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持着团扇替他遮挡从左缝葡萄架上透出来的阴晒，又一边焦急提醒道：“小姐。”
谢容怀故作恍然一场，徐徐睁眼，“啊？哦，听见了。”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既然三少夫人都听了，那咱接下来学学礼仪。礼仪无非就是站，行，坐三则。”
她噼里啪啦说了许多，说到主仆二人昏昏欲睡，烈阳艳艳，说得两人心烦气躁。
刘嬷嬷鼻腔一声儿冷哼，可算消停了。却并不就此作罢。
只见她何时从手中端来一莹瓷盖碗，笑容别意道：“三少夫人今日考题是晨昏定省，论请安时如何向主君主母奉茶，如何该是正确的姿态？”
刘嬷嬷演示，“福身，奉茶时应谦卑有礼，目不斜视，躬身抬臂，主不接茶媳不落臂……”含沙射影，就连云棠平日里慢半拍的脑子都察觉到她是在拿上回请茶时装腔。
那盖碗稳稳递到谢容怀面前，他没有接过，而是罗帕捂起嘴，缓缓咳嗽起来。
刘嬷嬷素闻这庶少夫人身子有旧疾，却瞧他身子半点不似与旧疾那般，高又微微显壮。
她早些年也是伺候些名门贵女，那些样貌气质都与眼前这女子不同。
区区庶公子媳妇样貌却是比那些高门贵女还生得漂亮。顶着这张脸，总该是个不安份的主。
刘嬷嬷内心也少有诧异，那送到面前的盖碗，非让他接下不可。
眼见这招似乎对这老婆子不管用，谢容怀索性起身去葡萄架上摘葡萄。
无人照料的葡萄藤，生得果实又酸又涩，纤指剥皮，放嘴里就酸得那人五官乱飞，明艳脸上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逗得墙头上几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四姑娘更是差点坐不住，险些摔下来。
五姑娘乐极了，扒着墙体唤道，“三嫂嫂你怎如此好玩！”
谢容怀闻声抬头，就见三位衣带鲜艳性格盎然不一的姑娘坐在墙根上，隔着面前儿白玉兰树半遮半掩笑得到倒来倒去。
想必这几位就是顾府中还未出阁的姑娘们。谢容怀伸手朝她们挥挥。
四姑娘五姑娘倒热情得很，忙不迭说着，“嫂嫂真漂亮，真好玩的乖巧话。”
除了坐在一旁看起来兴致不大，怀中抱了本书册，无什表情地看着。眉头中显有一丝对身旁人的不耐烦。
大姑娘顾薇撇了撇嘴，表情清高不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四姑娘扫她一眼，不服道：“没叫您来，非赶着上！”
“你！”
“姑娘们这是做什么呢？”糟糕，被刘嬷嬷发现了，五姑娘缩起脖子试图将自己掩在树枝里。
刘嬷嬷对墙根上几位言辞严厉，阴阳怪气道：“几位姑娘画儿可是学会了？竟有闲心上明轩阁墙头上来了，大娘子知道吗？”
一听提到大娘子，三位姑娘是脸色一变，慌慌张张从墙上往下跳。
不知是谁的声音再喊，“错了错了，别告诉母亲！”
瞬间清净儿。
刘嬷嬷转回头，“看够了吗？”
云棠脊背一紧，低下头看脚。谢容怀此刻心情好，接过盖碗，打算不为难这老婆子。
承奉茶姿势，上身微俯，齐眉半蹲恭敬谦卑，手悬在半空中举着。
刘嬷嬷拿着戒尺走来走去，“不对，身子太僵，伸手。”
云棠一紧，这是要挨打了，三少夫人手上还有伤呢。
低头的人蓦然抬起，眼色十分深沉，似在确认她可是认真的。
刘嬷嬷显而被这眼神惊了一下，又甚是疑惑，当真是从一个庶夫人脸上可表现出来的，再想仔细看，那脸上却又换上一副笑艳，莫非是她看错了。
夫人竟真听话伸手，这几日相处，云棠清楚知道虽三少夫人是乡野农户出生，性子却异常桀骜，表面听话，背地却像是另一个人。
刘嬷嬷还维持着端肃仪态，戒尺真一下敲在那掌心上。前儿水泡破皮还未完全长好的皮肉，此刻又红了一片。
谢容怀一手端着盖碗，一手受戒尺敲打。心底是沉了又沉，眸光落在尺上，极其复杂。
他不是没挨过打，在边境战场上，假借中良将上阵厮杀时，刀割在皮肤上更疼；少小被老爹拿棍棒打时，也疼。除此之外，没人敢伤他。
此刻，并不是他矫情，而是顶着这个身份，屈辱同时又能感觉谁都能压他一头。官宦人家向来人分六等，底下的亲眷小妾不受人敬重，更何况普通人家呢？
他目光看向一旁的小丫鬟，那人此刻眉头搅成一团，乌黑圆润的眸子里显现出慌乱又关心。
像这种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人，是否也是经过许多人欺负才活下来，才慢慢走到自己眼前的？
总共打了十下才停止，一完，云棠慌上前儿去查看伤势。
刘嬷嬷不愧是出名儿严厉，眼见这掌心虽未出血却红紫肿胀，足足厚了一层。
