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林院，一路上不怎么说话的阿雅终于忍不住，问道：“公主，明日你真的要与三殿下共进晚膳？”
“我不想。”初余掩面低头，声音从她的指缝钻出，“可我已经答应了。”
阿雅没有立即回话，良久，听得她长叹一口气，“公主，若是您真的不想做什么事，恐怕谁也强迫不了你吧。”
初余一愣，似乎这话戳中她的心，但也没有反驳，只是闭着眼睛，试图逃避。
可阿雅偏偏不，将她拽回来，“公主您就告诉阿雅，是不是对三殿下有意？”
“不！不！怎么可能！”初余矢口否认，“我可是要回家的，怎么能跟阳平的男子有感情纠葛呢？”
“阿雅并不是责问公主，只是认为公主当下应该考虑清楚。若是真无意，还是要与三殿下说清楚。况且，不管怎么说，公主与太子的婚约并没有取消，若贸然与其他皇子亲密，恐怕会有影响。”
“阿雅，你说得对。”初余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落下，藏进远处的深山中，“不管怎样，明日我都只是以盟友的身份赴约，再无其他。”
第二日，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但对初余来说又不寻常。阳光火辣辣洒在大地上，炙烤着她煎熬的内心。
她在房间内踱步，时不时跑到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发髻，打量今日的穿着。
一件淡黄色云纹上裳，竹色如意裙，外披一件薄荷绿薄纱，透的皮肤白里透红。发髻上斜插着洒金莲花钗，整个人显得清冷疏远。
站在铜镜前，她捋着垂在胸前的一缕秀发，思绪飘向别处，“阿雅，几时了？”
“公主，快到酉时了。”
“知道了。”她放下梳子，遥望着已经挂在半空中的残月，深吸一口气。
初余按照昨日的约定来到明玉楼，一位店员已经在门口等候。
“是余姑娘吧？”
初余点头。
“客官已经在包厢等着了，请随我来。”
店员引至包厢，初余推开门，包厢内檀香袅袅，屏风后的林江冉已斟了两杯桃花酒，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
听见声响，他起身绕过屏风去迎她，但见到她的第一眼时，不禁停下脚步，目光黏在她身上，舍不得挪走，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眼眶。
“你今日当真不太一样。”
“我坐哪？”初余站在原地，没有接他的话。
林江冉将她带至桌前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将刚刚斟好的酒移至她眼前，“特意让掌柜温了酒，尝尝？”
初余的目光落在杯中晃荡的酒液上，避开他的视线，举杯置于嘴前，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桃花味，还未入嘴，又放下：“江大人的奏折......”
“不说这个，今日只谈私事。”林江冉打断她，指了指她面前的酒杯，“快尝尝，我知你不胜酒力，便从地窖里选了这桃花酒，香甜可口但不会醉人。”
他双眼发亮，清澈的眼底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但或许是这炙热的目光，又或者是这包厢内的烛台过多，初余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于是慌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清冽甘甜，却难解心中之火。
“私事？我与殿下之间除了林自秋，还有什么私事吗？”
“不一定是私事，可以聊聊别的话题。”林江冉又为她添了一杯，“比如，你的家乡南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话问得初余一愣，自己除了书上对南疆一笔带过的描写，其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甚至没有见过......难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边陲小国，并无特别。”
“但那是你的家，也应是独一无二的。”林江冉摇摇头，夹起一颗花生往嘴里送。
初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余初曼本人的家乡是什么样，南疆是什么样，忘记了自己身体主人在自己穿魂之前也是鲜活的个体。
如果是余初曼，她是否会喜欢上眼前的这个人呢？
“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是我的不是。”
林江冉见她蹙眉，急忙结束话题，初余却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吗？突然道歉。”
“你一定很想家吧。”
初余不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虽说这酒确实不如之前醉人，但初余还是能感觉到后劲在悄悄上涌。
“阳平里关于南疆的事物都太少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将南疆的习俗引入阳平，这样一来，两国会更加交好。”
“那祝你成功。”初余笑道，朝他举杯示意。
林江冉没有一同举杯，指尖在酒杯沿摩挲，缓缓开口道：“若事了，一切都结束之后，有没有机会能让你留下来，留在阳平？”
初余猛地抬头，撞进他的视线里，那目光严肃而认真，容不得半点玩笑，却携着满满当当的真诚。而自己却思绪恍惚，有些晕乎乎。
“事了之后，我也不是太子妃了，留在阳平又有何意义呢？”
“那若做我的太子妃呢？”
初余心跳漏了一拍，隐隐翻起后劲的酒意直冲脸颊。她扶着脑门，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殿下又在说笑......”
