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青雅推开房门准备照常叫醒苏沅芷去拜安时,却发现苏沅芷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
她微微一惊,透过铜镜看见苏沅芷眼下青黑明显,关切道:“主子,昨晚没睡好么?”
苏沅芷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点点头。
昨夜从佛龛回来,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没有那片慈悲的冷雨,只有滚烫的,将天空都烧得红透的热浪。
耳边是人们的惊叫与建筑破碎的钝响,府邸红灯笼在梦里化作了漫天大火,火光中,有人死死抱住她的肩膀,温热的血滴在她的脸颊上。
到最后,那漫天的火光淹没了她,眼前只余一片猩红,待声音与热浪退去,面前的红竟然化作了大都督府张灯结彩的红灯笼。
回忆起这些梦魇,苏沅芷面色不自觉惨白几分,手竟然开始小幅度发抖。
“主子?”青雅唤了她几句,见她没回,疑惑地偏着头看过来。
苏沅芷将袖子轻轻一提,不动声色遮住了自己的手,笑道:“替我梳妆吧。”
青雅没察觉她的异样,应声替她梳起长发:“怪不得您这么早醒,要不再去补回儿觉,大都督今日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苏沅芷摇了摇头:“今日不先去找他,我们先去紫平公主那儿。”
“紫平公主?”青雅嘶了一声,“主子,这顺序有些不对吧?”
“昨晚我缺席婚宴,紫平公主定然会拿此事做文章,让崔平川责罚我。”
青雅着急道:“那咱们也不能主动上门受罚呀!”
苏沅芷看着她一张脸立刻变得皱巴巴的,很快轻声道:“谁说我们要受罚的?——我们,是要去借个东风。”
-
都督府的金玉苑坐落在最东边。
这里原是崔平川最奢华的别院,也是他的书房,平常这里被崔平川吩咐不得有过多亮色,就连里头的家具物件,都有着精确的摆放位置。
可如今,这森严规矩的地方挂满红红紫紫的大绸缎,为得就是讨紫平公主一个开心。
苏沅芷踏进院子时,海棠花被连日的春雨打落了一地。
紫平公主一袭正红色的云锦华服,正坐在凉亭下由着侍女们簇拥赏花。
紫平公主比她年轻上四五岁,容貌姣好,明艳光彩。
寻常小姐们喜爱看那挂在枝头生机勃勃的花,可紫平公主偏爱欣赏这满地的落红。
看到喜欢的花,她吩咐侍女放到自己脚下,狠狠踩碎。
看见花被榨出汁水,她兴奋地拍起了掌,大笑间仰起头,发现了门口的苏沅芷。
紫平公主面上的慵懒立刻变成了嫌恶:“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昨日那个连本宫大婚都敢称病躲清闲的苏氏。”
苏沅芷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贱妾昨日突发高热,恐过了病气冲撞公主吉时,这才未能在席前侍奉。今日特来向公主请罪。”
“请罪?”紫平公主坐直了身子,声音尖利起来,“你倒好意思来。本宫大婚之夜,阖府上下都来贺喜,唯独你一个躲得没影,你把本宫的脸面往哪搁?”
苏沅芷垂首不语,由着她骂。
这都在她预料之内。
紫平公主在大婚前便对崔平川心有所属,从来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她的脾气总是来得猛去得也快,只要不顶嘴,捱过这一阵就好。
可紫平公主今日的火气显然比她预估的更大。
或许是婚后第二天便要面对府中这些复杂的关系让她烦躁,又或许是昨夜崔平川对她说了什么,总之,她的怒气没有像往常那样骂完就散,反而越烧越旺。
“还有那串御赐的南海珊瑚镯子,大婚当夜便丢了一只!”紫平公主倏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侍女手里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莫不是你这眼皮子浅的东西趁乱偷了去?”
紫平公主虽然喜爱金贵之物,但她从来不珍惜。
苏沅芷昨日到后院本来只想摸清崔平川聘礼的底细,哪想到紫平公主就随意将几箱珠宝敞开着放在院子里,正好成全了她,拿到了那珊瑚镯子。
但紫平公主肯定没有证据,不然她不会只是出言讥讽,而是会直接杀到她的西厢房。
苏沅芷依旧垂首,面不改色:“公主明鉴,贱妾昨日半步未曾踏入前院,更不敢乱动公主之物。”
“不敢?平日里装得清清冷冷,背地里还不是个眼皮子浅的扫把星,”紫平公主忽然拔高了声调,像是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表情彻底激怒,脱口便是一句从心底翻涌出来的话:“你这贱妾,克死完你夫君全家,还来祸害我?”
