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素呢？”初余问道。
“周素将他们送过来后，便去采买茶叶回京城了，他那里可不能露馅。”林江冉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用手掂了掂，袋里银子碰出清脆响，“不过他留下了一笔银子，至少我们眼下的吃喝不用愁了。”
“不得不说，你还挺有先见之明，早在多年前就布下了周素这个暗线。”
“说来也巧，大概十年前，我去城外游玩时，偶然遇得与我一般大的少年，便是周素。那时他家乡闹饥荒，家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便凭着那股子劲儿，徒步到京城。我碰到他时，快饿晕在路边了。”
“然后你就收留他了？”初余忍不住插了句嘴。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当时我只是给他几个肉饼，再给了他一笔钱。没想到后来他竟找上门来，说要留下来伺候我。本不想留外人，但见他实在无处可去，再加上我那时正缺些信得过的自己人，便先留下了。”
“后来我命人查他底细确实清白，又暗中考察了他大半年，发现他术数不错，便让他先做账房先生。后来琢磨着干脆开一家茶楼让他打理，不仅给他安稳营生，也让我有了眼线。”
“没想到之后这家茶楼竟能做大到如此地步。”初余目不转睛听他讲述过去的事，缓缓眨动着眼睛，“你是周素的贵人，同时周素也是你的贵人。”
“确实如此。”盯着手中荷包半刻，他点点头，将其放回怀中。
一切都清晰明了后，初余在床上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仰着脑袋深呼吸一口气，头又骨碌一转，看向林江冉，“那现在我们做什么，也该出发霁江了吧？”
“接下来，就交给我安排吧，你安心养伤。”他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正准备往门外走，又转回来，
“这段时日我想了很多，对林自秋这种人，退让只会换来更多伤害。我一定竭我所能，尽快将林自秋彻底推翻，才能护你此生无虞。”
若这句话搁之前，或许初余还会很欣喜跟着鼓气，但现在她听到这话心头却沉了沉。
她望着林江冉自信的脸庞，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林江冉成功上位，结局便彻底改写了，任务也就完成了，自己就会回到现实世界里。
说来好笑，她之前的急切忽然都淡了，现如今希望眼下的日子都慢些，再慢些。
“怎么了？是哪里还不舒服吗？”他注意到她心绪不佳，蹲下身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我没事。”初余将他的手推开，一把掀开被子，缓缓挪动僵硬的双腿，“就是感觉胸口闷闷的，想下床走走，出去透透气。”
“好，我陪你。”
正当初余按往常的力度下床站起身时，半个月没沾地的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脚掌贴上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似的麻意从脚底流窜至整条腿，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地直直往前倒。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她被林江冉稳稳接住，但由于双腿一丝力气都没有，整个身体都实实在在跌进他的怀里。
一声轻笑钻进耳朵，她下意识仰起头想去看他脸上的神情，“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当然没有。”林江冉嘴上否认，实则连嘴角的笑容都没收住，他伸手将她托起，两脚稍稍离地，放置床边坐好。
初余指着他的嘴角，“你骗人！”
“好好好，我不笑了便是。”他朝她伸出手，“我扶着你走吧。”
初余撇了撇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借着力道慢慢站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找回些力道后，便松开手试着独立行走。彻底适应后，林江冉为她拿了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间坐落于半山腰的小屋，由于是人迹罕至的荒山，周围植被异常茂盛，一棵参天大树直立于小屋背后，若林自秋从山顶往下找，极难被发现。
而小屋门前简单围了一个栅栏，栏木近期被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到残留的野蔓痕迹，而栅栏外灌木丛的高度目测能及腰处。
而回头看这间小屋的外墙，满是补丁。新木覆盖在旧木上，反差格外显眼，连窗框边缘都用碎布缠了好几圈，在如此破败的环境下，他还能将屋内整理得简单舒适，属实费了些功夫。
“小七。”小七正在院内劈柴，听到林江冉叫自己，便放下斧头，手在身上蹭了蹭，小跑过来。
林江冉从荷包里拿出几枚铜板递给他，“去城里买些干粮，再让周老板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跟他说公主醒了，我们准备赶路了。”
“是！”小七接过铜板便动身，初余和林江冉两人目送他下山。
“这小七看着挺小，竟也被你培养成了精卫？”
“小七是个孤儿，不太爱讲话，但是练功干活都很不错，便多教了些。”
