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您这是又头痛了？”
冬芜拧了热帕子替方姨娘敷额头。
北方九月的天儿，也是说变就变，白日还是艳阳日，晚上就阴蒙蒙下起来暴雨。
方姨娘窝在翠山色薄棉麻蚕芯毯中，接过从冬芜手中递过来的热帕子，自个敷在额头太阳穴处。
她的头风总是赶着下雨天犯病，想着白日里那出荒唐戏，方露心里头始终还堵着口闷气儿，出不去。
“你说，怎么这药根偏偏就从咱小憩阁里找着了呢？”
冬芜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这几日，咱们院儿就我和李妈妈没见别的人进来过呀。”
李妈妈在方姨娘身边服侍三年，虽说不上有多亲近，但她这个人胆小怕事，该是不敢做这种下毒谋害主子的事儿。
而冬芜却是小憩阁伺候方姨娘最久的丫头，从当年方姨娘入顾府没几个月就跟在她身边，最是知根知底，也没可能做这种事儿。
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方露是想不出个名堂。
“娘子，公子都说了，这事儿就是大娘子纯纯诬陷咱小憩阁的，不是咱做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您犯不上担忧。”
方姨娘叹口气儿，“不是我担心，说白了，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是戚氏做的，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主君是不会相信的。”
说到主君，方姨娘更是眼底有一丝失望。
“到底也是几十年夫妻了，他还是不相信我……”
冬芜想安慰她，“娘子您别不高兴，还是保佑好自己身子重要，这事儿三公子定是会帮您查个结果的。”
“我可不想将安哥儿给拉扯进我们几个后宅女人的争斗中，只盼望他老老实实地将来考个功名，再生个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因一些女子的事儿将他影响了，让他和老爷生了隔阂。”
冬芜点头，“娘子说的有道理。可后面怎么做呢？”
方姨娘眼神微动，暗藏心思。
“你照我说的做……”她抬手贴在冬芜耳边，小声吩咐。
.
明轩阁
谢容怀吹了吹汤勺药水，待合适的温度才送到云棠嘴边，缓缓见碗底沉入，才将碗搁置在文盘中。
送药的是个眼生的小丫鬟，瓜子脸，小眼睛，长得怯生生的。
谢容怀替床上睡着的人拢了拢凉被，才扫眼过来。
“你是哪房的奴婢？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鬟看上去差不多十七左右，全程抱着文盘苟着头。
“奴婢是膳房打杂的，明翠姐姐说她家兄长前些日子摔断了腿，要回老家探病，于是大娘子将我先安排明轩阁伺候。”
谢容怀铁青着脸。
房中一角，堆了许多疗养珍品，全是戚氏先才差人送来的，说是她这个儿媳在府中受委屈了，为了体现她这位大娘子心疼，没管教好后宅，凭发事端，便假意体贴送好些东西来。
下毒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大娘子仗着没有确凿的证据加甩锅试图将这件事就这样遮掩过去。
可他谢容怀终究不是个吃素的，即便他现在是龟缩在这副女人身份皮囊里，但想收拾个人却不是件难事。
看着哆哆嗦嗦的丫鬟，“行了，你下去吧。”
窗边明月高悬皎洁，从潮湿绵雨处，飞来一徽墨色信鸽，信鸽落在木柩边，抖了抖身上水珠。
谢容怀细指尖撒下一捧稻谷，信鸽前后缩着脖子去啄。他将写好的字迹拢进信笺中绑缚在鸽子腿上，待鸽子吃饱喝足，抖一抖翅膀，又向阴雨潮叶中飞去。
谢容怀这才看向床上的人，那人鼻尖嘴唇恢复了一丝血气，变得舵红油润，眼见身子里的毒该是全消了去。
想起曾经一个活活泼泼的小姑娘，现在焉不拉几躺在这里，谢容怀突然埋怨起自己。
该是他让她这次受委屈了，待她醒后，他是应加倍对她好。
府中可见发生了中毒事件，一连好些天，都安静了许多。
就连明轩阁也没有丫鬟婆子主母找事儿。
云棠醒来已经是过了第三日，刚一醒便听见有人吵闹的声音。
偏厅，小六子将麻袋拿开，竟是明翠，双手被粗绳捆绑，嘴里塞着破布。
明翠跪在地上挣扎着，嘴里呜呜发出动静。
面前站着一脸冷漠的顾兆安和谢容怀。
谢容怀：“将布拿下来。”
“是。”
小六子从明翠口中取下堵嘴的破布。刚一取下，明薇便大声呼救。
“公子！夫人！为什么抓我？我不过是回了一趟老家！”
顾兆安嗤笑几声，桃花眼何时也变得冷淡可怕起来。
“说，是不是母亲让你将药根放进小憩阁灶台下的？”
那声音鹤戾惧人，明翠脸歘一下白了，磕磕巴巴道：“什？什么？药根？”
一旁的谢容怀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一把短刀在把玩，纤细的指尖绕弄着冰凉的刀尖，好似下一刻，这把刀尖就是放在某个人脖子上。
