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军驻地已休营,值守巡逻的士兵仍保持步伐齐整,纪律严明。但他们的脚步突然齐齐一顿,险些乱了阵仗。士官长也忍不住斜觑一眼,这才喝令调整。
要是哪日都城吹响作战号角,怕是也没有今日这幕来的震撼。
他们的统领,竟然在驻地纵步疾行。
晏沉和巡防队列错开,顾不上挨个致意,眼见着就到营门,他的步子却缓了下来,敛衽抻袖,这才继续行去。
他其实不知自己为何非要来,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知,见着拜帖的那一瞬,他心里空了一处。
神族寿数无尽,亦绕不开这天理,饥渴而饮食,少思则多读。既然见着拜帖,怎能不见人。
他刚行至营门处,衡天府的车驾还停在门口,他只瞧见那人登上车驾的侧影。心中期望是有些重,压得他都未立即反应过来,那不是鸣涧。
心里空的那一处终是没填上,却是松了一口气。被这五味杂陈浸透,他返身回了营帐。
芦义今日不当值,本就是因复核文书延时了,这会正哼着歌往外走。
晏沉说不上来哪不得劲,连带着看芦义也更不顺眼,喊住了她:“你在这瞎乐呵呢?”
芦义攥紧了手里的话本子,迅速藏到身后:“没什么。”
晏沉伸出手,示意她上交。
芦义坚持道,现在是她休息时间,看个话本子怎么了。晏沉仍支着胳膊不为所动,她只好将话本子放了上去。
晏沉这才收回手,动作间目光仍锁着芦义,接过后才低头展开一看——
《清冷道长缠我五百年》
晏沉:“……”
他随便一翻,就瞧见了最精彩的那部分。实在是这章不同于别处,书页都压出褶子,自然一翻就是。
晏沉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中带上了怪异:“清冷?”又翻回封面看了眼书名,“道长?”
芦义辩驳道:“你懂什么,这是凡人对神仙道术的想象,要的就是这禁忌的快感。”以免上司误会,她还是解释道这是市场上通行的话本子,可不是什么禁书。
晏沉总觉得书名有些眼熟,问是谁给的。
芦义绝不出卖自己上家:“野地里捡的。”
刚才来送报告的正是机要部大师姐归云,果然信守承诺给她送话本子来。
晏沉也不点破,这就将它扔回去芦义手里:“你入神籍都多久了,还改不了凡人的爱好。”
芦义接过一看,当即惊呼骂了一句,竟然是如此细腻劲爆的吻戏。她忙将本子捋平了,妥善收好,有待细细品味:“神族无非是寿命长点,不见得强过凡人。”
晏沉轻笑:“你这双凡眼,灵术妖道都无法障目,照样被凡间的情爱故事迷了。”
芦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哪有这么严重,刚才你可也看了。”说罢,续上方才不着调的歌声,朝营门外走去。
晏沉记得这本书。
想起那时在九曲回廊,第一回见到鸣涧,她就将这本书落下了,然后十分迅捷将这话本子从他手中夺走。
难怪动作这么快。思及方才书中所述情节,他这才明白个中缘故,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
鸣涧仍和傅弦乐在一处。她难得又做了回尾巴,直接跟回了师父的卧房。
傅弦乐拉小徒弟坐下,自个儿动手斟上两杯茶:“怎么啦,有心事?”
