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离开机要部,沿着夹道缓行至正院,边细察周围动静。纵横部弟子在议事厅外围守卫,看来司寇显和府正的面谈仍未结束。
她此时依然紧绷,激得感知异常敏锐。议事厅四周的气息仿佛凝住了一般,却无法得知里头发生何事。她状似无意路过,转向藏书阁行去。那是府内最高的楼宇。
有了此前演武探查的经历,她登顶后寻到一处死角,掏出千里眼,盯住议事厅的动静。
此时议事厅内,五位主策和府正仍处在结界中,却是吵做了一团,不因别的,实在是府正的天赋好用但刁钻——被他问话的对象必答真言,但仅限一字。
每个主策都有自己的看法,兼有对已知信息的归总排除,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路双一的馒头脸都涨红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艰难道:“快些决定吧,我要摒不牢了。”
府正听完各位主策的分析,这便抬手示意解除结界。
路双一总算能喘口气,这就松手,朱雀的金红羽线瞬时归隐。傅弦乐消去结界时却无需反解,指尖轻点,那道无形的幕墙好似金玉相碰,极轻的一道玉碎声过后,便一道归于现世。
司寇显身处结界外,对他来说只是过了瞬息,却见府正脱开他的束缚,周身灵光乍闪,其原身已随灵质流转而隐隐现出。这头通体墨色的异兽四蹄如铁,唯有头顶独角为玉白。
原来,府正竟是獬豸血脉。
司寇显神色一僵,试图立即封闭灵识,又如何能抵御。剧烈的刺痛已穿透灵识表层,对神形俱灭的恐惧随之而来。
他微仰起头,阖眼,迎接獬豸审言。
“司寇显,你是否继承原初天赋。”
獬豸审言一出,玉白独角直抵他的灵识,寸寸陷入,无人能以虚假作答。
司寇显面容已扭曲,仍在负隅顽抗,但如再不开口,他的灵识便要被獬豸击穿,无法复原。
他咬紧了后牙,直面那个足以颠覆神域政局的秘密。
“否。”
闻言,在场众人俱是一骇。
苍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共行创世开天之举。所谓原初天赋,即为创世四神族的血脉天赋。
苍龙身骨构建空间。
朱雀捻羽织就时间。
白虎制定权位规则。
玄武分划四方界限。
天赋随血脉延续传承至后人,久而久之,已有融合分化,但越不过原初天赋的最高位格。
白虎族的原初天赋,即为至高君权。
长择治军有术,世代传承,但在这一代才真正建立了威慑。长择世子继承了原初天赋,辖域之内,万法皆伏。为加以限制,连世子宗名都未曾公布。
这一秘辛并不为神域广知,但瞒不住三界各国的统治者,引发忌惮。若是长择持续扩张领土,该会是怎样光景。
长择国君继位之时,才公布其名为司寇显。而现在,他却在獬豸审言之下亲口承认,他未继承原初天赋。九百年来长择的内政纷争和邦交缓和,就不应被解读为韬光养晦了。
他根本做不到。
长择世子继承原初天赋,难道自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吗?
或者,原初天赋继承者另有其人。
各部主策立于府正身后,屏息凝神,均盯着司寇显。
司寇显既已作答,通过了獬豸审言。府正意动间拢回灵质,再抑制不住动作,从兜里掏出衡天府印鉴盖了上去。
大约是施展天赋消耗过大,兼有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揭穿,司寇显此时脸色煞白。即使如此,他也未失了国君应有的风度,因吃痛佝起的脊梁缓缓挺直了。
府正盖完章,才收回对肢体的控制。
契定中约定了当场交付,府正倒也干脆,让主策吩咐下去,把各部的教习典籍都搬来了。
司寇显这就弄走一整套,但他付出的代价也超出了预期。他招来侍官,带着随行到访的长择官员进入议事厅,现场查验起来。
这数十册典籍,每一本都甚是厚重,所列天地万物之定理更是深奥,如何能当场翻完校对。长择确认典籍未加禁制,可供阅读抄录,这形式验收就算完成了。
府正同路双一也核起了实战调度记录,又给其余各部主策传阅。按照司寇显拟的契定,交付物品的真实性适用双方。
对这桩势均力敌的买卖,府正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一脸烦躁地表示送客。
鸣涧在藏书阁的塔楼顶上伏着,突见议事厅大门缓缓打开,正欲凝神细看,藏书阁内却是先有了大动静。
各部弟子鱼贯而入,搬出了久不见天日的教习典籍,有序送往议事厅,数十人各捧一册,队伍拉得可长。鸣涧自入衡天府以来,就没见有谁用这教习典籍,怎的这会要搬出来。
没过多久,这些典籍已跑到了长择官员的手上,跟在府正和司寇显的身后,向正门行去。这就......结束了?