云棠虽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三少夫人，可方姨娘特地交代了，要她好生照看，要有个三长两短，影响生小小公子。
谢容怀当然不知道自己丫鬟在想什么，只看她抱着自己的手眼底都快落下泪来，心里甚甜。摸摸她脸蛋，安慰起，“不疼，这算得了什么。”
他区区一个大男人，这点还受不了算什么男人，虽然他现在顶着女子头脸，一想到这，谢容怀甚烦。
“三少夫人继续吧。”她看了眼儿天，就这样待到午时，今儿要学不好这仪态那明儿就接着学。”
谢容怀眸光深重，想当场抽剑削了这嬷嬷脑袋。
云棠默默捏了把汗，鼓起勇气委屈道：“刘嬷嬷，我家小姐手都快废了，就不能不学这个吗？”
刘嬷嬷本不把这小丫鬟放眼里，没想她竟还真敢求情，一时用眼警告她。
小丫鬟脖子缩了缩，便听见。
“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得了主子的事儿。”
话落，便听一声儿瓷器碎落在地巨响之声儿。
“抱歉，手滑了。”
那人手悬在半空中，芙蓉秀妍面上黑了三分，嘴角勾裂起，笑着怎么看怎么渗人。
“……这。”刘嬷嬷一时阻塞。
强撑着，“那就重新开始。”没过多久，有丫鬟像是预备好的重新又端来一套盖碗，有三盏，似早该想到会需要如此多。
云棠刚被刘嬷嬷这么一说，不敢在开口求情，脸红乖顺站在一旁。
谢容怀端起一盖碗，笑容别意，指尖一动，就见“咣”一声，又滑落在地。
搁在耳房拿着扫帚的明微闻声出来洒扫干净儿。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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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才反应过来，“合着三少夫人是故意的？”
此人笑不达意，“哪里？真是手滑。”他咳咳两声，“抱歉，身子也真是不好。”
谢容怀又拾起盖碗，又滑落......笑笑。
到第三个盖碗，一双瞳仁泛了清光，望向小丫鬟。
“是不是觉着很没意思。”云棠被突如望向自己的眼睛定住直摇头。
谢容怀勾唇，“让你瞧点有意思的。”
他将盖碗放头顶上顶起，抬手左右晃动维持平衡，盖碗在他头上稳稳立着。把小丫鬟看呆了。
“成！成何体统！”
刘嬷嬷遥想，她当贵门教导嬷嬷几十年，头一次遇到如此不讲规矩之妇，真是开了眼了。
那人一个仰头，盖碗飞起又稳稳落在他脚尖，成飞鹤式转动到云棠面前。
某人眸光亮如星子，“我厉不厉害，快夸我！”
小丫鬟呆愣愣站在原地，“厉害……厉害……”她怎么能想到，小姐还会这手的。”
小姐个子虽高，动起来却是身轻如燕，那盖碗就如他身体一部分，他指哪儿它就落在哪儿，好灵动啊！云棠眼底升起几分崇敬。
刘嬷嬷挥动戒尺，左右踱步，“停下，停下！”她的教学生涯遭到滑铁卢。
谢容怀哪能听话，整起花架子专逗小丫鬟开心，期间还要咳嗽几声维持羸弱的形象。就连耳房里明翠和明薇俩丫鬟都忍不住跑出来瞧上两眼。
“嚯，明轩阁何时如此热闹了！”
就在此时，顾兆安从廊下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锦盒，一瘸一拐地。
一见来人是谁，刘嬷嬷还以为见到救星，忙道：“三公子，您快管管少夫人，您看这像什么样子……三公子？三公子您脸上是怎么了？这腿又……？”
刘嬷嬷愣住了，顾兆安摸摸自己脸，讪笑两声：“嘿嘿无妨，受了点小伤……”
“嬷嬷今儿就到这儿吧，您快去歇息歇息。”顾兆安将刘嬷嬷往院儿外推。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那怎么行，还没结束……”
“先到这好嬷嬷。”顾兆安巧言令色，惯会逗人开心，“别让她惹您生气，小心皱纹又多两条，都不美了……”
刘嬷嬷，“怎能行……”半推半拒，方将她推离开去。
一回头，见自家好兄弟顶着张女人脸坐在摇椅上，满脸委屈将手交到丫鬟手中上药。
顾兆安冷笑一声走过去，坐在另一张摇椅上，看着两人。
鼻腔又发出一道冷哼，“他才来几天呐，你就眼里只有他了是吧，没见你家公子也受伤了嘛！”
云棠上药的动作一顿，啊，是在跟她说话嘛吗？她转头一看才发现，“公子您何时受的伤！？”
能不惊吗？眼瞧顾兆安两只眼睛顶着淤青红肿黑眼圈，脸上还有大大小小青印，看起来残忍又滑稽。
顾兆安甚是郁闷，没想始作俑者比他还委屈，正将脸放在木桌上，目光楚楚看着自家丫鬟。
顾兆安无奈……
一旁明翠走过来道：“公子，我来为您上药吧。”
他挥挥手拒道：“不必。”昨儿个宿在书房他就已自行处理。
看着眼前这棱模两可的人，顾兆安暗自恨恨，这厮儿下手可真狠啊……