鸣涧嘴唇紧抿,深吸一口气:“之前一直没同师父提起过,我有灵界血脉。”
傅弦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鸣涧这便从演武夺车说起,与动力构件连上灵质回路一事,说到她白日里因司寇显灵识震荡。
她的白虎灵质共振一事,暂时按下不表。要命的是灵质再次搭成了回路,同夺战车时一般无二。
这意味着,司寇显实施了灵术。
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天界都城既已设就玄武之界限,灵术再无法在界内施展。
傅弦乐静思一会,表示记下了,会尽快和各部主策商议。见小徒弟仍有些低落,又宽慰道,隐藏身世自保是天性道义,这时明言要害,已对衡天府极有助益。
师父向来维护自己,鸣涧感到喉头轻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傅弦乐将鸣涧的脑袋搂过来猛搓几下,顺势盯着她的发丝看了一会。着色药剂时效也快到了,干脆这就补上吧。
傅弦乐寻出一堆各色药剂,给自己调出了一个亮红色,又各取一点,这就显出了黑色。
她们各自将药剂抹在发梢上,这颜色慢慢顺着往上爬,直漫过了眉眼。傅弦乐不爱染瞳色,到此即打住。鸣涧则是不得已而为,以墨色发眸示人,一藏就是九百年。
这药剂只能管半年,鸣涧拿出自己的记事本,记录下日期,又在年历上将下次补色的时间圈出来。
傅弦乐对镜理完一头红发,看鸣涧记得认真就多瞧了一眼,颇有兴致地评议:“你这小册子,什么时候穿上新衣服了。”
鸣涧笔下不停,随口应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师父说的是这书衣,含糊答道忘了在哪家店买的。
傅弦乐赞道:“这东西看着实用,下回记得给我弄一个。”
说起来,鸣涧爱用记事本的习惯,也是傅弦乐带的,两人所用本子大小也一致。
好在卧房内昏暗难辨,鸣涧滞塞的神情得以随烛火明灭。她只得应下,发愁起来。
这可让她上哪寻去。
这书衣成了烫手之物,又长出腿来穷追着她跑,待她猛地坐起,才知已是第二日早晨。
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天街的文房铺子。店家今日刚开张,见她火急火燎进门来,以为是讨债的,险些连苕帚都举起来了。
说明来意,这才解除了误会,伙计领她去看店内在售的封皮书衣。这家铺子是天街一流的,各类材质设计应有尽有,望过去眼都花了,但就没有同她所收“赔礼”一样的款式。
她本不愿将它示人,到这地步也只好拿出来。伙计先是端详一番,上手一摸的动作,就令她有些心疼地深吸了一口气,却听伙计惊到:“这料子可不常见,貌似是用作天兵皮甲的,我们小店哪能有呢?”连忙敬重递还。
鸣涧惊愕之余,将本子好生抹擦一遍才收好。
这尺寸正好的书衣,是他找人做的吗?
亦或是......他自己做的?
不禁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实在称得上骇人,她连忙冲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将这不合时宜的画面拍散了,又将伙计吓了一跳。
最终买了一件类似款式的皮质书衣,比划一番后特地选了大一圈的。一回衡天府,它就被这位新主人残忍肢解了。
鸣涧对照本子尺寸裁好,多出来的皮料还做了笔插。她对自己周全的考虑有些得意,嘴角就不自觉咧起来。将自制的书衣高高举起,赏玩一番,虽是头一回做皮具,但她这手艺还是不错的嘛。
她得意过了头,将它放下后,还与自己的记事本齐整地对在一处,于是嘴角又挂上了秤砣,翘不动了。
裁剪分明已足够细致,也封了油边,对比之下甚为厚重粗糙,如何配得上师父。
她又不自觉地看向自己那本,幽深挺阔,忽地想到那日,晏沉将本子递来时,一身玄衣的模样。
*
午后,傅弦乐将鸣涧喊了过去。
一张钱款存票就摆在桌案上,鸣涧想到了昨日师父说贯星铳的补偿金已发放,一下子联想起来,期待地看向师父。
傅弦乐颔首,示意她来看。
鸣涧这才上前接过。哇,好多钱!一手紧紧攥着存票,转着圈绕到师父身边。
傅弦乐待她平静下来,细细同她说道,这额外所得应作为奖金予以分配,对贯星铳所涉弟子工匠,按各职能层级把握其度量,鸣涧认真记下,望向师父的眼神当中,崇拜之意倍增。
傅弦乐戳了她一指头:“怎么笑得这般不值钱的样子。”
鸣涧赶紧一缩,旋即重新贴到她跟前:“师父最厉害了,我当然与有荣焉。”又憧憬道,“我哪天要和师父一样厉害就好了。”
