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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妻温芙

作者:吃不吃蛋炒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声应和似的,淅沥跳到折断的伞骨上。


    声音那样轻,丝线般缠上意已决断的心。


    陆聿修垂下眼帘看去,错落青丝遮住她后颈的痣,藕粉色裙摆湿答答贴着她腿,边缘已沾上脏污。


    她倒在这儿,同被池面无力垂下的独株花苞没有两样。


    温芙在打量中哀默,他终于才开口:“又是他?”


    只这一句,竭力忍住哽咽温芙忽的一顿,而后眼泪无所适从滚落下来。它们沾在腮边,又同雨齐齐滴在陆聿修的鞋尖。


    太重了。


    陆聿修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


    “他对婚事不满,于是想办法从你身上下手。”


    “是刻意把你丢在这儿,还是在人前为难你了?”


    温芙发白的脸佐证这些八九不离十,她咬唇偏过头去,垂不曾想陆聿修在彩屏姗姗来迟的呼唤声中伸手,径直刮掉她腮边仅剩的一滴泪。


    彩屏呐呐站在原地:“小姐?”


    温热触感很快被雨水冲刷开,被抹过的脸呆呆望他。


    陆聿修看向沾着水滴的手指。


    道德在面前划出无比分明的界限,泪温热落下来,一切竟就如纸糊般被洇开了。


    她模样太糟糕,乌发长短交错在脸侧,温顺面皮便愈发白净。湿淋淋颊边残留他的指痕,似再随便揉一揉也只会僵在掌心,颤巍巍请他停下。


    她总是这样可怜,这样在周而复始的处境里狼狈,倘若自己不帮她,她又能怎么办呢。


    就当为小辈负责,当他好人做到底,当他心血来潮善心做好事与佛祖结缘。


    就这一次。


    陆聿修下结论:“跟我回去。”


    “不必了,我没......”


    陆聿修俯身打断温芙,手精准握住她隐隐作痛的脚踝。


    稍一用力,温芙脸上血色尽失,半边身子都抖起来。


    “这样也是没事?”


    温芙哑然。


    雨隔在二人之间,裙下视线遮挡,俄而有丰盈腿肉贴向小臂。陆聿修垂头看去,温芙不敢再吸气,手指无意识紧抓他衣领。


    “现在不处理恐伤到骨头,”陆聿修注视她颤抖的眼,裙下的手用力,“还能继续吗?”


    肿胀处被陡然按下去,温芙肩头霎时一抖,又怕同陆聿修说得那样坏了腿,只好带哭腔抽气着:“能、能的。”


    “很勇敢。”


    陆聿修夸赞她。


    下秒陆聿修手掌完全贴合,发力,间或将她受惊夹紧的腿拨开,将她弓起的后颈压回去。


    长驱直入的右手不曾出来,在裙边顶住拨正骨头的痕迹,只听啪嗒声,温芙在终点哀叫声仰头,重重坠回陆聿修怀里。


    她止不住喘气,眼神因最后一秒的剧痛涣散,陆聿修体贴给她缓神的空余,等温芙平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对方的手还没抽出来。


    然而始作俑者姿态平稳,雨丝斜倾他面容沉静,深刻眉弓落下的暗色不受半分波动,彩屏早就被带走了。


    陆聿修一手抱起脱力的温芙,一手收起她那把伞往前走。


    一路畅通无阻,怀中人面色薄红不敢说明,陆聿修闭了闭眼,一切糟糕透了。


    然而正如温芙上次不上他的马车,此刻还是得上,陆聿修认定糟糕,不也没松开一根指头么。


    *


    一路急雨,车上王敬行嘀咕家中安排的官职,陆洵敷衍听着,忽而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方才都和她聊了些什么。”


    “我?”王敬行呆呆指向自己,“我跟我母亲说能不能再找个大点的官?”


