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尚未五更。许苏苏和阿武打开小店的门，在正门边挂上‘许记烧麦’的小灯箱，摆放好桌椅板凳，开始烧水。
然而，过了小半刻钟，路边行人来去纷纷，似是没有一个注意到此处新开设的许记烧麦小店。
唯独一个上门的客人，是询问前一家王婆婆包子铺搬到什么地方去？
第一日嘛，没客人正常。
许苏苏只好如此安慰自己，然后默默往炉灶下添柴火。
“这里可是许娘子的烧麦店？”
一名身着青色武士服、脚蹬长靴、腰胯黑银革带、系着朝天巾的军汉大步踏进许苏苏的小店。
“正是小店，军爷要几个烧麦？”
阿武虽是寡妇，平日里看着默默不语，关键时刻却有几分官道上卖茶娘子的爽利。看军汉观察小店后，没有转身就走，旋即上前去，为军汉安排座位。
“怎么卖的？”
“五文钱四个，加两文有一碗鸡汤馄饨。”
军汉沉吟片刻，七文钱一顿早饭，对无家无业的军汉们来说不是舍不得，吃不起。
“那就来上八个，再要一碗馄饨。”
“嗳，这就来。”
烧麦在锅上温着，馄饨下了锅，不一会儿就好。许苏苏手脚麻利，还没等这军汉催促，阿武就端着两样食物送到桌上。
军汉起先也是犹疑，在班值的营房里尝到钱家公子烧麦的人都赞不绝口，可真有那么好吃吗？
马上，食物的香气晕散开，军汉就将这犹疑抛却脑后。
羊肉微微的腥膻味儿里，糯米的香气格外凸出，军汉夹起一个烧麦放到嘴里。嚼到嘴里的烧麦皮弹软有韧劲儿，一层薄薄烧麦皮爆开之后，就是浸润着油脂香味的咸香糯米，再仔细咀嚼，还能吃到几颗肉丁和一点绵软的青豆。
军汉胃口大开，顾不上阿武说可以蘸醋水和吴茱萸、肥姜末，一连把几个烧麦塞到嘴巴里。
“客人，小心噎食，吃些馄饨汤。”
直到阿武提醒，军汉才忙不迭端起馄饨小碗喝一口汤。而清淡鲜美撇去浮油撒着一把小葱花的鸡汤，正好中和羊肉烧卖的油腻。
被热汤激发出的那点葱香正在军汉的五脏六腑里钻呢。军汉彻底被这两样食物征服了。
他狼吞虎咽，那一丝丝从南薰门下值后的疲倦被一扫而空。
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的烧卖，此刻那□□颗小馄饨都显得可爱起来。
本该有些寡淡的香菇鸡肉馅儿馄饨，军汉吃的津津有味。
“好吃，好吃，许娘子当真手艺好。”
军汉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唯一知晓能用以夸赞厨子的词句，就是手艺真好。
简单质朴的话语，让许苏苏被真正鼓励到，她眼睛一亮，从锅灶后面探出小小脑袋，大声说。
“军爷，好吃常来。”
阿武神情振奋，因为这军汉临走时还带走了十五文钱的烧麦，要给袍泽品尝。对许苏苏而言，这就相当于新一批潜在客户。
那二十二枚大钱，被许苏苏珍重收起，放到柜子后的抽屉里。这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赚来的第一份钱，许苏苏很珍惜，也很喜悦。
兴许是那粗犷军汉带来的好运气，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时不时会有被烧麦香气吸引来的老少买上四个、八个。也偶尔也会有人贪图鸡汤馄饨价格便宜，留下来加上两文钱吃一碗。
“小娘子，来一碗馄饨，两个烧卖。”
“四文钱。”
待到天边渐亮，一个被许苏苏店里食物香气吸引的年老差役走进店门。
年老差役起初只是听路过此处的街坊和叫卖人说东西便宜，心想着省却几分钱还能给小孙女买一块花生酥，就顺着那街坊的话走进许苏苏的小店。
老差役起先还对烧麦造型不以为意，等到食物入口，瞬间知晓为何今早上的更夫会抱着一大包许记烧麦回去。
这名叫烧麦的物什当真比大相国寺的炊饼还美味！
无一例外，只要吃过许苏苏店子里食物的人，都会额外再多给家人买一份。
“小娘子好厨艺，快快给我包上十二个烧麦，我要给我两个孙孙吃。”
见蒸笼渐渐变少，老差役也有些着急的说道，好像是生怕两个孙孙吃不到这美味物什一样。
许苏苏听到之后，哈哈一笑，额外给老差役包了一只。
“给您孙孙吃。”
因着这一只烧麦，老差役临走前同许苏苏说，要给他的同僚们留几份，我给你荐几个人来。
差役、军汉、老少街坊和背着背篓的叫卖人，许苏苏观察近日来的客人，发现这些人当中军汉居多。
她也想到了原因，于是在即将卖出最后几份烧麦、馄饨时，让阿武挂出售光歇业的牌子。