傅弦乐却是不满意:“那怎么行,你得比我更强。”师父说得并不随意,鸣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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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重点头。
数月的忙碌,以一场热闹的庆功宴为收尾自是最佳。机要部有定式规矩,届时在衡天府饭堂摆席即可,无需操心。傅弦乐嘱咐道,纵横部对此项出力甚多,也得喊上路双一。
鸣涧思索一番,斟酌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脖颈都紧了起来。
还有遗漏的吗,可别失了礼节。
傅弦乐已自顾自道,既然请了路双一,那把晏沉也喊上吧。“让齐牧风顺道说一声就行,别搞得太正式了。”这般说的,就让鸣涧将方才提及的各方录下。
鸣涧不动声色地松懈下来,还是问道为何要请晏沉。
傅弦乐笑她,补偿金能通过承枢阁审批,也算他有一份功劳。“喝水还不忘挖井人呢。”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上回他来咱们这颇受关注,我可答应了那帮小姑娘要引见的。”
*
三日后,庆功宴如期举办。夜凉如水,廊下的琉璃灯将夜色都照得流光溢彩。衡天府饭堂内热闹喧腾。机要部弟子工匠,平日里各有职责所担,在贯星铳出品的整个过程中,都是经由总司造牵为一体。
如今,这件精妙的军械成功入列实战,大家得以在此欢聚,便起哄着要总司造带头,举杯相庆。
衡天府饭堂供的酒水轻盈,不会让赴宴众人耽误正事,傅弦乐亲自给小徒弟斟上了一小杯。
鸣涧持着杯盏,这就起身敬向众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闪烁着期冀和喜悦。她并无品酒的经历,嗅到酒香溢出,她有些期待,又掺杂了些惧意。
她站起时,周遭坐着的众人便微仰着瞧她,看上去都和平日里见到的面貌不同了。
其中却是少了一人。
她原本颇为期待。齐牧风来时顺嘴提了句,晏沉有事耽搁。于是,她错失了在这一刻俯视他的机会。
不过,今日她是主角,并非因任何人的到来或缺席而有所改变。她做成了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
思及此处,天高云阔,她感念众人的付出,十分豪爽地仰头一闭眼,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大家呼喊笑闹着,开始相敬欢饮。
酒香真令人着迷,她满足地坐下,师父笑她太实诚,这酒再不醉人也不能一口闷,估计要上头了。
鸣涧有些不服气,说这酒根本没劲,她一点都不怕。这便继续执着筷子夹菜,示意师父自己这手稳得很。
待果盘端上来,她还能夹着块蜜瓜往嘴里放,刚咬下半块嚼了嚼,甜香在在唇齿间四溢开来,另半块却径直掉落,她伸出筷子去够,如何也赶不上。
她盯着掉落的半块蜜瓜。
完了。
不会真上头了吧!
傅弦乐脸上就差写着“我就说吧“四个大字,齐牧风以签子插起一块蜜瓜递给傅弦乐,她接过后又锐评:“当你开始用筷子夹蜜瓜时,就已经晚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去外头散散就好了。鸣涧和师父说过一声,这便向外走去。
夜里起了薄雾,鸣涧稍一激灵,又深吸几口凉气冲灌了肺腑。这才明白了为何有饮酒作乐的说法,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她有些站不住,就在饭堂旁的小径寻摸个石凳,坐下休息,阖上眼静息凝神。
再睁眼时,不知过了多久。
应当也没多久,否则,师父肯定会来寻自己。
恍惚间似乎有人走来,至她跟前单膝着地。
九百年前分别时,长择储君也是这般同她道别珍重。那时她还小,即使屈膝,他也比她高出许多。
现在可不一样,她长高了不止一点,坐着时几乎能与他平视。
应当还高出一些,他得稍稍仰面才能对上她的视线。因这角度些微偏差,他本就模糊的面容也更陌生了些。
这场景好真实,她尚能感知到薄雾沾衣欲湿,嘴里还留存着蜜瓜的甜味,混合着酒香。
可是他们怎么可能会再见呢。但她无力细究其中缘由,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你怎么才来呀。”她低下头,有些委屈地呢喃,“我等了好久。”
晏沉愣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