“关于你的事，我从不说笑。”
“抱歉，我需要出去透透气。”初余感到晕头转向，想要逃离这个憋闷的包厢，但自己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腿脚无力，差点跌倒在地，幸亏被林江冉眼疾手快地扶稳。
而在她的眼中，却是对方的步步紧逼。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远，自己的话也如止不住往外涌，“林江冉你放肆！请注意你的举止，我可是你未来的嫂子！”
林江冉僵在原地，似是明白了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褪去，染上一丝落寞，然后低头给自己倒酒，轻声说：“是我逾矩了。”
房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初余的气息逐渐平稳，恢复了半分理智，手撑着桌沿，不敢看他的眼睛，“时辰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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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还是盟友，对吗？”在她踏出房门前，林江冉突然再次开口，“事成之后，我会兑现承诺。”
“当然。”初余没敢回头，逃也似地离开了明玉楼，留下林江冉独自在包厢里。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桃花酒的甜香弥漫在空中，却再也暖不了他的内心。
街上行人三五结群，有说有笑，初余独自走在人群中，周遭的热闹如同与自己隔了一道屏障，看得见，却融不进去。
夜风四起，酒意消散了大半，她本以为将一切做了了断会松快些，现下心口反倒堵得厉害，闷得发沉。
她抬眼看向天空，风携着云卷掠过她的上空，将那残月遮了又遮，一阵哆嗦，抱住自己的手臂，明明还是夏日，却觉得整个人冷飕飕的。
忽地觉得眼眶发痒，初余以为是沙子进了眼睛，抬手去揉，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赶忙用衣袖擦掉，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掉，连带着鼻子也开始发酸，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真没用，怎么就控制不住眼泪呢？”最后她垂着半湿的衣袖，任凭夜风拂过她的眼泪。
今夜的风贯穿整个京城，商户的旌旗随风起舞，半开半掩的门窗被吹得吱呀作响，让屋内人也享受到了这片刻的清爽。
林江冉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多久了，只知道自己今日带了的酒都快被自己喝光了，一杯接着一杯，也解不了心中的愁绪。
“殿下！殿下！”包厢被推开，高风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冲到他身边把酒拿走，将他扶起，“殿下，你一个人怎么喝了这么多？”
“多么？”林江冉抬起无力的双眼看见来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高风，是我冒犯了。”
“殿下莫怪自己。”高风极少看见这个样子的殿下，千杯不醉的他今日却醉于这桃花酿，“只是公主她......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林江冉再次垂下眼皮，摇了摇头，“她是父皇钦定的太子妃，是我未来的皇嫂，是我不该有这肮脏的心思。”
高风见状，将他搀扶起往外走，“不说这些了，殿下，咱们先回家。”
而另一边，初余不知不觉走回了长林院。她无视张嬷嬷对自己的吆喝，径直往主屋走去，恰好碰到正端着水盆往外走的阿雅。
“公主今日如何？”阿雅迎了上去，却发现她眼睛红肿，脸颊残留着还未干的泪珠，“这是怎么了？”
初余没有回答，直接走回房间，反手将门关上，侧蜷在榻上，半边脸埋在被褥里。
脑中不断浮现今日在明月楼的画面，她知道今晚情急之下对林江冉说的话有多难听，这可能会彻底伤透了他的心。
但她没办法，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里，不如将这份心思趁早铲除，以至于今后不会为了这注定的分离而备受煎熬。
满溢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眼角往鬓角淌，浸湿一小片锦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