    角落中崔允执从善如流放下书卷:“只是借机提起林小姐。”


    “夫人知晓你有多在乎林小姐,才会更早放弃这件事不是么。”


    不论陆洵怎么盯,他也只是微笑。


    王敬行这才反应过来,附和两声:“对对,还是崔兄想得周到。反正你故意让温小姐把马车让给林舒妤,就是为了气她嘛。”


    卫三跟着嗯嗯:“现在又下雨,她一个人等马车去接她得等到天都黑了,肯定很生气。”


    陆洵硬邦邦开口:“我留了马车,只是等我们走了之后再接她而已。”


    “那不一样。”卫三绞尽脑汁说不出那种感觉,转头打量陆洵,“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担心温小姐了?”


    陆洵猛地站起来,简直令人发笑,他有什么好担心温芙的!


    说要走她的马车不过是故意气她,人都留在门前,等她自己出去的时候就能看见。不过让她多等一会儿,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谁让


    她一直不肯松口,非要见到林舒妤才有反应,这能怪谁。


    只是稍回想起温芙最后一眼,陆洵无法遏制烦闷,皱眉半晌顾不得其他人的诧异,率先走了。


    院中始终寂静,陆洵在门口焦躁踱步,山庄离京城有这么远?算算时辰暗处等着的车马也该出来接人了,怎么还没到?


    温芙赌气了?温芙去外面逛别的去了?


    好不容易院口传来声音,陆洵箭步上前就要去接,玉成刚跟上,他脚步一转,转了个圈又坐回去了。


    “小公爷?”


    走那么快干什么,显得他眼巴巴守着温芙似的。


    陆洵等了几息才自矜起身,越过玉成朗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今日你可看清楚了,我早同你说我要把婚事......”


    视线内的温芙歪斜在门边,鬓发凌乱垂在而侧,面色白又虚弱,叫他顿时钉在原地。


    “你怎么了?”


    陆洵视线往下,看见她搭在婢女身上站姿颇为局促,很快反应过来。


    山路并没蜿蜒到那么可怕,他自己走过的,怎么就崴了?


    陆洵脸上极快闪过懊恼,僵在原地几秒朝她伸手:“我看看。”


    温芙很轻躲开。


    “不必。”


    她往后看去,并没看见她马车上的人:“林小姐还没回来?”


    “你是为这个不高兴?”陆洵抬眉、了然、甚至焦躁情绪因此舒缓几分,尽管早跟林舒妤分道扬镳不知她往哪去了,也不妨碍此时吹嘘,“她自有她的去处。崔允执是不是和你说了她的事,他都说了些什么?”


    原来崔允执的和善也在陆洵的安排中。


    “你是怎么回来的?瞧见我把他们都留给你了......”


    “陆洵,你说得对。”


    “什么?”


    温芙这是头一次打断陆洵,她想她大抵是很累,筋疲力竭,所以才连陆洵怔愣的表情也不想看:“我说,你先前说有办法把婚事搅黄的话,很对。”


    “你确实有这个能力,成婚以来做的这些我都看见了,我是该早些信你的。只是如今我有心配合也有诸多顾虑,你觉得退一步,做假夫妻如何?”


    分明他二人现在站得很近,温芙却垂着头,陆洵连她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再走近,她也不动,陆洵听见自己问:“你找借口?”


    “我没有。”温芙终于抬起头,还是那样温和漂亮的脸,只是原有过的哀求眼神一并收回了,“只是权衡之计。在陆家眼里我们是夫妻,该如何便如何,避免他们生疑。”


    “私下我不会阻拦你去找林小姐,只希望你看在合作的份上别太出格。只要忍半年,就能和离了。”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吗?应当是可以的,温芙能自觉说出来很好,可为何事情如他所愿展开了,不仅没有想要的畅快,反而眼神长久盯着她,企图从她被泪浸过的眼瞳里找一点不情愿?


    见陆洵不语,温芙再次保证:“你放心,我对林小姐没有不友善的想法,我保证同你互不干扰,你可以监督我。”


    她恳切的话语和诚挚表情如此刺眼,衣袖间淡淡的草香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陆洵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我也没有约束你、不公平的意思,你要去找你的心上人,我也不会管的。”


    她哪有心上人,但陆洵点头同意配合,她便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时间在寂静中凝固,好像说清楚这件事,他们之间便没有其余话,气氛让陆洵浑身不自在。


    她身边那个婢女望来好几眼,又神色怪异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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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洵站了几秒,还是将头垂下来:“那你的伤?”