院子里倏然安静下来。
连侍女们都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公主会说出这么重的话。
苏沅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脑海中有一瞬空白。
——克死夫君全家。
这五个字就这样轻飘飘地砸出来,砸进了她五年不曾碰过的地方。
昨夜梦里那片滚烫的热浪仿佛又以袭人之势席卷而来,那些惊叫声、那个死死抱住她肩膀的人、温热的血滴与呼吸……
喉头有什么东西猛然上涌,苏沅芷几乎要张嘴反驳出声。
可就在她嘴唇翕动的那一瞬,一道清冷疏离如戛玉敲冰般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师父。”
像一盆冰水猛然从头浇灌,将她的怒火瞬间灭了。
苏沅芷被这一声拉回理智,猛然合上了嘴。
紫平公主正在气头上,被人打断,满脸不快地看向书房门口。
苏沅芷也循声抬头。
书房前,楚铮寒一袭月白长衫,腰佩墨玉,手里还握着卷书简。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清晨的雾气里,又仿佛置身事外的看客。
见二人同时回头看他,楚铮寒面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愣怔,而后,立刻作揖:“抱歉,臣以为大都督在书房。”
“崔平川早就去练兵场了,”紫平公主剜了他一眼,语气冲得不加修饰:“楚家的废物长子,看在你替本宫捡回镯子的份上饶你一命,下次再擅自打断,有你好看。”
捡回镯子?
苏沅芷这才发现,紫平公主腕上确实戴着那珊瑚镯子。
虽然这镯子的成色比昨日黯淡一些,但细细看来,那形制与做工,又确实一模一样。
楚铮寒真的把镯子还给紫平公主了?
苏沅芷还在思考时,楚铮寒便已然鞠躬告退,语气毫无波澜。
“学生有书简上的疑问想请教师父,不想冒犯了公主,是学生的不是。现下便不继续打扰了。”
说着他便抬脚离开,看方向,确实是要离府。
紫平公主的火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半截,没找到可以继续发作的破绽,便泄了气。
她转回头,冷冷剜了苏沅芷一眼:“也是,五年都没被碰过一下的东西,难怪这么闲。”
说罢,她摆摆手,不耐道:“滚吧,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苏沅芷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仪态也挑不出错,可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紫平公主那些话,骂得再难听,她也挨得住。
可方才,她嘴唇翕动的瞬间,她是真的想开口反击的。
而楚铮寒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看见了吗?
在她濒临失控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吗?
……
苏沅芷不敢确认,更不敢否认。
只是觉得,没发现崔平川不在书房这件事,太不像楚铮寒能做出来的事情。
-
从金玉苑出来,要穿过一片堆叠着太湖石的假山群。
青雅与她情同姐妹,每每在宅子里碰到糟心事,她总爱替她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听着青雅的抱怨声,二人即将步入假山群时,苏沅芷忽而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假山群为造景之用,中间采取许多各形制的镂空,春雨初歇,稀薄日光打下,透出那些斑驳的影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苏沅芷的视线凝固在某个地方。
“其实我觉得那镯子也没有特好看,也不知道这么宝贝做什……”
青雅的碎碎念被苏沅芷柔声打断:“青雅,我昨日还在药房处开了两味药,你去看看可是抓好了。”
青雅不疑有他,很快踏着小碎步走了。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嶙峋的假山群中。
随着她越进越深,面前的路也变得愈发窄了起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她只得低头寻着稀薄日光,勉强辨别方向。
可就在她拐进倒数第二个拐角时,眼前一下黑了起来。
她抬头,一个堪比假山的身影,在前方堵住了狭窄的去路。
楚铮寒。
他负手立于她身前,面如止水。
二人明明相隔足足一步距离,他那股冷冽的檀香却霸道地钻入她鼻腔,令她嗅出些危险的味道。
苏沅芷心脏漏跳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蹙起眉,不解道:“铮寒?”
楚铮寒应是在这等了她好一会儿,额前的发丝都沾染了清晨的水汽,耷下遮住他眼尾,衬得他一张脸更显晦暗不明。
似是对她这个称呼颇有不满,楚铮寒向前迈了一小步。
二人身高足足差了一个头,苏沅芷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住他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居高临下地直直碾过来,楚铮寒开口时并未寒暄,只单刀直入道:
“镯子和力夫,哪一个是真的?”
距离太近了,苏沅芷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些凉风,吹得她发丝微动,有些痒。
二人心知肚明,他问的并非真品赝品,而是在敲打苏沅芷昨日出现在佛龛的目的。
苏沅芷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答反问:“铮寒倒是好胆量,你给紫平公主的那只假镯子,就不怕她发现?”
