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眸,手中佛珠转得不疾不徐。
春雨下了足足三天还未停。
细雨朦胧的三日里,大都督府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清晨炸到夜半,红绸堆满了走道,一夜之间,整座府邸像是被浸进了朱砂缸里,红得鲜艳,红得热闹。
唯独后山佛龛这一隅,还是旧日的清冷颜色。
正值日落时候,整座山陷入空山苦雨,灰绿色的天幕下,一切都是朦胧而缥缈的。
佛龛里,佛像半阖着眼,悲悯地盯着正中的苏沅芷。
外面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响。
“不愧是崔平川大都督和紫平公主的结亲,这阵仗实在大,聘礼我们搬了三天还没搬完。”
有丫鬟站在佛龛檐下躲雨,讲话声音大了些,清晰穿进了佛龛里头。
这佛龛坐落在偏僻的后山,平常本就人烟稀少,且现在又是雨天又是日落,丫鬟们不觉得这里会有人,躲到这里偷懒,讲的话便逐渐大胆了起来。
“可不是嘛,崔大都督这回可下了血本了,那串南海的珊瑚镯子,据说天底下拢共也就三串,大都督宠公主呀,一口气买了两个。”
“噫,那个苏氏呢,见到公主这么受宠,合该是要难看的。”
“她有什么资格酸?当年李家二小姐畏罪烧证导致李家灭门,同为外戚的大都督可怜她一寡妇没有去处才好心留下她的,苏氏要是识趣,今儿就该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待着,跑到佛龛来假装清心寡欲,呵,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嘘,小声点——万一她还没走呢?”
“怎么可能,今晚可是大婚设宴,你也知道咱们大都督那性子,再加上又对她格外严厉,她若敢这么晚了还不回府,明日肯定挨罚!”
“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二人叽叽喳喳说着小话走远,却并没有注意到紧闭的佛龛里亮着微弱的烛火。
佛龛里,一主一仆一跪一站,似是被外头的话语掩盖住了呼吸,佛龛里安静得离奇。
“主子……”青雅从那丫鬟第一次开口就想推开门打断,奈何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阻止,硬生生让两人听完了全程的讽刺。
作为旁观者青雅都听得愤愤,可作为当局者的苏沅芷却始终淡然,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笔直跪在佛像前,沉默地转着佛珠。
青雅盯着苏沅芷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口气叹得声音大了些,苏沅芷终于稍稍抬起了头,随意用玉簪子挽着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至肩头。
“扶我起来罢。”苏沅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久未开口的沙哑。
青雅得令,立刻向前两步扶住了苏沅芷。
主子实在是太瘦了。青雅每次扶她都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手骨的锋利在掌心格外鲜明,就连肌肤都透出不自然的苍白。青雅自认身材娇小,可让她单独扛起一个苏沅芷,她也觉得绰绰有余。
苏沅芷浅绿的衫子被跪出了两道深深的褶,青雅下意识想要弯腰抚平,却被苏沅芷抢先一步握住掌心,又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有些陌生的力量感让青雅愣了愣,抬眼时,她撞进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
“雨大了些,你去马车上,把那柄大伞拿来。”
苏沅芷讲话时总温柔,眼里含着三分笑意,让人不自觉就把她的话听进去。
青雅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总觉得这拿伞是个天大的任务,立刻应了下来,匆匆忙忙跑了起来。
苏沅芷站在原地,确认青雅消失在雨幕中,立刻转身绕过了佛龛。
膝盖因为久久跪在蒲团上而发麻发痛,到处走动的脚步声也很容易引起注意,但她尽可能加快脚步。
毕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五年来,崔平川对管控堪称严苛,无论她去哪儿,他都会安排专人跟在身后看管。
而今天,崔平川与紫平公主大婚,他十分重视这桩婚事,府里忙前忙后,没有多余的人手,苏沅芷得以摆脱看管,独自来到佛龛。
小妾在大婚日子离开宅邸,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她是嫉妒紫平公主,从而躲到佛龛里逃避。
可苏沅芷自己知道,她前往佛龛的真正目的,不是躲避,而是为一个男人。
绕过正殿的佛像,苏沅芷在最里侧堆放旧经卷的一间暗室的屏风后,见到了接头人。
男人三十出头,晒得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满手的老茧和疤痕,看上去就是个在府中搬运修缮的普通苦力。
若是青雅在场,一定能认出来,他便是这寺庙的力夫之一。
看到苏沅芷进来,力夫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苏娘。”
苏沅芷走到他面前,面上的冷色忽然十分突兀地化作一个柔婉的笑。
力夫张了张嘴,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笑容,脸上闪过一丝诧色。
“辛苦你了。”苏沅芷声音也轻柔了,手自然地搭上力夫的手臂,指尖不动声色地按在了他大臂上。
仅一个动作后,力夫立刻敛去诧色,换上一副淡然样子:“夫人何出此言?”
