅仅用话语与他周旋,是肯定不够的。
楚铮寒想要杀她,无非就是因为她目击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让楚铮寒不杀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冲击,足够有分量,才能唤醒楚铮寒的理智。
苏沅芷收回视线,快速环视一圈。
而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篝火堆附近的一团燧石上。
楚铮寒似乎察觉了她视线的移动,身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
苏沅芷余光瞟见那道月白色身影正在靠近,断剑映着月光,更显冷意。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她猛然转身,朝那团燧石冲了过去。
身后有风声压来——是楚铮寒速度加快了。
她心头一紧,脚下却不敢慢,俯身捞起燧石的同时,顺势扯下身旁帐篷上的一块干布,将燧石往手中火把猛击。
火星四溅。
第一下没有点燃。
风声更近了。
第二下,火把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苏沅芷来不及护着火苗长大,直接将那燃起的火把甩向最近的帐篷。
干燥的帐布遇火便着,火舌沿着帐篷边缘迅速攀爬,发出噼啪的炸裂声,橙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半个营寨。
随着火势瞬间的蔓延,身后的脚步与风都陡然停住了。
苏沅芷缓缓转过身,先看到了一柄断剑横在眼前,剑身透亮,倒映出她被火烤成暖色的脸。
剑柄之上,那双沾满血的手却很稳,风拂过袖口,暴露出他身上更多的血痕。
整个手臂线条笔直,似绷紧的弦,有伺机待发之意。
她视线最终慢慢停在楚铮寒的脸上。
剑虽然指着她,但楚铮寒却在看着火。
他一张脸同样被熏成暖黄色,面无表情,眼眸里缀着跳动的红色火焰,好像,这火是他今夜唯一能看进去的东西。
沉默蔓延,四周只剩火烧营寨的噼啪声。
苏沅芷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火势蔓延的方向。
火已经烧到了营寨外围。
那些帐篷和杂物在干燥的夜风助推下烧得极快,浓烟冲天,数里之外的侍卫定能看见。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沅芷不知楚铮寒还在作何打算,仰头再次看向他。
风大了些,她的发髻早就在步行过来时变得凌乱。发丝被风往前带着,有几缕便往楚铮寒的方向飘去。
二人离得太近了,那发丝很轻易地就落在楚铮寒的手上,拂过,滑落。
楚铮寒垂眸,盯着自己的手,依旧沉默。
苏沅芷诚恳道:“今夜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没有来过,是我在揽月楼被马贼劫走。”
楚铮寒陡然抬眼瞧她。
还未等他开口,二人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比起噼啪声,更像是一种金属闷响的嗡鸣。
苏沅芷循声看去,是方才她进来时候经过的帐篷。
帐篷被火烧得粉碎,灰烬在风中消亡,那里头的五只大木箱,便暴露了出来。
它们堆积在角落,周围的火势明显弱了不少。
最外侧那只箱子已经被烧得裂开,开口处,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火焰,闪着银白色的光芒。
苏沅芷呼吸一滞。
五只箱子、不怕遇水的贵重物件、银白色。
答案呼之欲出。
她没有迟疑,快步走向那只裂开的箱子。
热浪扑面,她抬袖挡了挡脸,用脚将箱子踹翻,里头的东西倾泻而出,滚落一地。
果然,是银锭。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银锭。
苏沅芷蹲下身,捡起一只银锭,借着火光看清这些银锭底部刻着“天元”二字的官印。
天元是当今的年号,这印子大抵是有些时日了,具体的年份被磨去,看不清楚。
但看整体的磨损程度,至少也是五年以上。
苏沅芷指尖微颤。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将那银锭递到楚铮寒的眼下。
待楚铮寒接着火光看清她手中的银锭,也缓缓蹙起了眉头。
苏沅芷的声音被火的噼啪声衬得很轻:“这批银子,不是马贼的。”
楚铮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停在她身侧。
火光在他身后烧成了一面橙红的墙,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漆黑的轮廓。
鬼在火面前也是有形状的。
营寨的火越来越大了,二人的脚边偶有火苗窜过,楚铮寒默默一脚踩灭火苗。
动作轻得像是踩到路边一颗杂草。
苏沅芷仅凭这个动作便意识到——他今晚不会杀她了。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安静地站起身,等他开口。
楚铮寒始终沉默。
他的视线从银锭移到她的脸上,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
苏沅芷五官都偏小,脸上线条柔和,是极为干净的淡丽长相,然火光下,这份淡丽被烤出几分焰色朦胧,竟平白无故添了些艳丽。
楚铮寒收回视线,看向了远处。
东边的天际已经浮出一线极薄的鱼白,笼罩着整片荒野,将它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银色。
更远处,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
侍卫要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寨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荒野尽头疾驰而来,赶车的人勒缰拉停在营寨外围,车帘猛然掀开,露出一张焦急万分的紫衣面孔。
“楚铮寒!”