司寇显发动天赋,只是为了这老掉牙的典籍?
鸣涧有些不可置信,随着司寇显的身影继续看去,目光追至他登上车驾。
她本想,大约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因此多看了一眼。他面色异常苍白,忽地停下了动作,回头望向了机要部的方向——那是灵质共振时,鸣涧所处的位置。
司寇显薄唇微钩,这分笑意全然是得胜而归。
鸣涧手一松,千里眼险些掉落。她连忙攥紧,镜筒发出了危险的喀嚓声。尽管处在视野死角,鸣涧再不敢望向司寇显那处,将身体伏得更低。
因此,鸣涧自然没有看到,司寇显手中灵符亮起金光,正是来自灵界王姬。而远在灵界的收信人,眼前随即展开一张图样,建筑方位尽显,竟是衡天府的布局。
司寇显动用天赋,迫使衡天府签下契定以践行与灵界的交易,与此同时,灵质经由这枚灵符散出,扫过整个衡天府,录入其布局,同时因共振发现了衡天府中唯一的灵界神族血脉。
对应机要部的方位,有一处标记。王姬轻轻抚过:“这可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妹妹呢。”
不知过去多久,夜幕都渐升起,最后一丝暖意都已抽离,鸣涧感到浑身冰凉,这才慢慢起身后撤,下了塔楼。
自打来了衡天府,她虽过得不易,但因师父爱护而安心。今日在司寇显面前暴露灵质,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能要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明明习惯了抑制心绪,却又从眼眶和喉头往外涌,按下葫芦起了瓢,如何也不管用了。
出门时,正好碰上师父了。若非这夜色已至,如何藏得住已经湿漉的眼。她远远见着就喊了师父,迎了上去。
傅弦乐一眼瞧见小徒弟,加快脚步。她刚吃完晚饭,正有事找鸣涧,听其他弟子说鸣涧来了藏书阁,便寻了来。
鸣涧神色一滞,不知师父为何事特地来找她。
“你可见着下午那会往外搬书了。”傅弦乐笑呵呵的。
鸣涧有些意外:“看到了,不知做什么用。”
傅弦乐谈起,司寇显用近百年军事调度记录换了教习典籍。那些老古董所载都是生硬的道理,司寇显还能就此建一座学府不成。“可是笔好买卖呢。”傅弦乐赞道。
鸣涧才了然,这当然是好买卖。衡天府早就不用那典籍授课,讲师们口授或是自制讲义,躬行实践,时时更新。留存那几套都成了藏品。
衡天府要义从不在于典籍,而在于授习师生。
傅弦乐并未提起司寇显动用天赋一事,鸣涧自然不会问。
说完这趣闻,她这才说起因何事来找鸣涧:“你赶工所得补偿金,已批下来了。”回想起来,提前十天交付贯星铳,那段日子确实辛苦,补偿金却也相当可观。
总算是值了,傅弦乐激动地为小徒弟鼓掌。鸣涧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胳膊,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轻声道:“谢谢师父。”
傅弦乐伸手将她脑瓜子一按:“这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
师徒俩边往回走,边盘算起如何花钱的美事。鸣涧忽然想起,贯星铳的实战报告今日才核完,还未返给晏沉。傅弦乐笑话她,钱都要到手了,活还没交接清楚,这下子欠人情了。
鸣涧却未直接应答,她犹豫多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师父,我有一要事需同你讲。”
*
天合军驻地。
忙碌了一天的副统领芦义,手里捏着一摞文书,边走边甩,有些烦躁。她好不容易把这些繁琐的军务处理完,这便要向顶头上司交差了。
见着统领,她挺老实地行了军礼,随即开始抱怨,这么多军备报批要复核,什么时候能改改繁琐流程。“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她这就下了定论。
晏沉桌案上摞的文书,可比她手里的多了去了,听了这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以为之前都是谁在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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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义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问道:“这些都学会,我岂不是可以做统领了。”
她任职副统领以来,军中老将多有不满,几番除旧迎新,又在各营部轮转,局面才得以稳定。晏沉近期将复核权限放给她,工作量自然是增加不少。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用意。
只是,天界不缺女将军,却从未出过女统领。
晏沉望着芦义的眼睛,正经回她:“你既能做副统领,如何做不得统领。”
他翻着今日的作训反馈,随即又说起芦义在衡天府检阅时的英姿已广为流传,等她出息了,他也能安心辞任了。
芦义一惊:“你不做统领,难道真要去做那驸马?”