林江冉挽起衣袖，接下小七的活，开始砍柴，初余则站在一旁静静望着。
忽然山风四起，吹起脚下泥沙，带下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哗啦啦的声响给这渺无人烟的地方带来些许闹热。他发髻上的布条也被吹得七倒八歪的。
“你先进屋休息吧。虽正值酷暑，但山间早晚依旧较凉。”林江冉手中的动作没停下，“屋内阴冷，晚上得加柴火才能休息好，还可以顺道煮碗面。”
“好！”初余扯了扯披上的外袍，笑着回应他的话，转身回到屋里。
没多久，他便抱了几块干柴回到屋内，丢尽角落里的一个铜盆，拿出火折子点燃。随后又出门，端了两碗面进来。
“这里没什么吃的。等我们下山后，便去找个城镇吃点好的，给你补补身体。”
“我没事。”初余接过碗，看着林江冉大口大口吃着面，忍不住笑出声，“倒是殿下你，还能适应这种日子，当真不容易。”
“现在哪有什么殿下不殿下的，都是在通缉令上的人了。”
“林自秋发的可是寻亲启示，说明还是认可你这三殿下的身份的。”
两人一晚上你一句我一句，互相逗趣，原本冷清的小屋，竟有了几分家的热闹，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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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相处裹着股暖暖的温馨劲儿。
晚上，初余躺回床上，由于精神依旧疲劳，早早便入睡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再次睁开眼，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只有靠角落里柴火盆里发出的微弱火光辨别物体的轮廓或位置。
人呢？她慢慢起身，防止后背上的伤口再次撕裂，环顾四周，最后在床边的木地板上，找到他的身影，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难道这些时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望着他躺地上的身影，她心里五味杂陈，那股混合的味道反涌而上，直抵喉间，有些哽咽。可放眼望去这屋内只有这一张床......难道要让他和自己一起睡吗？
她对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惊得心头一跳，一股热意顺着脸颊爬上，心跳也咚咚加快。她将脸埋进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些不合适的想法抛掷脑后，理智最终占了上风。
她躺回床上，干脆闭上眼睛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试图再次入睡，可那些念头如屋外的野蔓一样再次缠绕上来，于是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挪到床边看着他发呆。
许是听到床上的动静过大，又或者是他的睡眠太浅，林江冉翻了个身坐起来，循着动静摸索到他跟前，眼睛半眯着，沙哑的声音带着焦急，“怎么睡不着吗？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长舒一口气，“嗯，不热。”
“你别睡地上了，地板凉容易生病，你可不能出事。”刚刚还被理智压住的初余，看到这种状况，脑子突然一热，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小片空位拍了拍床垫，“睡这里吧。”
此话一出，初余就后悔了，耳根子再次烧了起来。
“没事，你是伤者，就在床上好好休息吧。我身体康健，睡地板没事的，”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躺回地板上翻了个身，用背部对着自己。
“快点休息吧，若明天小七回来了，我们就得出发了。”
听完这话，初余也跟着翻了个身，朝向床里，心里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被拒绝后的失落悄悄漫上心尖。她扯过被子盖过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直到沉重的困意再次压迫无力眼皮，才渐渐陷入沉睡里。
而这个夜晚，唯有一人彻夜未眠，他整宿都望着窗外，心都快要从喉间蹦出。若不是适才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住自己，他真怕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那榻。
“现在万万不可。”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断调整着呼吸，想要静下来入睡。
可他总是被自己内心深处不可说的小心思吵醒，将困意搅得全无，只得眼睁睁地盯着窗外，等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听着山林间的鸟儿渐渐聚在一起，唱起了交响乐。
等，再等等。等一切都结束，等可以光明正大与她站在一起。他需要想得更周到些，安排得更妥贴些，绝不能坏了她的名誉。
这个念头一起，更加坚定他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