    他放软语气:“是我今天没有处理好,我还是看一下。”


    “有人检查过了。”


    温芙从他身边缓缓走过去。


    “我们继续分房睡吧。”


    “陆夫人派人来询问就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陆洵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玉成来汇报那些下人还在山庄,没接到人。


    他们没接到人。


    那温芙是怎么回来的,又是谁替她检查的伤?


    *


    温芙想,母亲的劝告当真有用。


    将事说开后,陆洵不曾再做什么出格的事,话也不用说几句,等一同进出给陆夫人请安时,他们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气氛和缓。


    今日老国公爷身子不爽利,几位请安的小辈都在后面候着。


    盛夏时分,卯时日头就开始刺眼,即使国公府绿荫斐然,余温也晒得人有些难受。


    温芙是新妇,只会比其他人更拘谨,躲总是不好躲的,认命闭眼时是陆洵不动声色往前一步,替她挡住日头。


    他瞥了眼温芙的腿,双手抱胸朝外嚷嚷:“老爷子还没起?不舒服怎么不请郎中?”


    陆夫人瞪他:“胡言乱语没个规矩!”


    陆洵无所谓耸肩:“老爷子身体硬朗的厉害,我这不是怕其中有什么误会,耽误了事么。”


    还真叫他说对,二房生病的孩子好不容易好了些,前两日吹了风又得了风寒,身子一拖再拖的不见好。


    老爷子一怒之下对二爷说了重话,今日就称病不露面了。


    陆洵在陆家向来有恃无恐,这话传到老爷子跟前老爷子也没生气,挥手叫几个小辈进来,说起子嗣的重要性。


    入室后扑面而来的凉意,温芙好受不少,感激看向陆洵一眼,陆洵马上就弯腰凑来:“你腿受伤了你先坐。”


    这段时日如他所愿重获自由、摆脱掉束缚之一,反而茫然不知下步如何,再看温芙也是别扭。


    从前一味抗拒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要做“假夫妻”了,他才猛然回神原来在别人眼里温芙是他的妻。


    吾妻温芙。


    柔软的、小巧的,需要呵护的温芙,陆洵头晕目眩,他从前没把温芙当女人、不,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身侧需要对抗的形象忽然坍缩,薄纱透出她原本轮廓,叫雾蒙蒙的脸忽而分明起来。


    于是黑的发粉白的脸,连她颊边绒毛都在陆洵眼中清晰,变成成婚那日他躲开的红盖头拢住他。


    仅仅是同她对视陆洵都会不自在,仓促挪开视线不过两秒又转回来。话语在窥探妻侧脸时遗忘掉,他不知同温芙说什么才好。


    陆夫人见状嗤笑:“瞧瞧,成婚前要死要活又是出走又是上吊的,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么?”


    窘事让温芙听见,陆洵面上无光,出来时解释:“母亲是胡诌的。你别听。”


    温芙颔首:“我知晓,你是为了你心上人,事出有因。”


    陆洵为这句话愣住,张了张口想解释又生生卡住,沉默绕到右边替她挡太阳,说起其他轻松的话。


    两人还要并行,起码在外人眼中该并行好长一段路,温芙见状没有躲开。


    长廊前迎面走向一人,温芙只觉有道视线落到头上,抬眼看去心猛地跳漏一拍。


    陆聿修在前面淡淡看着他二人。


    那日回来后温芙便没见过小叔了,按理来说她该道谢的。只是那天的事如何开口?


    陆洵抬头自然唤了声小叔,温芙短促点头,目光交错不过一秒,夫妻二人便同陆聿修擦肩而过了。


    “还晒吗?下次若不想请安,你同嬷嬷说一声就好了。”


    “说起来,他们说最近从西域商人那得了种奇药,也不知有何用处,你想看吗?”


    温芙轻声回应,交谈声断续,渐行渐远了。


    陆聿修无意再管,但不是因他难受、狼狈,一再痛苦吗,不是都被陆洵丢下过一次了吗。


    怎么还会同陆洵和好。


    陆聿修缓缓停下步子,晦涩朝那对背影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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