“终日陪我这样一个无聊的人消解寂寞,想必你也厌烦了。”
“下人不敢。”
苏沅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手镯。
镯子在暗室微弱的光线中映出一层润泽的水光,像春雨浸润过的白玉,任谁看都知道,这镯子价格不菲。
这是崔平川给公主聘礼的其中之一。
“我不过是个贱妾,没有傍身之物,这镯子你便拿去吧,就当是谢礼。”
说罢,苏沅芷勾勾手,示意力夫靠近,她的嘴贴近他的耳旁,声音压低:“南海珊瑚珠磨成的镯子,崔平川对外宣称只买了两个,剩下那个被他调去了别处,按照这个去查。”
话音刚落,苏沅芷直接将手镯有些急促地塞进了力夫手心里。
力夫眼神一凝,立刻伸手去接。
可手镯从她指尖滑落得太快,还未来得及落入力夫掌心,便直直掉了下去。
叮。
白玉色的镯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清脆一声响,骨碌碌向屏风另一边滚去。
就在力夫还未反应过来时,苏沅芷已经迅速追了上去。
她弯下腰,用小碎步跟着那镯子,就在她马上要够着它时。
一只靴子,映入眼帘。
那是一双黑色的皂靴。靴面极干净,雨天出行却一星泥点也无,可见主人步伐很轻,走路时极少踩进水洼。
该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苏沅芷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视线开始缓慢上移。
黑色的靴口。月白色的袍角。腰间系着一块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墨玉佩。
因那人是跪在蒲团上,她的视线很快锁在了一只手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串檀木念珠,拇指抵在其中一颗珠子上,不转,也不松。
苏沅芷的呼吸在这一刻轻轻断了一拍。
她知道这串念珠。
更知道这串念珠的主人。
崔平川的关门弟子。
楚家曾经的天骄长子。
——楚铮寒。
他就挺拔地跪在蒲团前,身前是半阖着眼的庄严佛像,身后是灰蒙蒙的缥缈雨幕。棕黑与灰绿将他一身亮如雪的蓝白长衫夹在其中,似渺渺天地一片云雾,叫人捉摸不透。
而这团云雾旁边,是一个凝固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她。
她的动静不算太小,楚铮寒该是听到了,可他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睁眼。
若不是他还有浅浅的呼吸,苏沅芷都要怀疑他是一尊死物了。
二人以这般诡异的画面静止了片刻,楚铮寒又开始转起了佛珠。
他的动作和他的呼吸一样轻,不发出一点声音,就连佛珠都是沉默的。
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楚铮寒无视了,苏沅芷愣了愣,探究的目光看得更深了。
楚铮寒的眼长而挑,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下颌线条紧而锋利,总让人想起深秋寺庙里结了薄霜的石佛,不怒不悲,清寂自持。
看久了,便会让人产生些僭越之感,仿佛就连看多他一眼,都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可苏沅芷向来不信神佛,自然会在他闭目时,毫无顾忌地探看。
沉默间,一滴雨水从屋顶滑落,滴答一声,坠在镯子旁边的青砖上,洇成个深色的窟窿。
不知为何,苏沅芷的心跳快了半拍。
沉默又持续了几息。
苏沅芷悄然伸出手,想要够那滚到他脚边的镯子。
然,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直静止不动的楚铮寒便先伸了手。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握住,苏沅芷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落在她腕骨上的力度很轻,坚硬的茧与冰冷的皮肤构成的陌生触感让苏沅芷屏住了呼吸。
“师娘。”
猛然抬眼,她撞进一双无波无澜的长眼里。
苏沅芷从未见过这般漆黑的瞳,似深黑的泥沼,又似研得发亮的墨。
“铮寒。”
因着崔平川小妾的这一层身份,苏沅芷虽与楚铮寒相差不过两年,也得以师娘姿态唤他一句名。
只不过自她入大都督府后,二人鲜少见面,这铮寒二字,苏沅芷自认喊得陌生,甚至有些拗口。
一句不生不熟的称呼掉出来,楚铮寒嘴角浅浅勾起,眼睛也稍稍眯了起来。
笑容不触及眼底,很快便化作毫无表情的冷意,似是佛像剥落下来的漆。
他向来看不起她。
圈住手腕的那力道微微发紧,楚铮寒很轻松就将她的手从镯子上方拨开。
然后,他欠身,不紧不慢地将镯子从靴边拾了起来。
镯子是由海南珊瑚打磨而成,色泽温润,上好的品相。
这一点连苏沅芷都能看出来,遑论作为楚家长子,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楚铮寒。
二人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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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再开口时,楚铮寒的声音轻过外头的雨幕,差点被苏沅芷听漏了去。
“这镯子,”他指腹摩挲过镯子内侧的纹路,忽而抬眸,“是紫平公主的?”