明翠直感觉脖子凉嗖嗖的，以往柔情妩媚的女子，今日怎变得如此可怕？
“不准备说吗？”
谢容怀眯起眸子，再睁眼眼尾流露出一抹残忍的清光。
一瞬，明翠脚下落下一件物什儿，她定睛一看，竟是用粗布包裹的两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
仔细看，不、不是女子的嘛！
“明、明薇的手……手指头！！？”
男人嘴边浅笑，“还认得出，不错。”
明翠想起，明薇下毒害云棠，被三公子扔去了玉桂坊，偏偏，少夫人还不打算放过，竟还砍下了明薇两根手指。
农户出生的三少夫人，竟、竟是如此睚眦必报，可怕的女人！
顾兆安：“老实交代吧，要再不开口，我也不能保证你这两双白皙柔嫩的手断在夫人那把短刀上。”
明翠一听，全身发抖，无数汗毛立了起来，她跪在地上，昨夜下过雨的地面，泥泞不堪，将她裤腿双袖全然弄脏，她顾不得其他，只想活命。
“是大娘子！大娘子让我将药根藏进小憩阁灶台下的，就在前几日云棠姐姐中毒那刻，伍嬷嬷就偷偷找过我，她让我事成后，给了我一笔银子和身契回乡下。”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找到，更没想到，少夫人会为了一个下人做到这种地步。
两个男人眼寒面冷，薄唇紧抿，眉间頻蹙。
谢容怀承认，他向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大度的人，要放在以往，恐怕这丫头早死八百回了，这也是世子府仆奴稀疏的原因。
可毕竟这是别人的家里，他就算是再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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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得先忍着。
将她带去前院儿让老爷发落吧。
顾兆安发话，谢容怀不能做，但他好歹是顾府的人，有权利做，他要还他娘一个清白。
云棠从廊檐下缓缓走了出来。
“小姐，公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先一步将短刀收进袖口中，冷漠的脸极快换上一张娇艳柔和的样子。
有几分惊喜，“昏迷三日，你终于醒了。”
谢容怀挡在小丫鬟的面前，牵起她的手，摸摸她的额头。
“还好，你昨日还在发烧，现在没事了。王府医说，你要将养一些时日，先莫下床。”
他牵起她往屋中走。
云棠却将手抽出来，有些不自然。
“夫人我没事，不必了。”
云棠内心惶恐不安，她刚发现她是从主子卧房醒来的，怎还敢回去躺着。
更让她不敢接受的是，她不会这几日都是睡在主子的房间吧，那公子呢？？
云棠悄悄抬起眼睛去看，发现公子没什么表情时，才黯然松了口气。
“云棠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明翠眼瞧完了，却又突然生出希望，少夫人这么在乎云棠，可见她是在夫人心中分量不一般，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一般，但终归是要尝试一下不是吗。
明翠突然拉起云棠的裙摆，泪水挂满了脸，在下巴结成水珠，滚滚落地。
云棠被突如其来这一下子吓住了，忙蹲下去扶她。
“明翠妹妹……”
其实先才她在后边就已经将事件听了个明白。明翠这丫头受了伍嬷嬷威胁要她栽赃方姨娘。
这事儿云棠也不可原谅，终归要将她交到老爷那里，还方姨娘一个清白。就是可惜，还这么小一个姑娘，算是毁了。按照老爷的性子，八成会将她杖毙了。
云棠到底也是有些不忍心，但她也只是一个丫鬟，能帮她什么呢？
顾兆安发话，“带走。”
小六子和几个小厮便拖着将人带去前院儿。
明翠还不死心地喊着云棠，“云棠姐姐，你帮我求求情吧！！
云棠也是费解，为什么明翠会觉得她有求情的分量。
谢容怀微微低头看着小丫鬟，“走吧。”
“去哪儿？”
“去看戏。”
云棠缓缓跟上。
路上，云棠纠结许久，还是想尝试着帮一帮明翠。才十岁的小女孩，到底是受别人威胁，不然不会干出这种蠢事儿。
“小姐，明翠想必是受了大娘子威逼，才犯下这等蠢事儿。可真要被老爷发落，那就死路一条了。”
谢容怀挑眉，“你想怎么办？”
“我想……？”
她有这权利吗？
“说说看。”
“夫人您能不能向老爷求求情，栽赃方姨娘本就不是明翠被本意，大娘子才是幕后主事人。”
那人没说话，从侧面看去，异常沉默。
许久，才缓缓道：“既然你不想要她死，我可以试试看。”
小丫鬟一听，高兴极了，原本病恹恹的眼睛即可有了流光溢彩的亮光。
身边人那人见她这样开心似乎也跟着高兴。
谢容怀暗想：只要她开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