阿武收拾完店里的碗筷，便向许苏苏说要出去买头油，许苏苏任她去了，自己也好守在店里等钱希祎。
钱希祎今天没有来，许苏苏在店里等到巳时一刻，烧麦和馄饨都放凉，也没有看到他。
如此，只得让买头油回来的阿武收拾店里。
走在路上，许苏苏把玩手里那张精致琉璃卡片许久，终究还是选择放进袖子里。
或许他会来，或许他不会来。
但是许苏苏已经准备好自己的这份报答，尽管它微不足道。
果子行在朱雀门附近，许苏苏要采买一些果子试着做冰饮，好在夏日出售。
“还有两三日就到清明节，你家可要买香烛、纸钱和佛经？”
“自然，今岁正是我家伯伯亡故十年之期，正该请僧道大办一场水陆道场。”
路上行人的交谈时不时钻进耳中，许苏苏也意识到身为孤女，自己要祭奠父亲、母亲，为家人供奉瓜果。
祭奠双亲么？
许苏苏神思飘远，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家中，爸爸妈妈还好吗？哥哥姐姐还好吗？
现在许苏苏唯一能庆幸的事情，大概就是自己并非独生女了。
“咳咳，这位小娘子在想什么？脚都被你踩到了。”
熟悉的声音让许苏苏抬起头，看到穿着一身便服的钱希祎手里提着一条柳叶穿的小鱼，笑着同她打招呼。
“钱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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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希祎将小鱼换到左手边，凑近许苏苏，将那只前几日许苏苏赠给他的竹筐递来。
“我去你店里寻你，武娘子说你来州桥的果子行采买，便跟着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活蹦乱跳的小鱼，“正巧叔祖母的猫儿没鱼食，我便去鱼行买一点小鱼给它。”
许苏苏颇感惊喜，随即解释自己为何不在店里，“我买一些果子，制饮子卖。”
“正好，钱大哥你可以帮我品鉴一番。”
钱希祎自是无有不应之处，许苏苏的厨艺高妙之处，就在前几日那一筐肉食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些是什么果子？看着琳琅满目，好生新鲜。”
许苏苏指着背篓里的果子们介绍到，“这是梨，这是杏，这是李子。”
“那这是什么？”
钱希祎指了指许苏苏背篓最上面的纸包，“这是酸梅饮的材料。”
酸梅饮？钱希祎未曾听说过。
“哎呀，你个小姑娘背这么多物件。”
钱希祎示意许苏苏将背篓解下交给自己，许苏苏拒绝了，很无奈地说道。
“钱大哥，我是个庄稼人，从四五岁就开始做农活，怎地一筐果子就压坏了。”
“四娘子真是……”
路上，许苏苏花几十文买了一小袋孜然、茴香和胡椒。
“四娘子买这些做什么？”
今日许苏苏总收入九百九十六文，正是卖出一百多份馄饨、烧麦套餐所获，可仅仅是方才采买香料就花去九十五文。
饶是钱希祎乃富家子，看到九十五文所采买的香料包起来竟抵不得一只李子大时，也得劝说劝说许苏苏别买了。
“这可是我的绝活儿，总得请钱大哥你尝尝。”
许苏苏扛起一只肥羊腿，大呼小叫着钱希祎先在院儿里吃果子，就冲进厨房去，操持午饭。
早春天寒，许苏苏为钱希祎准备的是蜂蜜梨汤与李子夹乌梅。一者甘甜绵长，一者酸甜可口。
钱希祎不嗜甜，却也海饮了一大碗梨汤，吃了五六个李子夹乌梅。
一股香气顺着厨房的烟囱飘出来，许苏苏招呼钱希祎清理好桌子准备吃饭。
“炙羊肉？”
金黄流油的羊腿上撒了些许香料碎，正是这些香料碎吸引到钱希祎的注意力。
“四娘子，这忒奢侈了些。”
一次性将九十五文钱买来的香料用到此处，饶是钱希祎都为许苏苏的奢侈惊诧。
这很奢侈吗？
其实并不奢侈，一只羊腿四十文，一把香料九十五文，合计一百三十五文钱，和现代物价大差不差。
许苏苏没有和钱希祎一起享用这份炙肉，看钱希祎开始吃饭，便又自顾自地去熬煮酸梅汤。
“此物当真与旁的饮子不同，酸甜可口，十分甘美。”
酸梅汤在早春的风中很快晾凉，钱希祎品尝了一口，瞬间就被征服。
“诺，钱大哥，今日唤你来是为了此物。”
许苏苏吃了块炙肉，深觉自己厨艺并未退步，尔后立刻掏出她找匠人制作的琉璃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