苏沅芷愣了愣。
这男人她见过。
城里最大珠宝当铺,明珠楼的老板,朱明志。
朱明志跳下马车时脚步还算沉稳,但看清营寨里的场面后,脸色立刻变了。
满地的尸体、冲天的大火、浑身是血的楚铮寒,以及,站在楚铮寒身旁的苏沅芷。
朱明志的视线在苏沅芷身上定了一瞬,随即看向楚铮寒,眼里满是惊骇与质问。
楚铮寒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身后的尸山火海与他毫无关系。
经过苏沅芷身边时,他偏了偏头。
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极短的一眼。
短到苏沅芷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没有,她甚至瞬间就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楚铮寒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朱明志还愣在原地盯着苏沅芷,楚铮寒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只一个字:“走。”
朱明志咬了咬牙,吩咐车夫扬鞭驱马。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东边的火把越来越近了,侍卫们的呼喊声已经隐约可闻。
苏沅芷站在原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而后,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
苏沅芷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地朝侍卫赶来的方向跑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哭腔:
“救命——有人吗?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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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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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中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与马蹄声交叠在一起。
车厢里,朱明志将手里攥着的帘子松开,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回过头时,他看见楚铮寒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深深浅浅的暗红从衣摆一直洇到胸口,衬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幅被人蓄意泼了墨的画。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朱明志沉默了很久,最终没忍住:“目前尚无法断定马贼与崔平川的关系,你不该杀他们的。”
楚铮寒没有睁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们是崔平川的人。”
朱明志语气还是不赞同:“就因为他们伪装成商队替崔平川送货?崔平川大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马车里静了几息,楚铮寒缓缓睁开眼。
一双黑眸沉沉看过来,朱明志噤了声。
楚铮寒:“十一年前,崔平川让我杀过他们。”
朱明志猛然瞪大眼睛:“他们是那次劫走你的马贼?可那些人不是被崔平川抓走判刑了么……”
话说到一半,朱明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崔平川当年把马贼保了下来,让马贼替他办事?”
楚铮寒下颌绷紧,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几分。
他向后倚在靠背上,再次闭上了眼。
朱明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虽然我知道那次事件对你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你……但你也没必要如此高调地放火吧。”
楚铮寒咬了咬唇:“……不是我。”
语气颇有几分懊恼。
朱明志愣了一下:“那是——”
他猛然顿住,想起了方才在营寨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火光下,她的脸安静而苍白,站在浑身是血的楚铮寒身旁,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寻常的内宅夫人见到这光景应是被吓坏的。
可她,十分冷静。
“难道是……苏沅芷?”
楚铮寒依然闭着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朱明志脸上的惊讶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她看见了那些尸体,也看见了你——岑寂,她是崔平川的人。”
这回,楚铮寒回得很快:“她不是。”
他声音很淡很轻,似乎自己都不太确定这个答案。
朱明志急了:“你怎么——”
“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楚铮寒打断他,缓缓睁开眼,“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还记得去看银锭上的官印。”
朱明志猛然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又闭上。
——查马贼的货物,和他们的目的不谋而合。
还是说,她是故意放火,让银锭暴露出来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壁上的铜环碰出一声脆响。
楚铮寒将视线移到晃动的车帘上。
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在他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
“替我去查她。”他说,“在嫁入李家之前,她是什么人。”
朱明志没有再反驳。
他认识楚铮寒太久了,听得出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决定。
马车渐渐驶入官道,晨雾开始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道路两旁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楚铮寒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厚重的疲惫,他轻轻将头靠在了马车壁上。
面前的车帘被风撩起一角,轻轻拍在他的脸,像谁的发丝拂过。
他没有去挡。
极远处,营寨的方向还残留着一柱淡灰色的烟,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似给昨夜那场失控画上潦草的收尾。
而更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楚铮寒默默将车帘放下。
一股莫名的痒意从手部蔓延全身。
他手指动了动,忽而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