苏沅芷被这视线剐得浑身一寒。
她知道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确认。
佛龛外,春雨不急不缓地下着,天与地被连成一片白色的纱帐,把这间佛龛里的暗室与红绸铺天大都督府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沅芷感觉自己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可她强迫自己不去避开楚铮寒的视线,只回以一个微笑。
笑容很淡,从嘴角到眼角,每一分都在分寸之内。
“是啊,今日紫平公主大婚,我本该送份贺礼的,可我这身份,亲自送未免叫人笑话,”苏沅芷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春雨真大,“正巧你捡到了,便劳烦你帮我转交给公主吧。”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住。
这一次比起审视,更多的,是警告似的锋利。
如刀子一样,能够割伤人的锋利。
他看起来不像是被说动了,但也没有当场拆穿。
他只是用手拢住那只镯子,细细打量。
苏沅芷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几乎与外头淋淋漓漓的雨声同频。沉默竟然是这么磨人的东西,她藏在宽袖中的手指也不自觉颤抖起来,暗自期待天上劈下一道惊雷,用雷声缓解不安,再将这佛龛照得亮堂些。
而后,一道惊雷顺着心意劈下。
轰隆一声,炸得雨声都寂灭。
佛龛被瞬间的天白照亮,她清楚看见楚铮寒的脸被光影撕裂成黑白两分,似玉面佛像,又似修罗阎王。
半晌,她终于等到楚铮寒的声音淡淡传来:“好。”
话音刚落,还未等她反应,他便收了镯子,转身步入雨帘中。
没有多余的提问,他对她毫无关心,就如同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楚铮寒不关心府里的任何人,包括崔平川。
去年在书房里,苏沅芷便看明白了。
那时朝廷为了治水拨款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而楚铮寒在这最混乱的时候,竟然当着六部的面驳了崔平川的批文,措辞不留半分情面。
崔平川那日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上好的瓷器被他当做废纸一样往跪着的楚铮寒身上砸去。
可面对崔平川的质问,楚铮寒却只是仰着头,平静回道:“徒儿觉得,应该这样。”
后来苏沅芷反复回想过那日的情形。楚铮寒在崔平川面前向来恭敬周全,以他的心智,完全做得到在私下进言、在措辞上给崔平川留台阶。
可他偏偏选了六部在场的时候,选了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他不是一时意气,恰恰相反,他选的时机太精准了。
一个甘心被豢养的鹰犬,不会这样逾矩。
至于她,在楚铮寒眼里更是与空气无异。
可如今见了她后,他竟连几年如一日的礼佛都未做完,便起身离开了。
苏沅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
月白色的袍子被雨水洇出几点深色的斑,他走得不快,脚步依旧没有踩进任何一处水洼。
像一个过分干净的人。
也像一个过分危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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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雅拿着伞气喘吁吁赶回来时,苏沅芷已经站在了佛龛门口。
力夫早已从暗室后门消失,一切恢复成她独自礼佛的样子。
“夫人,”青雅把伞撑开,慌慌张张地凑过来,嗓子压到了嗓子眼里,“奴婢回来的路上看见楚公子匆匆离开了,他……他是不是看见了?”
苏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探到伞外。
春雨落在手背上,带着些暮春的寒意,但总归是转瞬即逝的。
雨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时,她忽然想起,李家满门的丧讯传来那天也在落雨。
她从烧成废墟的宅子里被拖出来,满身是旁人的血,跪在泥水中,被好心的大都督“收留”进了府里。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
丧门之祸里捡回一命,还能做都督的妾,该惜福。
可没有人问过她,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苏沅芷把手从雨里收回来,将沾湿的袖口叠了两折,理得齐齐整整。
五年了。
……真是转瞬即逝。
青雅急得快要哭出来:“夫人,怎么办啊,被大都督的鹰犬发现了!楚铮寒是他最器重的徒弟,若是他……”
闻声,苏沅芷把手收回伞下。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些蜿蜒的水痕,忽而弯起嘴角。
不是方才面对楚铮寒时那种分寸之内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我知道。”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青雅没有听清,焦急地踮起脚凑近了些。
“我就是想让他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