晏沉指间一松,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地上:“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
芦义:“指派你出战长择演武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啊。”
晏沉伸手扶额,施力轻抵也消不了头疼。想起齐牧风之前打趣他的玩笑,真想把“他们”都揪出来好好查办。
他严肃强调没有这回事,不可胡说。又恨铁不成钢道:“真没出息,当驸马有什么意思。怎么不给我配个女帝。”
芦义闻言,倒是认真思考一番:“等我做了统领,扶公主上位成了女帝……”
晏沉无奈打断,直言做女帝太累,丰泽做个快乐的公主就好。
芦义知晓利害,清了清嗓子,随即正色汇报起本次与长择演武的军备消耗情况。她自行点出了有待调整之处,还认真写了报告。晏沉颔首认可,正欲赞她触类旁通,却见芦义单独将右眉拎起来,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她似是随手翻开一页,故作惊讶:“咦,这里出项对不上哇。”她啧啧有声,“统领一人怎么申领了两双女款军靴呢?”
总不是自己穿吧?
认识芦义有个几百年了,晏沉攒了些对付她的经验:“当然是给两位军械师。”话锋一转,“后勤没跟上,差点在齐牧风面前丢脸。你下边的人都干嘛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芦义撇了撇嘴。但她向来坚韧,不轻易认输,又翻回去看了入营登记材料,上头记载每名将士的衣物尺码,军械师也包含在内。芦义奇道:“统领自是周到,却给人送错了鞋码。”
两位军械师,一位是机要部主策傅弦乐,另一位是贯星铳总司造鸣涧。傅弦乐的鞋码能对上,那双大了半码的军靴,应是给了鸣涧。
晏沉嗤笑一声,嘲她这时候倒是拎得清了。又带着威胁意味盯她一眼,想必接下来就是要训话。
芦义可受不起这眼刀,连忙告退。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自是没有看见,晏沉梗着脖颈也要掩饰的赧意,已从他的耳后侵染上来。
待芦义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松了口气。
那鞋码怎可能是他错报。
他左手仍置于桌案,不自觉地将指节曲起,似是凭空箍住了什么。回想起来都觉着有些逗,同她头回相识,他就因一场误会箍了她的手腕,仍能回想起骨节硌在掌心的触感。至于鞋码的问题……
他实在不是故意的。
那日在洛邑,她刚从车驾上跃下,结实的落地声伴随着沙尘荡起,他正瞧见她脱鞋抖落其中的沙粒,因此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双脚与腕骨的伶仃全然不同,是有些肉乎的。
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她穿军靴得大半码才好。
今日闲谈间重提此事,他却避之不及,那时的坦荡都不知跑哪去了。
他平复了心绪,才又翻起了文书。
然而没过多久,芦义的声音再度传来,让他脆弱的神思又遭受了重击。
芦义翘着小拇指,边挠着自己的头顶,边走进军帐:“瞧我这脑子,差点把贯星铳实战报告给漏了。”她罕见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机要部刚送了来。”
此外,晏沉又察觉到她透露出一丝飘飘然的兴奋,实在不对劲。他接过这份报告,正准备续上方才的训诫。
这报告文书,同他送出去时已有不同。上头郑重地加了机要部的封签,掂了掂,似乎又厚重不少。不会真改了三五版吧?
其下还附着一片薄笺,他取出才见是一张拜帖,加盖了同封签一致的印鉴。
“衡天府机要部鸣涧”
芦义再抬头看时,统领却不见了踪影。
奇了怪了,刚才不还在这吗?
芦义话音还没落,晏沉已大步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