楚铮寒眸光一沉:“回答我的问题。”
两股各怀心思的视线交错,苏沅芷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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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
“——都是真的。”
她语气无辜到坦然,把所有的算计都推成风月里的勾当:“力夫是真的,镯子也是我给的。”
楚铮寒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师娘觉得,我会信么?”
“是不信我有私欲,还是不信我敢出墙?”苏沅芷瞪他一眼,语气染上愤然,“我在这府里的境遇,你应该清楚。你若要告发我便随你,不要牵扯到那力夫。”
一出舍己保情夫的戏码。
楚铮寒挑眉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忽然低笑出声。
他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十九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说话不带情绪,低沉平直的声音听感如大雪纷落,寒而厚。可笑起来时,便能捕捉到他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少年声音,清脆,浑然。
他缓缓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威胁:“师娘,整个大都督府里,会在日落时候去礼佛的,只有我一人。”
一句话便戳穿她昨日是特意选择了那个时候。
苏沅芷不甘示弱,仗着昏暗,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人的衣料极近地摩擦过,发出些恼人的沙沙声。
楚铮寒猛然蹙起眉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名为厌恶的裂痕。
“是啊,”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勾人的挑衅,“这满府上下,敢看不起大都督的,也应只有你楚铮寒一人。”
不知是因为她这话太过冒犯,还是她这话戳到了楚铮寒的心窝,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苏沅芷故意偏了偏头,露出了头顶那代表着出嫁女子的三个簪子。
“毕竟,敢把大都督的小妾单独拉到假山后私会的,也只有楚公子一人,不是吗?”
楚铮寒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停在簪子上,而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寒凉,有风拂过假山群,将他的影子吹散成耸动的黑影,潮水一样,涌入她脚边。
苏沅芷向后挪了挪脚。
楚铮寒盯着她良久,未有退缩,也没有进攻。
二人仅仅只是这般互相沉默着对峙,直到青雅的呼喊声在外头响起。
楚铮寒立刻撤开身子,再次恢复了那副清寂自持的孤佛模样,泰然自若地抚平微皱的衣襟。
“师娘巧言令色,铮寒受教了。”
说罢,他不欲再作片刻停留,转身从没入庭院中。
苏沅芷静静站在原地,一见到楚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殆尽。
冷汗湿透了里衣,双腿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软。
“主子!”
青雅正巧钻进了假山群,见状立刻冲来架住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跌坐到地上。
苏沅芷借着青雅的力道勉强站稳,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回放方才对峙时的场景。
太险了。
竟然大胆到用假镯子在崔平川和紫平公主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楚铮寒,或许是个比崔平川还要危险的人。
可越危险的人,越不会甘心做崔平川的传声筒。
她没有选错人。
苏沅芷垂下眼,将嘴角的笑意压住。
“您又发了好多汗,是中药太烈了吗?早知奴婢就让医师抓点温性的药了。”
“我没事,大抵是昨日魇住了,”苏沅芷捏了捏青雅的手以作安抚,“去替我安排明日的马车,我们再去寺庙拜一趟。”
-
楚铮寒出了都督府,一驾马车已等候多时。
他进入马车时动作幅度很小,帘子只掀开半个角,刚刚好够他欠身进入,不露出里头一点装饰。
马车里坐着位温润郎君,一身紫衣的奢华做派。
他似乎恭候多时,朝楚铮寒抱怨了几句,见他没有回应,便发觉不对。
“镯子仿得不够真?你昨日就给我半晚时间,我让铺子里上上下下七八个人加急才赶制出来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他,反而问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近日来,京师是否有大批壮年的苦力流入?”
“苦力没听说过,倒是听说有人在城郊处发现许多扎营的痕迹,不过都是些小火堆,没引起太大注意。”
楚铮寒坐在桌子旁,陷入一阵沉默。
那人嘶了一声,又道:“可还是有什么漏查的?目前你要查得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就是南海珊瑚镯,来源清清楚楚,和这五年来的所有证据都一样干净。”
闻言,楚铮寒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哒哒几声,节奏均匀,似佛龛木鱼声响。
苏沅芷惨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的表情浮现眼前。
她嘴唇偏薄,开口时幅度不大,讲出来的话,却利落清晰。
——镯子和力夫,都是真的。
楚铮寒停下敲击,长袖一挥,忽道:“那便不要查它是从哪来的。”
紫衣男人一愣:“什么?”
楚铮寒转头,看向他:
“去查——它是如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